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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黑色床单 ...

  •   雨砸在铁皮屋檐上。

      台北的梅雨季从来不讲道理,说下就下,像是老天爷喝多了掀桌子。程津觉得自己跟这雨一样——又被人掀了。

      他趴在"真实"的吧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酒杯歪在一边,最后一点长岛冰茶沿着杯壁往下淌。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们还是算了吧",后面跟了三个句号。三个。连分手都这么有耐心。

      吧台名叫「真实」,在凌晨2点以后,这里就没有女士了。吧台后面,酒吧老板大家都叫他真实,在擦着杯子。

      他擦得很慢,慢到不像在擦杯子,像在等什么。他看了程津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七。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苏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来接。"真实只说了两个字。

      那头沉默了一秒。"多少了?"

      "半斤吧。长岛冰茶喝了四杯,后来又加了威士忌。"

      苏屿没再说话。真实知道他在穿鞋——他们认识很久了,这套流程熟得像呼吸。程津如果自己来买醉,真实打电话,苏屿来接。每次都是这样。

      二十分钟后苏屿推门进来。黑色T恤,灰色短裤,头发半干——刚洗完澡。一米九的个子堵在门口,雨还没停,他肩膀上洇了一块深色。

      他走到吧台前,低头看程津,像看一只被雨泡烂的猫。

      "又喝成这样。"

      不是问句。

      真实把擦好的杯子码上架子,没说话。苏屿绕过来,一只手捞过程津的胳膊往肩上搭,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腰,把人从高脚凳上扛了下来。程津的脑袋耷拉在他肩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

      "谢了。"苏屿对真实点了一下头。

      真实擦着杯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着苏屿的背影把程津塞进副驾驶,雨丝飘进店里,他伸手把门关了。

      ——

      车开到程津的公寓楼下,苏屿熄了火。

      "到家了。"

      程津不动。

      "程津。起来。"

      程津抱住副驾驶的安全带,死活不松手。眼睛半睁着,迷蒙的,像蒙了层雾,但嘴里的话清晰得很——

      "不去。"

      "这是你家。"

      "不去。"程津的劲儿上来了,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只犟驴。"你滚。我不要睡这儿。你家床舒服……"

      苏屿深吸一口气。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去拽程津。程津挣开了,从车里翻出来,没站稳,踉跄了两步,一把抱住苏屿的车前盖。

      “你走啊。”程津趴在引擎盖上,雨水砸在他后背上,衬衫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你走啊你——我挡着——你压过去啊——别压,苏屿,我想吐~~~"
      “你敢吐我车上试试~~~”苏屿青筋都被气蹦了

      他横在车前面,两条胳膊张开,像一截拦路的木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他整个人都在抖,分不清是冷还是醉。

      苏屿站在雨里,看着程津。

      看了五秒。

      然后他走过去,一只手把程津从引擎盖上扒下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塞回副驾驶。程津还在挣扎,苏屿扣上安全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动作粗暴,但精准。

      他重新上车,发动引擎,掉头。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程津安静下来了,头歪在车窗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苏屿没问。

      车停在苏屿家那栋公寓楼下,距离不远大约20来分钟车程;

      苏屿绕过来把程津从副驾驶里捞出来。程津的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被苏屿半拖半架地弄进电梯、拖进屋。肩膀磕在门框上,疼得嘶了一声。苏屿没手软,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进屋,关门。

      "她凭什么——"程津刚开口,声音就碎了。

      苏屿没接话。

      屋子里暖。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味,苏屿身上永远这个味道,干净到不像个单身男人活的窝。程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苏屿那件外套还搭在身上,他不管,T恤上的雨水洇到靠垫上,他也不管。

      “她说,和一个长的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在一起,是件很恶心的事。”程津盯着天花板,"我还他妈给她买了——"

      "买了什么?"

      "一条围巾,我还没——"他顿住,闭了眼,"我忘了送。"

      苏屿在厨房倒牛奶。他端过来搁在茶几上,没递,就搁在那儿。

      "喝。"

      程津撑着坐起来,杯子到嘴边停了一下——“平时都是温的。”他没等苏屿骂他【滚】,一口闷了半杯,眼眶反而红了。

      "苏屿,我困。"

      "沙发睡。"

      "沙发太短。"程津腿弯都悬在外面,一米七五睡这个沙发确实委屈。

      苏屿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卧室。

      程津像在自己家一样,熟练的抱了一条薄被出来,往地板上一扔。

      “我不想睡地铺,你家地板硬得像棺材板。"

      "你可以回自己住处。"

      程津不说话了。确实不能回自己,他害怕失恋后的夜晚,孤独空虚。每次被甩都来,来了都睡地板,也没什么好争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酒精烧在血管里,委屈像潮水堵在喉咙口,他跟自己过不去。

      他站起来,踉跄着往卧室走。

      苏屿挡在卧室门口。"干嘛?"

      "我要睡床。"

      "你睡地板。"

      "你睡地板。"

      苏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心拧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程津没看见——他已经侧身挤进去了。

      卧室很宽敞。一张两米的大床,黑色床单,黑色枕套,暗灰色的壁纸整体都是很踏实,霸气。苏屿是工程师,收入不差,这是他自己买的公寓,因为1.9米的身高什么都是大的——床大、衣柜大、窗户大,唯独一个人住,显得空。程津一头栽上去,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皂角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苏屿的味道。

      "起来。"

      "不起来。"

      苏屿走过去,拽他的手臂。程津死活不动,整个人像粘在黑床单上。苏屿拽了两下没拽动,抬脚——哐一声。

      程津整个人滚下床,肩膀撞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操!苏屿你没同情心!"

      "没有。"

      "我真的——操。"

      程津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抓起地上的薄被铺在床边地板上,又把枕头抢了一个下来。苏屿站在旁边看,没拦。

      程津裹着薄被蜷成一团,侧过身,背对苏屿。

      "你这种人活该单身。"

      苏屿没回话。关了灯,上了床。

      黑暗里只剩雨声。

      程津翻了个身。地板硬,肩膀还疼,酒精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他听见苏屿翻身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

      苏屿平时睡觉安静得像块石头,今晚不对。

      程津闭着眼,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雨声太大,或者地板太硬,或者别的什么。他翻来覆去,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下去。

      ——

      苏屿听着呼吸变沉。

      他翻过身,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程津。蜷在地板上,薄被滑了一半,露出一截肩膀,皮肤在暗光里很白。他穿着苏屿的T恤——太大,领口歪到一边,锁骨整个露在外面。

      苏屿看了很久。

      每次都这样。每一次。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最后一次了,地板是他自己选的,踹也是他该挨的。理由已经想好了,界限也画好了。

      然后他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肩膀,看着那张微微蹙着眉的睡脸,所有理由就全塌了。

      再宠他一次。

      苏屿轻轻地下床,蹲在程津旁边。程津比他矮将近二十公分,体重轻得多。苏屿一只手穿过他脖子底下,另一只手兜住膝弯,把人捞了起来。

      程津没醒。反而熟练的把头靠在苏屿胸口,嘴唇微张,呼吸带着残余的酒气喷在他锁骨上。

      苏屿把他放到床上。黑色床单衬着程津的皮肤,像一块黑绸缎上落了月光。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脸颊上还带着哭过的红。苏屿弯下腰,嘴唇轻轻落在那片湿润的脸颊上——一下,两下。然后是嘴唇,红得像喝过酒,微张着,柔软到让人发疯。

      他吻得很轻,也很投入,时间定格就好了。

      程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苏屿的T恤下摆。

      苏屿没动。等程津的手松开了,他才直起身,把薄被拽过来盖好,掖了掖角。

      然后他上了床,睡在另一边,他怕自己忍不住·····。

      两米的大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苏屿面朝窗户,背对着程津,闭眼。

      雨声里,他听见程津的呼吸很稳。

      过了很久,他也睡着了。

      ——

      早晨。

      阳光卡在窗帘缝里,像刀片一样切进来。

      程津被光刺醒,眯着眼翻了个身,手摸到床单——黑色。又是黑色。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两秒,幸福的笑了笑,苏屿到底还是对我最好,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环顾四周。苏屿在床上。背对着他,占了另一边。

      "好口渴~。"程津嘀咕了一声。每次他睡这间卧室,醒来都在黑色床单上。他以为苏屿把床让给他,自己睡别处——但苏屿明明就在旁边,两米的大床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都是怎么从地板上到床上的。

      程津趿拉着走到厨房门口,闻到一股——虾。

      煎虾的焦香混着蒜蓉的辛辣,直钻鼻腔。程津的胃先是一紧,然后整个翻了个面。

      "……你在煮什么?"

      苏屿背对着他,围裙都没系,一手翻锅一手撒盐。灶台上四个盘子——清蒸鲈鱼、蒜蓉虾、蛤蜊汤、还有一盘生蚝。

      全是海鲜。

      程津海鲜过敏。

      "你看得到。"苏屿头都没回。

      "你故意的。"

      "做给我自己吃的。"

      程津坐到餐桌前,看着他一样一样端上来。清蒸鲈鱼身上铺着葱丝,热油激出来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蒜蓉虾红得发亮,壳被煎得焦脆。蛤蜊汤奶白色,上面飘着枸杞。生蚝淋了柠檬汁,汁水在壳里晃。

      程津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猛地别过脸。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苏屿终于看他,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冰箱有吐司和牛奶。"

      程津翻白眼,起身去冰箱拿吐司。经过苏屿身边时,苏屿端起那盘蒜蓉虾,慢条斯理地剥了一只,虾肉蘸了汤汁,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程津的视线跟着那只虾走了一路。

      "操。"

      他撕开吐司,倒了一杯牛奶,坐下干嚼。

      吃到一半,程津放下吐司去够咖啡机。

      苏屿的手按住他的。"宿醉别喝咖啡。"

      "我头疼——"

      "会疼得更厉害。喝牛奶。"

      程津瞪他。苏屿面无表情地把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程津又瞪了两秒,认了。端起牛奶一口闷了。

      窗外雨停了,台北的阳光湿漉漉的,照在黑色床单上,折出一层浅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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