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季子宋

1、第 1 章 星期一

　　早上六点整，手机闹钟响了。

　　赵洁第一个反应不是睁眼，而是伸手把闹钟按掉，然后在被子里翻了身。窗帘还是黑的，深秋了，天亮得越来越晚。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开始过今天要做的事情：周二，第一节是语文课，要讲《秋天的雨》；课间操要带班；下午有教研组会；放学后要跟李明的家长谈话。这些事情像流水账一样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她就知道，该起了。

　　老公张伟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是做工程的，经常早上五点多就走了。赵洁已经习惯了旁边空荡荡的位置，伸手摸了一下，那边是凉的，说明人走了有一阵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字不好看，但这么多年了，赵洁看着还是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她坐起来，喝了口水。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张伟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细心是真的细心。

　　起床，拉开窗帘。外面是个阴天，对面的楼还黑着灯，只有少数几户亮了光。楼下花坛边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慢吞吞的，看着就让人着急。赵洁站了半分钟，转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的镜子上有一层雾气，可能是张伟洗澡留下的。她拿毛巾擦了擦，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眼角那几条细纹好像又深了一点。三十五岁了，再怎么保养也回不去二十几岁的样子了。她叹了口气，开始刷牙。

　　刷牙的时候她习惯在脑子里备课。《秋天的雨》这篇课文她教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每次讲之前都会重新过一遍。课文里那句“红红的枫叶像一枚枚邮票，飘哇飘哇，邮来了秋天的凉爽”，她一直觉得写得特别好。今天讲到这里的时候，她想让学生们想一想，如果让你们来写，还会把枫叶比作什么。她希望孩子们能有自己的想象力，而不是只会照着教辅书上的标准答案背。

　　洗完脸，涂了乳液和防晒，又淡淡地画了个眉毛。赵洁平时不怎么化妆，但也不会素面朝天地去上课。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站在讲台上，得体一点是对学生的尊重。

　　衣柜里挂着的都是些规规矩矩的衣服。她挑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蓝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这件风衣是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花了六百多块钱，当时觉得贵，但穿了一年了，还是很喜欢。有时候她想，女人的快乐可能真的跟衣服有关系，一件好看的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都会挺拔一点。

　　出门前她去女儿房间看了一眼。女儿朵朵六岁，刚上一年级，就在赵洁自己教的那所小学。但赵洁从来不跟她一起上学，因为自己走得早，朵朵由奶奶送。

　　朵朵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小脸。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赵洁站在床边看了几秒钟，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朵朵皱了皱鼻子，没醒。赵洁轻声说：“妈妈走了啊，宝贝。”然后悄悄带上了门。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赵洁喊了声“妈”，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粥在锅里，你喝一碗再走。”赵洁说来不及了，拿了个包子边啃边穿鞋。婆婆追到门口说：“你这孩子，早饭不吃怎么行。”赵洁说：“妈我吃了包子了。”然后拎着包出了门。

　　楼下停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是前年买的，分期付款，每个月还两千多。车不算好，但遮风挡雨足够了。她发动车的时候，车里凉飕飕的，方向盘冰手。她把暖风打开，等了一分钟才起步。

　　从家到学校开车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的车已经多起来了，早高峰嘛，到处堵。赵洁倒也不着急，跟着车流慢慢挪，车载广播放着交通台，主持人声音很大，说哪个路段又追尾了。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又在想今天要讲的课。

　　六点半从家出发，到学校的时候六点五十。她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停车场，走过一条马路就是校门。校门口已经有学生了，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追跑打闹。有个小女孩看到赵洁，跑过来喊了声“赵老师好”，赵洁摸了摸她的头说“早上好”。小女孩就笑嘻嘻地跑开了。

　　进了校门，经过传达室，保安老刘跟她打招呼：“赵老师早啊。”赵洁说：“刘师傅早。”老刘又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赵洁笑着说穿了穿了。

　　教学楼一共四层，赵洁的办公室在三楼，教室在二楼。她先去办公室放下包，把今天要用的教案、课本、教具整理好，然后下楼去了教室。

　　教室门已经开了，值日生先到了。今天值日的是王浩和刘雨桐，两个人在擦黑板和扫地。看到赵洁进来，齐声喊了句“赵老师好”。赵洁说你们忙你们的，她走到讲台前，把东西放好，然后看了看教室后面的板报。板报是上周出的，主题是“秋天来了”，上面贴满了学生们画的树叶和写的句子。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李明画的那片叶子，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认真。李明这个孩子，成绩不太好，但画画挺有天赋的。赵洁心想，要不要找他妈妈聊聊这个事情，也许可以鼓励他往这个方向发展一下。

　　七点二十，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交作业的，有借文具的，有趁老师不注意偷偷吃零食的。赵洁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些小孩忙忙碌碌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他们有时候让你生气，有时候让你哭笑不得，但多数时候，就是一群鲜活的小生命，带着各自的故事坐在这里。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赵洁拍了拍手，“交作业的同学把作业本放在每组第一排，然后回到座位上早读。今天早读课文第十课到第十二课，开始。”

　　学生们开始读书。四十个孩子的声音汇在一起，从教室的门窗飘出去，跟走廊里其他班的读书声混在一起，成了早晨学校里特有的声音。赵洁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到杨晓晓在偷偷看漫画书，她走过去，轻轻把漫画书收了，放在讲台上，杨晓晓吐了吐舌头，乖乖拿出语文书。看到张浩然在发呆，课本都没翻开，她帮他翻到正确的页数，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浩然回过神，开始跟着读。

　　赵洁很珍惜早读这二十分钟。它不像正课那样有明确的教学目标，就是让孩子们读读书，找找语感。她自己当年上小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早读，因为她喜欢大声读书的感觉，觉得那些字从嘴里念出来，就有了生命。她希望自己的学生也能有这种感受，虽然她知道，很多孩子只是嘴巴在动，脑子早飞到外面去了。

　　八点钟，早读结束，休息十分钟。第一节课是语文，八点十分上课。

　　上课铃响了。赵洁站在讲台上，喊了声“上课”，班长刘思琪喊“起立”，全班同学站起来喊“老师好”。赵洁说“同学们好，请坐”。这套流程从她当老师第一天就在做，十几年了，还是觉得有必要。她想让孩子知道，课堂是严肃的地方，虽然有说有笑，但有规矩。

　　“今天我们来学习第十一课，《秋天的雨》。”赵洁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粉笔字工工整整的。“大家先把课文默读一遍，一边读一边想，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秋天的雨，你会用什么词？”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赵洁在过道里慢慢地走，看每个孩子读课文的样子。有的用手指着字一个个读，有的看得飞快，有的皱着眉头好像遇到了不认识的字。刘雨桐举手了，赵洁走过去，刘雨桐小声问：“老师，'缤'字怎么读？”赵洁说读bīn，缤纷的意思。刘雨桐点点头，继续读。

　　“好了，谁来说说，用一个词形容秋天的雨？”

　　十几只手举了起来。赵洁叫了陈思琪，陈思琪站起来说：“清凉。”赵洁点头：“可以。还有吗？”又举手的，林浩然说：“温柔。”赵洁说：“哎，这个'温柔'用得好，你是怎么想到的？”林浩然挠挠头说：“因为课文里说'它带着清凉和温柔'。”赵洁笑了：“很好，会从课文中找答案。”

　　又回答了几个同学，有人说“香甜”，有人说“多彩”。赵洁把这些词写在黑板上，一边写一边说：“你看，就一场秋天的雨，可以有这么多种感受。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没有对错。那我们来看看作者是怎么写的，他用了哪些方法来描写这场雨。”

　　然后她开始讲课文。她不喜欢从头到尾逐句讲，那样太枯燥了。她先读了第一自然段，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秋天的雨，是一把钥匙。它带着清凉和温柔，轻轻地，轻轻地，趁你没留意，把秋天的大门打开了。”

　　读完了她问：“这段话里，作者把秋天的雨比作了什么？”

　　“钥匙！”全班齐声回答。

　　“对，钥匙。什么钥匙？”

　　“打开秋天大门的钥匙。”

　　“很好。那为什么是'轻轻地，轻轻地'？为什么不是'重重地'？”

　　有个男生喊：“因为秋天的雨不大，不像夏天的雨那么猛。”

　　赵洁说：“说得对。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另一个女生举手说：“因为秋天是温柔的，所以雨也是温柔的。”

　　赵洁看着那个女生笑了笑：“真棒，你读懂了作者的意图。那我们现在一起把这一段读一遍，要读出那种'轻轻地'感觉。”

　　全班齐读。赵洁听着，觉得孩子们读得还不错，但是节奏上有点赶。她又带着读了一遍，这次慢一点，让“轻轻地，轻轻地”那两个字读得轻一些，柔一些。

　　讲完第一段，她又讲了第二段。第二段是写秋天的颜色，作者用了很多比喻：银杏叶像小扇子，枫叶像邮票，田野像金色的海洋。她让学生们分组讨论，想想身边还有哪些事物的颜色可以用来比喻秋天。

　　教室里热闹起来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有的说柿子像小灯笼，有的说菊花像妈妈的卷发，有个特别调皮的说“我爸爸的秃头像秋天的月亮”。全班哄堂大笑，赵洁也笑了，说：“比喻是可以的，但是这个比喻不太贴切，月亮跟秋天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尽量找跟秋天有关的事物。”

　　下课前五分钟，赵洁让每个小组选一个最喜欢的比喻句念给大家听。有的写得不错，有的写得牵强，但她都给予了肯定。她想让孩子们知道，写作不是只有一种答案，只要你敢想，敢写，就值得鼓励。

　　下课铃响了。赵洁说：“今天的作业是，用'秋天的——'写一个句子，什么都可以写，可以写人，可以写景物，可以写吃的。明天我们上课的时候分享。好了，下课。”

　　“起立。”“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

　　学生们呼啦一下散了，有的往外跑，有的聚在一起说话。赵洁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小孩，跑来跑去的，她侧着身子穿过人群，上楼回办公室。

　　办公室是跟五年级的老师合用的，一共六张桌子。赵洁的位子靠窗，光线好，她喜欢这个位置。办公桌上堆着作业本、教案、参考书、水杯，还有一个女儿朵朵的照片。照片里朵朵穿着幼儿园毕业服，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她坐下来，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她懒得去接热的，就这么喝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在。坐在对面的是教数学的王老师，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戴着老花镜在批改作业。旁边是教英语的孙老师，年轻，去年刚考进来的，正在吃面包。孙老师看到赵洁，含糊不清地说：“赵姐，下节你有课吗？”赵洁说没课，第二节空堂。孙老师说：“那你帮我盯一下二班的课间操呗，我昨天崴了脚，不太方便。”赵洁说行。

　　第二节没课，她的计划是批改昨天布置的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昨天收上来了，四十本，摞在桌角上，像座小山。

　　她拿出红笔，翻开第一本。是刘思琪的。

　　“我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每天都会给我做好吃的，我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妈妈上班很辛苦，但她从来不抱怨。我爱我的妈妈。”

　　赵洁看了，觉得中规中矩，给了个“优”。她在旁边写了句批语：“你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第二本是王浩的。

　　“我的妈妈很凶。她总是让我写作业，不让我看电视。有一次我考了八十分，她骂了我一顿，还把我的手机没收了。但是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因为她说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找不到好工作。我其实很爱她，只是有时候害怕她。”

　　赵洁读完，想了很久。她知道王浩妈妈的情况，在超市上班，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回到家还要管孩子学习。她确实对孩子严格，有时候严格得有点过了，但那份心是真的。赵洁在批语里写：“妈妈对你的严格要求，是因为她希望你将来过得更好。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可以跟妈妈好好沟通，也可以跟老师说。”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个孩子写的妈妈都不一样。有的妈妈是医生，有的妈妈是清洁工，有的妈妈天天在家打麻将，有的妈妈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赵洁读着这些作文，像是在看四十个家庭的小小切片。她知道，每个孩子背后的故事都不一样，有些是她在家长会上了解到的，有些是她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说的，有些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批到第十本的时候，课间操的铃声响了。她把红笔放下，下楼去操场盯课间操。二班的孩子们已经排好队了，体育委员在整队。赵洁站在旁边看了一圈，数了数人数，四十一个，全到了。音乐响起来，孩子们开始做操。赵洁的目光在每个孩子身上扫过，看到有动作不标准的就走过去纠正一下。有个小男孩动作幅度特别大，恨不得把手甩到天上去，赵洁忍不住笑了，走过去说：“幅度大没问题，但要注意节奏，你比别人快了一拍。”小男孩嘿嘿笑着，放慢了速度。

　　课间操结束，孩子们排队回教室。赵洁跟着队伍走到教学楼门口，正好碰见了教导主任陈老师。陈老师叫住她：“赵老师，下午的教研组会别忘了啊，两点半，小会议室。”赵洁说记得记得。陈老师又说：“对了，你班那个李明，最近怎么样了？”赵洁说：“学习上还是跟不上，但画画挺好的。我今天下午约了他妈妈谈话，准备聊聊这个事。”陈老师点点头：“行，有什么需要学校支持的说一声。”

　　赵洁回到办公室，继续批作文。

　　批到李明的作文时，她的心揪了一下。

　　“我的妈妈在工厂上班，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她很少陪我，我知道她是为了赚钱。但是我希望她能有时间陪我写作业，陪我吃饭，陪我说话。上次她给我过生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错别字，但赵洁读着读着，眼睛就酸了。她认识李明的妈妈，三十多岁，一个人带孩子，丈夫在外地打工，基本不管家里的事。她每天在电子厂上十二个小时的班，回到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李明有时候不交作业，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没人辅导他，他不会做。

　　赵洁在批语里写了很长一段话：“老师看得出你很爱妈妈。妈妈确实很辛苦，你要理解她。学习上有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师，老师愿意帮你。你画画那么好，可以把对妈妈的爱画下来，送给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放下红笔，揉了揉眼睛。当老师这么多年，这种让她心里难受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她觉得无能为力，一个老师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四十个孩子，每个孩子背后都有一个复杂的家庭，有些问题不是她能解决的。但她能做一点算一点，帮一个是一个吧。

　　十一点四十，第四节课结束，午饭时间。

　　学校有食堂，学生和老师都在食堂吃。赵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今天吃的是土豆烧牛肉、清炒小白菜、西红柿蛋汤。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一顿饭十块钱。她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到家长群里几条消息。有个家长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有个家长发了张孩子在家背课文的视频，还有个家长在抱怨说孩子最近成绩下滑。赵洁一一回复了，说作业会在放学后发群里，成绩下滑的事情私聊。

　　吃饭的时候孙老师端着盘子坐过来，聊了几句。“赵姐，你班那个李明，上次月考语文考了多少？”赵洁说六十多分。孙老师说：“英语才四十多分，他英语基础太差了。”赵洁说：“他家没人管他，他妈一个人在工厂上班，顾不上。”孙老师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拼的根本不是智商，是家庭。”赵洁没接话，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她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去操场走了两圈。操场上有些学生在玩，有的在踢球，有的在跳绳，有的坐在花坛边聊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烈，暖暖的。赵洁喜欢午饭后出来走一走，消消食，也散散心。走的时候她想，下午的教研组会要讨论期中考试的命题，她得提出自己的意见。上次考试阅读题出得太难了，学生普遍考得不好，这次要调整一下。

　　十二点四十，她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钟。她不午休下午撑不住，但也不能睡太久，睡久了反而会更困。二十分钟刚刚好，醒来的时候脑子清醒了一些。

　　下午第一节课是她的，讲练习册。两点十分下课，她匆匆收拾了一下，两点半要去开会。但在这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把今天早上收上来的作文本发下去。

　　她抱着作文本去了教室，学生们正在课间。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让小组长来领。然后走到李明的座位前，单独把本子递给他，小声说：“李明，老师给你的作文写了批语，你看看。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老师说。”李明接过本子，低着头翻到批语那页看了，然后抬起头看了赵洁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说话。赵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两点二十五分，赵洁拿着笔记本去了小会议室。教导处的教研组会，语文组的十几个老师都到了。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着几杯茶和两盘水果，但没人动。

　　会议由教导主任陈老师主持。先通报了近期教学检查的情况，然后讨论期中考试的事。赵洁提出了阅读题的难度问题，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这次出题的时候，阅读材料的字数控制在三百字以内，题型以基础知识为主，减少开放性试题。因为三年级的学生，阅读理解能力还在培养阶段，太难了他们做不出来，打击自信心。

　　讨论完了考试，又讨论了公开课的安排。下个月学校有教学开放日，每个年级要推出一节公开课。三年级的公开课，教研组的意思是由赵洁来讲。赵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公开课意味着要准备很久，要做课件，要试讲，还要接受领导的点评。但她也知道，这是锻炼的机会，也是展示的机会。她是教研组长，她不讲，谁讲呢？

　　开会开了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快三点半了。赵洁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茶。旁边的王老师说：“是你班的刘思琪送来的，说老师辛苦了。”赵洁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温温的，不烫。

　　三点四十，第三节课结束。接下来是课后服务时间，从三点五十到四点五十。今天课后服务轮到她值班，她要看着学生写作业。

　　她去教室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坐好了。她布置了今天的作业：语文练习册第十一课，抄写生字词，预习第十二课。然后她坐在讲台前，一边改作业一边看着学生们。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个学生举手问问题，她就走过去解答。

　　四点半的时候，她让学生们休息了五分钟。孩子们一下子活过来了，有的跑去喝水，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小声聊天。赵洁站在窗边往外看，操场上有体育队在训练，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跑步。

　　四点五十，课后服务结束。大部分学生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但有五个学生是家长没来接的，要留在教室里等。赵洁陪着他们，一边改作业一边等。五点十分，最后一个学生被接走了。赵洁锁好教室门，回到办公室。

　　她坐下来，没有急着走。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跟李明的妈妈谈话。她约的是五点半，在学校门口见面。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她趁着这个时间把明天的教案备了一下。明天要讲第十二课《听听，秋的声音》，是一首现代诗，她打算让学生们先读，然后谈谈感受，最后试着仿写一小节。她粗略地写了教案，又翻了翻参考书，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

　　五点二十五分，她收拾好东西下楼。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等家长的孩子和保安老刘。她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看到李明妈妈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李明妈妈姓张，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疲惫。她停好车，跑过来，连声说：“赵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今天加班。”赵洁说：“没事没事，我也刚下来。”

　　她们站在校门边聊了将近半个小时。赵洁先是说了李明的学习情况，语文基础薄弱，尤其是阅读和写作，需要多练习。但她特意提到了李明的画画天赋，说她看过李明画的画，很有想象力，颜色也搭配得好。张妈妈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家里墙上画得到处都是。但是我觉得画画没用，还是要学习好才行。”

　　赵洁说：“画画也是一种能力，能培养观察力和想象力，对他写作文其实有帮助的。我的建议是，您可以适当鼓励他画画，不要完全禁止。同时在学习上，我们老师这边会多关注他。如果您这边有时间，每天能陪他写半个小时作业是最好的，哪怕就是坐在旁边看看，他也会觉得有人关心他。”

　　张妈妈低下头，声音有点涩：“赵老师，我知道，但是我每天下班都七八点了，有时候更晚，回去他真的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带他，真的是……”她没说完，但赵洁懂。

　　赵洁想了想说：“这样吧，如果他作业不会做，可以让他第二天早点到学校来找我，我七点十分就在办公室了。您回去跟他说，让他主动来找我。”

　　张妈妈连连点头，眼眶有点红了：“谢谢赵老师，真的太谢谢了。”

　　赵洁说：“别客气，李明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希望他能更好。”

　　分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洁看着张妈妈骑电动车离开的背影，风吹着她的头发和工装，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但是撑着一个家。赵洁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停车场取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老公张伟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我加班，不回来吃了。妈做了饭，你回去跟朵朵吃。”她回了个“好”。

　　到家的路上，她顺便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水果。橘子和苹果，朵朵爱吃橘子，婆婆爱吃苹果。菜市场这时候人不多，摊贩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卖橘子的老板看到她，说：“赵老师下班啦？”赵洁笑着说下班了。老板多抓了两个橘子塞进袋子里，说：“给孩子的。”赵洁说谢谢，心里暖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六点四十。婆婆正在厨房热菜，朵朵在客厅写作业。朵朵看到她，扔下笔跑过来抱住了她：“妈妈回来了！”赵洁蹲下来亲了亲她，说：“作业写完了吗？”朵朵说：“还有一点，奶奶不会。”

　　朵朵的作业是一年级的数学，十以内的加减法。赵洁坐下来陪她写，一边教一边觉得好笑，这么简单的题，朵朵掰着手指头算还经常算错。教了几遍之后，朵朵终于把最后一道题做对了，高兴得拍手。

　　婆婆把菜端上桌了，是红烧茄子、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赵洁帮婆婆盛了饭，三个人坐在桌上吃。朵朵吃饭不老实，吃一口玩一会儿，赵洁说了她好几次，她就老实几分钟，然后又故态复萌。赵洁想生气，但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又不忍心了。

　　吃完饭，赵洁让朵朵去看动画片，她帮婆婆收拾碗筷。婆婆说：“我来洗吧，你累了一天了。”赵洁说没事，我来。她站在水池前洗碗，热水冲着她的手，疲惫从指尖慢慢散开。

　　婆婆站在旁边跟她说话。“今天朵朵在学校表现挺好的，老师表扬了她。她那个同桌，小男孩，又把她的橡皮拿走了，朵朵没哭，去跟老师说了。老师说那个小男孩最近老是捣乱。”赵洁说：“明天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婆婆又说：“楼下李阿姨问周末去不去逛商场，我想去，你要不要一起？”赵洁说：“周末我可能要备公开课，妈你跟李阿姨去吧。”

　　洗完碗，赵洁去给朵朵洗澡。朵朵在浴缸里玩水，弄得满地都是，赵洁说了也没用，索性让她玩了一会儿。给朵朵擦干身子穿好睡衣，抱到床上，讲了两个睡前故事。朵朵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赵洁的衣角。赵洁轻轻地把她的手掰开，把被子掖好，关了灯。

　　出了朵朵的房间，客厅里婆婆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赵洁说妈我洗个澡。婆婆说去吧，早点休息。

　　洗澡的时候，赵洁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热水打在脸上、身上，她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的课、批改作文、李明的作文、教研组会、跟李明妈妈的谈话。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大块。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婆婆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电视还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台上说着一些不知道真假的话。她没有换台，就当是背景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课程表。明天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她的语文。第三节空堂，可以用来批改作业。下午第一节又是语文，第二节是班会。班会课要讲什么呢？她想了想，觉得可以讲讲秋天的变化，让同学们说说自己观察到的秋天。这个主题跟最近学的课文也能呼应起来。

　　然后她翻了翻家长群，看到有家长在问期中考试的时间。她回复说具体时间等学校通知，大概在十一月中旬。又有家长私聊她，问孩子的学习情况，她一一回复了。

　　翻到自己的朋友圈，看到同事王老师发了张照片，是她养的一盆绿萝，配文是“我的绿萝又长新叶子啦”。赵洁点了个赞。看到大学同学发了条动态，说老公出差了，一个人带两个娃，累成狗。赵洁在下面评论：“我也是，老公加班，一个人带娃。”同学秒回：“抱抱。”赵洁笑了一下。

　　十点钟，她把头发吹干，涂了晚霜，准备睡觉。躺到床上的时候，张伟还没回来。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先睡了，你回来轻点。”他回了个“好”。

　　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赵洁睁着眼睛躺着，脑子里又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工作——想明天要做的事情。

　　明天上午讲《听听，秋的声音》，要记得带音频，学校服务器上有课文朗读，到时候直接播放就行。明天下午的班会课，可以让学生们画画“我眼中的秋天”。她要提前准备一些秋天的图片，投影到屏幕上给大家看。对了，还要跟李明的班主任说一下他妈妈谈话的情况，班主任是教数学的王老师，明天上午碰个面。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李明。那个孩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但眼睛总是很亮。他画画好，如果能在这方面建立自信，也许学习也能慢慢跟上来。她决定明天去找美术老师问问，有没有什么比赛或者活动，可以让李明参加一下。

　　又想起刘思琪，班长，语文课代表，成绩好，懂事，但有时候太懂事了，让人心疼。她妈妈去年生了二胎，家里忙不过来，刘思琪放学到家还要帮忙带弟弟。赵洁想找个机会跟她聊聊，问问她有没有觉得太辛苦。

　　又想起张浩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那个男生，上课总是走神，看窗外。她观察过，他不是不聪明，就是注意力不集中。她想过要不要跟他家长沟通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但这种事情不好开口，怕家长觉得老师是在指责孩子。

　　又想女儿朵朵。朵朵今天说同桌拿了她的橡皮，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个小男孩她知道，父母在外地，跟着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宠得不行。明天让班主任跟那个小男孩的家长说一下，沟通一下这件事。

　　又想婆婆。婆婆帮了她很多，带孩子、做饭、收拾家，没有婆婆她根本撑不下来。她想着周末要不要陪婆婆去逛一次商场，就算自己忙，抽半天时间应该还是可以的。

　　又想张伟。张伟最近天天加班，他们在家的时间完全是错开的。她知道他是为了赚钱，想早点把房贷还完。但她有时候还是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哪怕就是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会儿电视也好。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台没有开关的机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张伟回来了，轻手轻脚的，在客厅里脱了鞋，去卫生间洗漱。她闭着眼睛装睡，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张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下来，翻了个身。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气，还有洗发水的味道。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靠着他。他大概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动。

　　赵洁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她想，今天这一天，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送走了学生们一天的时间，批改了几十本作业，开了一个会，跟一个家长谈了话，陪女儿写了作业洗了澡讲了故事。这些事情在别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对她来说，就是全部。

　　她想起今天在课堂上，当她读出“红红的枫叶像一枚枚邮票”那段时，全班四十个孩子都安静了。四十双眼睛看着她，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认真听。那一刻她觉得，这就是她做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工资，不是职称，不是领导的肯定，而是这四十个孩子，在她说话的时候，愿意听。

　　她也想起李明作文里写的那句话：“我希望她能有时间陪我写作业，陪我吃饭，陪我说话。”一个孩子最朴素的要求，就是陪伴。而她作为老师，能给的也是陪伴。在孩子们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她陪着他们走过，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写作文，教他们分辨对错。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忘记她，但没关系，她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曾经给过他们一点点光亮。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旁边的张伟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但天色好像已经开始泛白了。

　　赵洁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然后她就睡着了。

　　明天，闹钟还是会在六点响。她还会早起，还会去学校，还会站在讲台上。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忙忙碌碌，平平淡淡。但她不觉得苦，有时候反而觉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人踏实。

　　这就是赵洁的一天，一个小学语文老师平凡又忙碌的一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件小事背后，都连着一个孩子，一个家庭，一份责任。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过她的日子，爱她该爱的人。

　　这样的一天，对她来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