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雨中漫步 ...
-
六月十二日,星期三,雨
今天下班的时候,下雨了。
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但我没当回事。这座城市阴天太正常了,一个月里有半个月不见太阳都是常有的事。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把伞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带伞太麻烦了,拿着它挤地铁,下车容易忘,再说,说不定根本下不起来呢。
下午五点,我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阵了。
地上是湿的,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泛着淡淡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潮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雨后城市特有的味道,混着尾气和一点点泥土气。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下来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打在树叶上、车顶上、雨棚上的时候,才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别人一个个撑开伞,走进雨里。
有人打着伞走得急匆匆的,低头看手机,脚步不停,像是在跟雨赛跑。有人没带伞,把包举在头顶,小跑着冲向地铁站。还有人两个挤在一把伞下,肩膀靠着肩膀,笑着说什么。我站在那里,翻了翻包,又翻了翻口袋,确认了一个事实——我真的没带伞。
要回去拿吗?办公室在十九楼,等电梯上去、拿了伞再下来,至少十五分钟。而且这个点电梯挤得要命,上去就不想下来。要不就冲过去吧?地铁站离这里大概七八分钟的路程,跑快一点,三分钟也能到,淋湿也不会太厉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着雨丝在灯光里飘着,一条一条的,亮晶晶的。
然后我做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做的决定——不跑了,就走过去。
反正衣服已经湿了,反正回去也要洗澡,反正今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大不了感冒,感冒了明天请假,请假了就躺一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但就是突然不想跑了。不想跟雨赛跑了。就想慢慢地走,让它淋。
我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里面的夹层,怕进水。工牌也摘了,塞进包里。然后把衬衫袖子卷起来,深呼吸了一下,走进了雨里。
刚走进雨里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凉,是真的凉。雨丝落在胳膊上,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麻麻的。落在头发上,能感觉到一小片一小片的凉意,像有人在头顶洒水。我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但马上提醒自己:不是说好了不跑吗?就把速度放慢了,恢复到正常走路的速度。
走出写字楼前面的广场,拐上人行道。
人行道上铺的是那种红色的地砖,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像刚刷过漆。有些地砖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底下的积水溅出来,脏水溅到裤腿上。我跳过一个,又踩到另一个,裤腿已经湿了一圈。反正也湿了,就不在乎了。
路上的人不多,这个点下班的还没完全出来,早下班的已经走了。偶尔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撑着伞,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大概写着“这人怎么不打伞”。我以前也是这样看别人的,觉得不打伞的人很奇怪,要么是忘了带,要么是不怕死。现在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走了一段,身上的衣服开始贴在皮肤上。衬衫本来就薄,湿了之后几乎透明,我能感觉到后背的风。凉飕飕的,但也不是很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在呼吸。平时它们都缩着,被衣服包着,被空调吹着,被日复一日的写字楼空气闷着。今天突然被雨水浇开了,像是冬眠的动物醒了过来。
人行道边上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很大,层层叠叠的。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很好听,滴滴答答的,像小时候外婆家墙上的老钟。树下有一小片是干的,但我不想走树下。今天就想淋着,就走在外面,让雨直接落在身上。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里面站了几个人。有个大妈看到我,大声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没带伞啊?”我冲她笑了笑,说没带。她说那你快进来躲躲,一会儿雨下大了。我说没事,反正快到了。大妈摇了摇头,大概觉得我是个傻子。其实我还有好长一段路,离地铁站还远,离家里更远。但我说不清为什么,今天就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公交站台旁边有一个花坛,里面种着一些我不认识的花,粉色的,被雨打得低下了头。水滴从花瓣上滑下来,颤颤巍巍的,像要掉又掉不下来。我停下来看了几秒钟。平时我从来不会看花坛里的花,每天从它们旁边走过,不知道它们开了,也不知道它们谢了。今天下雨了,反倒注意到了。
雨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不是那种突然变大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密起来。如果说刚才是在筛面粉,现在就是在筛小米了。雨丝变粗了,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变大了,不再是沙沙沙,而是淅淅沥沥的。落在积水里的水坑上,溅起一圈一圈的小圆晕,一个圆晕还没散开,另一个又起来了,叠在一起,又消失。
我把眼镜摘了。镜片上全是水,戴着也看不清,不如不戴。不戴眼镜的世界是模糊的,灯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行人的脸是肉色的椭圆,远处的建筑物是灰蒙蒙的大块。这种模糊让我觉得很安全,好像整个世界都离我远了一点,只有雨是近的,是真实的,打在我的脸上、胳膊上、身上。
耳朵变得灵敏了。平时戴着眼镜,什么都看得见,反而不太听。今天看不见了,就开始听了。汽车驶过湿漉漉的马路的声音,唰——像有人在撕布。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像有人在泼水。雨打在树叶上、雨棚上、垃圾桶上的声音,都不一样。打在树叶上是“嗒”,打在雨棚上是“咚”,打在垃圾桶上是“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我站在路口,旁边是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撑着黑色的长柄伞,夹着公文包,焦急地看着对面,脚尖不停地碾地面。他大概很着急,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会要开,有什么重要的客户要见。我以前也是这样,等红灯的时候从来不会闲着,一定要看手机,回消息,刷朋友圈,好像那几秒钟都不能浪费。
今天我没看手机。手机在包里,我不想拿出来。我就站在那里,等红灯。
绿灯亮了,那个男的快步走了,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水里,溅起水花。我走得慢,比平时还慢。平时我过马路都是小跑的,怕红灯来不及。今天我不跑,就正常走,走到路中间的时候,绿灯开始闪了,我还是不跑。我相信自己能过去。
人行天桥下有一个流浪汉,坐在纸板上,背靠着桥墩,用一块塑料布挡雨。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有几块钱硬币。我平时看到流浪汉都会绕道走,不是嫌他们脏,是不知道该不该给钱,给了怕被骗,不给心里又过不去。今天我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把包里早上买早餐找的零钱全掏出来放进了缸子里。
硬币掉进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好听。
流浪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差点被雨声盖过去。我说没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下着大雨不打伞,还给他钱。也许吧。但我不在乎。
又走了一段,路过了我常去的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是白色的,特别亮,在雨里像一个小太阳。门口有一个小姑娘在躲雨,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大概是个中学生。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挡在头顶上,但那本书太小了,根本挡不住什么。她看到我走过来,眼睛跟着我转,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不打伞。
我走进便利店,不是要买东西,就是想进去转一圈。收银台后面的小哥认识我,我每天下班都来这里买一瓶水或者一个饭团。他看到我浑身湿透了,愣了一下,说:“哥,你没带伞啊?”
我说忘了。
他说:“要不要买一把?那边有,十五块钱。”
我看了看货架上挂着的透明雨伞,想了想,说不买了。
他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没买东西,出来了。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很好听。那个小姑娘还在门口躲雨,看到我出来,往旁边让了让。我跟她说:“雨好像小一点了,可以走了。”她犹豫了一下,把书揣进书包里,冲进了雨里。小跑着,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是下雨天不打伞,觉得打伞太麻烦,淋着雨跑回家,书包都湿了。那时候不怕感冒,不怕妈妈骂,就觉得淋雨好玩。长大了反倒怕了,怕生病,怕耽误工作,怕这怕那。
今天淋了这场雨,好像又把小时候的那个自己找回来了。
从便利店出来,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我平时不走,因为绕远。但今天我不想走大路了,大路车多,吵。巷子里安静,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小店面,有理发的、修鞋的、卖水果的。这个点了,大部分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只有一个水果摊还开着,灯是黄色的,照在水果上,苹果红得发亮,橘子黄得耀眼。
水果摊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塑料围裙,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看到我走过来,他抬起头说:“小伙子,要不要来点水果?今天的葡萄特新鲜。”我说好,买了一串葡萄。老板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拎着葡萄继续走。
塑料袋在雨里晃来晃去,葡萄的紫色透过湿漉漉的袋子,雾蒙蒙的,很好看。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平时有很多人跳广场舞,今天下雨,一个人都没有。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没开,池子里积了半池水,雨点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圆圈。我站在喷泉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些圆圈很好看,一个接一个,永远不停。
雨小了一些。
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小了。雨丝又变回了细细的那种,落在脸上软绵绵的,像有人用羽毛在轻轻地拂。我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鼻梁,流到嘴角。舔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凉。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对面的楼顶上有一群鸽子在飞。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鸽子,飞来飞去,绕圈圈。不知道它们是喜欢下雨还是不喜欢下雨,但不管喜不喜欢,它们都得飞。
巷子走完了,又回到了大路上。
这条路我每天上下班都走,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看过它。路两边是各种店铺,餐馆、奶茶店、房产中介、药店。平时我都是低头走,看手机,或者看地面,从不会抬头看两边的店。今天我发现,那家我从来不去的小餐馆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海报,写着“新菜上市,酸菜鱼特价38元”。那家房产中介的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月租要六千八,不知道谁会租。那家药店的门口放了一个电子秤,免费测量,我站上去称了一下,比上个月轻了两斤。
雨又大了一点。
这次大得比较明显,雨丝变密了,打在脸上的感觉从羽毛变成了细针。我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衬衫也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没有缝隙。裤子湿到了膝盖以上,鞋子里全是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的,像踩在海绵上。
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冷。
按理说浑身湿透了应该很冷才对,但今天不冷。可能是夏天的关系,气温本来就不低,下点雨降了温,反而舒服。也可能是走路的缘故,身体在发热,雨在降温,刚好达到了一种平衡。不冷不热,刚刚好。
路上的人又多了一些,应该是晚高峰开始了。有人匆匆忙忙地从我身边走过,有人撑着伞站在路边打车,有人从地铁口出来,撑开伞,走进雨里。每个人都很快,都低着头,都在赶路。只有我,慢吞吞的,不赶时间,也不躲雨。
一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飞驰而过,电动车轮子碾过积水,水花溅了我一身。本来已经湿透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下。我看到他的背影,蓝色的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不知道他今天送了多少单,也不知道他几点能下班。大家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没有谁是容易的。
走到了公园边上。
这个公园我从来没进去过,每天路过,每天想着哪天进去转转,但永远在“想”,从来没去过。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脚自己就拐进去了。
公园里很安静,没有人。石子路被雨打湿了,走上去有点滑。两边的树很高,枝叶茂密,在头顶上交握在一起,像一个绿色的拱顶。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在这里更响了,因为四周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雨声。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路边的长椅上积了一层水,没法坐。我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不远处的湖。湖不大,水是绿的,雨点打在上面,溅起无数小小的水花。湖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摇,像有人在梳头。
我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是站着,看雨,听雨。
平时脑子总是在转,想工作的事,想家里的事,想明天要干嘛,想上周哪里没做好。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把脑子洗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了。空的。干净的。像这个公园一样,安静。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很多,几乎要停了。
天边有一点点亮光,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虽然出不来,但把云照得发白。雨丝在那一小片白光里飘着,像银色的线,细细的,亮亮的。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同事小杨发来的消息:“今天那个报告你写完了吗?老板在催。”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又放回了包里。报告明天再写,今天不想了。今天只想淋雨。
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路,我继续走。
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黄黄的,一晃一晃的。我故意踩水坑,像小时候那样,一脚踩下去,水花四溅。旁边一个小男孩看到了,也跟着踩,被他妈妈拉走了。那个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大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我不在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杂音。
“在外面,刚下班。”
“下雨了,你带伞了没有?”
“没带。”
“那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别淋感冒了。”
“妈,我已经淋了。”
“什么?”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没带伞也不躲躲?你多大了还这样?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别感冒了……”
我听着妈妈的声音,笑了笑。不管多大,在妈妈眼里永远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知道了妈,马上就回去了。”
“你听到没有?回去赶紧洗澡!喝点热水!”
“听到了听到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又放回包里。
妈妈说得对,该回去了。
雨基本上停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滴,落在脸上,像告别时最后的拥抱。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些。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闻起来有一种清新的味道,像是把陈年的灰都冲走了,只剩下最本来的东西。
地铁站到了。
我站在站口,最后又站了一会儿。身后的城市在雨后的灯光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刚洗过澡的婴儿。路上的车少了,安静了,连空气都安静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长串光晕,朦朦胧胧的。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但今天它不一样了。或者说,今天我看它的眼光不一样了。
之前刷到过一个说法——下雨不是“坏天气”,如果不下雨,很多东西都会忘记怎么流泪。
今天淋了这场雨,我觉得这句话好像是对的。
下了地铁,走回家的那段路上,雨已经完全停了。风里带着潮气,但不冷。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我走在上面,鞋底踩着水,发出轻微的声响。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看到我浑身湿透了,惊讶地说:“小伙子,你怎么淋成这样了?”我说忘了带伞。他说你等着,我那儿有把伞,你拿去用。我说不用了,已经到家了。
进了家门,脱了鞋,鞋子里全是水,倒出来能有一小碗。袜子湿透了,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的。衬衫、裤子全湿了,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就一摊水。我把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在身上,跟下午的凉雨完全不一样。下午的雨是凉的,带着天空的味道,像从天上来。热水是热的,带着家里的味道,像从心里来。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浑身暖洋洋的。妈妈打电话来问洗没洗澡,我说洗了。她说喝姜汤了没有,我说没有姜。她说家里怎么能没有姜呢,明天去买点放着。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捧着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比下午小,淅淅沥沥的。我听着雨声,觉得今天这一天,前半段是别人的,后半段是我自己的。
平时下班回家的路,是赶路,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移动。今天这段路,是走路,是走,是看,是听,是感受。同样的一段路,走的方式不一样,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经过在心里过了一遍。写字楼门口的犹豫,梧桐树下的雨声,公交站台大妈的喊话,流浪汉的那声谢谢,便利店的铃铛,巷子里的水果摊,广场上的喷泉,公园里的湖,湖边的那棵大树,天边的那一小片白光。还有那些雨,落在身上的、落在树叶上的、落在地上的、落在心里的。它们都不是大事,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经历,但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让我觉得很踏实的下午。
以前我总觉得,生活要有意思,就得去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去旅游,去吃好吃的,去看电影,去跟朋友聚会。今天我突然觉得,其实不需要。只需要换一种走法,换一种看法,那些天天经过的地方,天天看到的东西,就变成了风景。
没有带伞的这一天,我把自己淋透了,也把自己洗了一遍。不是用水洗的,是用雨洗的。那些积在心上的灰尘,被雨水泡软了,被风吹走了,在走路的过程中抖落了一地。至于抖落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最近加班的疲惫,可能是那个总是做不完的项目的压力,可能是对未来的焦虑,可能是一大堆。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窗外的夜色里,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这个城市里,应该还有很多人没带伞,还在雨里走着。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索性就不跑了,慢慢地走,让雨淋着。
明天,我大概会带伞。还是会挤地铁,还是会坐在工位上敲键盘,还是会做那些做不完的事情。但今天下午,那一个小时的路程,那一场雨,是我偷来的。从忙碌的日常里偷来的,从必须要做的事里偷来的,从那个总要赶路的自己手里偷来的。
偷来的一点时间,淋了一场雨,走了一段路,看了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十一点了,该睡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小了很多,几乎听不到了。偶尔有一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一声,像时钟在走。
我把杯子洗了,把灯关了,躺到床上。
今天不刷手机了,不想看消息,不想回微信。就想闭着眼睛,听着最后这一点点雨声,慢慢地,沉下去。
明天,如果还是下雨的话,我可能还是不会带伞。
晚安,六月十二日的雨。晚安,被雨洗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