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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一份检讨 ...

  •   越野赛预赛后第二天。周五。

      顾忍冬醒来的时候鱼丸正蹲在床头柜上,用尾巴尖蘸她水杯里的水——然后甩在她脸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鼻梁上的时候她睁眼了。

      "你叫我起床的方式越来越有创意了。"

      鱼丸收回尾巴,舔了一口。表情翻译:有效就行。

      她坐起来。窗外灰蒙蒙的——不是天没亮,是要下雨。知行楼的仿真竹林在风里晃得比平时厉害。

      沈绿腰已经在全息屏前了。她昨晚把四条故障数据曲线打印成了实体图——不是必要的,但她需要"用眼睛看而不是用手指划"。四张图铺满了整张工作台。导航坐标偏移图、左腿阻尼衰减曲线、泥浆深度分布偏差、废墟区橙色标记位置。她用四种颜色的标签纸标了每一处异常。黄色是导航。绿色是阻尼。蓝色是橙色标记。红色是所有异常同时发生的时间点。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顾忍冬把脸上的水擦掉。

      "五点。"沈绿腰没有回头。"不是被鱼丸叫的——是我自己醒的。脑子里一直在跑这些数据。"

      "跑了什么结论。"

      "四条曲线在同一时刻出现第一次异常。误差范围不到三秒。"沈绿腰转过身。眼白有血丝——不多,但足以说明她昨晚睡的时间跟程错建模大赛时差不多。"有人赛前给我们的机甲加了东西。不是同时操作四台——是预置的。峡谷段入口处触发。触发条件可能是——"

      "全息屏亮起时。"姜未从上铺翻下来。她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扎得比平时紧。"四台机甲的座舱全息屏在比赛开始同时亮。如果有人在系统启动程序里嵌了触发器——亮屏就是信号。"

      白露从洗漱间探出头。嘴角沾着牙膏沫——这个画面307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的牙膏沫旁边多了个表情。不是困。是冷。

      "谁来动手的。"

      "能进准备区的人。知道每台机甲系统登录密码的人。有权限在监控系统里报'维护'的人。"顾忍冬把被子掀开。鱼丸从床头柜跳上被子,在那个被踩平的窝里转了一圈趴下。"第一个条件最宽。准备区走廊是公共区域,赛前两小时后勤、选手、啦啦队都能进出。第二个条件窄一点——系统登录密码每队只有自己的。第三个条件——"

      "最窄。"姜未说。"能在学区监控系统里报维护的——学生没这个权限。至少是教职工。但教职工不会只报两小时。维护窗口通常是半天起。两小时不是维护——是刚刚够一场越野赛预赛。"

      沈绿腰把学区公告调出来。"维护通知的落款是后勤管理处。但后勤管理处昨天在群里说——他们没发过这条。"

      "群?"

      "学区后勤工作群。我昨晚加的。理由是'想了解校园设备维护流程'。"沈绿腰顿了一下。"管后勤的大叔人很好。还问我是不是想考后勤岗。说小姑娘有志气。"

      安静了一秒。

      白露把牙膏沫擦掉。"所以维护通知是假的。"

      "假的。但发在了真的系统里。"姜未说。"能做到的人,要么有后勤管理处的系统密码,要么知道怎么伪造发布权限。"

      "还有一种。"顾忍冬把鞋带系好。"知道怎么用别人的账号发。"

      她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那支黑笔——昨天早上随手抓的那支。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动手的人——能进准备区、知道密码或能套到密码、不是主谋。

      第二行:主谋——有系统权限或能借到权限、不需要亲自进准备区。

      "两个人。"她把笔放下。"一个人进准备区动手。另一个人在外面关监控。动手的人不一定知道全部计划——可能只帮了其中一个故障。"

      沈绿腰盯着那两行字。"你为什么觉得动手的人不是主谋。"

      "因为太蠢了。四个故障同时触发——生怕别人不觉得是人为。主谋如果是聪明人,就该只动一处。让其中一台机甲出问题,另外三台正常——看起来像意外。"顾忍冬把草稿纸推到一边。"四个同时坏等于大声喊'我被暗算了'。主谋不会犯这个错。是动手的人画蛇添足了。"

      白露端着白瓷杯。今天的茶泡了——但她没喝。"所以先找动手的。"

      "动手的好找。他留下的痕迹比主谋多十倍。"

      姜未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便携数据终端——她自己的,上面贴着军舰灰的防滑贴。"昨晚我把赛道数据和赛前准备区的进出记录交叉了一下。准备区走廊虽然没有监控——但崇德楼正门和地下二层楼梯间有。两个地方的人脸抓拍在赛前两小时内重合的有二十一个人。去掉选手、裁判、我们四个——还剩四个。"

      她把四张抓拍图投上全息屏。三张是后勤人员。第四张——

      一个男生的侧脸。机甲工程系校服。胳膊下夹着一个便携参数检测仪——标准配置,每个机甲系学生都有。但他进地下二层的时候是赛前两小时零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是赛前一小时四十分钟。待了二十三分钟。标准赛前检查只需要不到十分钟。

      "你认识吗。"顾忍冬说。

      "见过一次。"沈绿腰盯着那张脸。"竞装社的。上次白砚行来我们实验室——他站在白砚行后面。不是核心成员——全程没说话,就是跟着。"

      "大几的。"

      "大二。机甲工程系。"姜未已经把学籍数据库调出来了——不是她有权限,是她昨晚在沈绿腰加后勤群的同时入侵了公开的学区通讯录。"名字叫郑勉。学分绩点中上。竞装社普通社员。没有参赛记录。没有处分记录。"

      "没有参赛记录——但进了竞装社。"白露说。

      "竞装社门槛是年费加模拟战成绩。他可能是交钱进的。"沈绿腰把郑勉的选课表调出来——全是公开信息,她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一门课很有意思。'学区后勤系统操作实务'——大二上学期选修。教学生怎么操作校园设备的报修、调度、监控管理。"

      "所以他会用后勤系统。"顾忍冬说。

      "他会。至少学过。"沈绿腰把选课表关掉。"但课是选修——全班四十几个人都会。不能证明是他关的监控。"

      顾忍冬盯着全息屏上那张侧脸。看了大概五秒。

      "不用证明。直接找他聊。"

      "你打算怎么聊——"

      "聊天。"她把黑笔塞回裤兜。"就是聊天。同学之间,聊聊天。"

      沈绿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见过顾忍冬这种语气——上次是在白砚行送完轴承油之后的晚上,顾忍冬说"我要给他发一份战术推演报告"。那次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的汤不错。但发出去的推演比白砚行刁难她的题目深了三层。

      白露端着白瓷杯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了像约架。"顾忍冬走到门口。鱼丸从被子上抬起头。她回头看了一下全息屏上四条故障曲线——还在蓝光里安静地闪。然后推门。

      "我去聊个天。回来吃午饭。"

      ---

      郑勉下午两点在机甲工程系实验室。公开课表上写的——实验课,C7-201,机甲关节校准实操。两点半下课。

      顾忍冬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等。黑笔在指间转。笔掉了两次。捡起来继续转。饮水机咕噜噜响了一声——加热。她没带任何东西,除了裤兜里那支笔。

      两点三十一分。郑勉从实验室出来。一个人。便携参数检测仪夹在胳膊底下——跟抓拍图上一样。他往楼梯间走。

      "郑勉学长。"顾忍冬的声音从饮水机旁边传过来——语调很轻,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有空吗。聊两句。"

      郑勉转过头。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慌。那种"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的慌。然后他迅速把慌摁回去了。晚了大概零点五秒。

      "你是——"

      "307的。顾忍冬。昨天越野赛我们队有四台机甲出了问题。"

      "哦——听说了。可惜——"

      "四台机甲的故障同时触发。峡谷段入口。误差不到三秒。"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逼近的意思——就是走了一步。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监控刚好在赛前两小时坏了。后勤管理处说他们没发过维护通知。"

      郑勉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顾忍冬歪了一下头。"我只是在描述一件事。这件事是这样的:有人赛前在准备区待了二十三分钟。标准检查只需要不到十分钟。有人同时用假维护通知关了监控。有人在四台机甲的启动程序里嵌了触发器——亮屏就触发。手法很专业。但时机很业余。四个故障同时炸,等于在裁判面前举手喊'是我干的'。"

      "你说得对——太业余了。"郑勉说。语气在努力维持正常——但正常不需要努力。"所以肯定是新手——"

      "不。"顾忍冬说。"新手做不出那么专业的触发器嵌入。是两个人。一个技术好,一个技术差。技术好的那个在外面关监控,技术差的那个进去动手。技术好的让技术差的只改一处——改沈绿腰的导航坐标。技术差的觉得'改一处不够保险',自己加了另外三处。"

      郑勉没说话。

      "加的那三处——白露的座舱温度告警阈值升高了十五度,所以她在沼泽段没有收到过热预警。程错的左腿阻尼基线往下调了零点二,所以沼泽泥浆渗入之后阻尼衰减比正常快了四倍。我的关节温度传感器延迟加了一秒——所以我踩偏的时候温度读数比我实际温度低。加上沈绿腰的导航坐标偏移——"她把黑笔从裤兜里拔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四台机甲。四个故障。三个是你额外加的。"

      "你——"

      "我说完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改导航坐标的。"她把黑笔收回裤兜。"我不需要你承认。我需要一个名字。"

      郑勉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没人。饮水机又咕噜了——这次是冷却。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去找温岚老师。带上昨天晚上的所有数据分析、准备区进出记录、后勤管理处的澄清通知、你的选课表截图。"她把终端举起来——屏幕上是整理好的一份文档。标题:「关于C7机甲障碍越野赛预赛第三组307队设备异常的调查报告」。格式标准得像教务处的模板。"这份报告我写完了。只差一个发送键。"

      "你会发?"

      "不会。"顾忍冬说。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今天食堂的汤不错"的语气。"因为你会在它不需要被发送之前告诉我名字。"

      郑勉低头看自己的便携参数检测仪。屏幕黑着——没开。他胳膊夹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他是在竞装社的群里加我的。私聊。说他也是竞装社的——大四的,快要毕业了,想帮社团的学弟学妹在越野赛里赢307。给了我后勤系统的临时密码。说监控只能停两小时——超过会被安全协议自动恢复。"

      "他用什么理由让你帮忙。"

      "他说——'307是混合队,大一和大二混编。不是正规社团。抢了竞装社该有的实验室。B-407本来是我们社团申请了两年的场地。'"郑勉抬起头——眼角有点发红,不是哭,是用力憋的。"他说307不配进复赛。"

      顾忍冬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两秒。

      "你信了。"

      "我——"

      "你觉得一个快要毕业的大四学长,跨界加你一个大二普通社员,给你后勤系统的密码,帮你关监控——只是因为'307不配进复赛'。"她把手里的终端放下。屏幕熄了。"这个人不是大四的。大概率不是竞装社的。他的账号可能是盗用的。你从头到尾没见过他本人——对不对。"

      "对。"

      "聊天记录。"

      郑勉把终端递给她。聊天页面——对方的头像是个机甲剪影,昵称「竞装社_老K」。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八页。顾忍冬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

      「竞赛从来不只是赛场上的事。」
      「有时候,场外的人能决定场上的人站不站得住。」

      她盯着这两行字。然后把终端还给郑勉。

      "这两句话。像在念台词。"

      "什么意思。"

      "正常人干坏事不会给自己配独白。"她把黑笔拔出来又塞回去。"这人的真实身份——他不想让你知道。头像、昵称、大四的假身份——全是壳。"

      郑勉张了张嘴。

      "你把这些截图发给我。然后——"顾忍冬想了一下,"你自首吧。"

      "自首——"

      "跟辅导员。实话实说。比我去交了这份报告你再说——轻得多。"她把终端上那份未发送的调查报告给他看了一眼。文档末尾标着"附件四:准备区人脸抓拍图"——郑勉的侧脸在上面,被红圈圈了。

      安静了。饮水机没响。走廊里只有仿真竹林被风刮过窗外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我。"郑勉说。

      "因为你不是主谋。你是个被拿来当刀的。而且——"顾忍冬把终端收起来。"你昨天夜里没睡着。我猜得对不对。"

      郑勉没回答。但他的手在便携检测仪上握得太紧了——指节全白。不需要回答。

      "敢在四台机甲上动手脚——但不敢告诉我那个人的真名。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被骗了。只是不敢确认。"她把黑笔放进裤兜——这次没拔出来。"确认一下。你知道他不是大四的。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被人当刀使了。"

      郑勉的喉结第三次动了一下。这次没压住。眼圈红得比他预料中快——他低头去翻终端,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我下午去。"

      "好的。"

      顾忍冬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叫'老K'的人——他给你的系统密码,你用过之后改了没有。"

      "没——"

      "改掉。现在。如果他用那个密码还能登录后勤系统——他会知道你在被人问话。那你自首之前他可能已经跑了。"

      郑勉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起来。手在抖,但打字很快。改密码的页面弹出来——后勤系统临时授权码重置确认。他点完了。然后低头盯着屏幕。

      "改完了。"

      "好的。下午两点辅导员办公室。不要拖。"

      顾忍冬下了楼梯。一楼走廊的光比二楼暗——外面下雨了。她站在崇德楼门口,看着雨把仿真训练场的碎石地面打湿。刚才那口一直憋着的气从嘴里冲出来——不是叹气,是呼。像在模拟舱里跑完一整圈之后摘头带的那个动作。

      「问到了。叫老K。假的。」

      「郑勉是个被当刀的人。主谋比他聪明得多——用假身份、真密码、煽动性话术。没留任何能直接定位到他本人的线索。」

      「老K。竞装社群里加的。但竞装社群里有一百来号人——大一到大四全有。那是个公开群。」

      「而且他说话像在念台词。'竞赛从来不只是赛场上的事'——正常人会这么说话吗。像是看了太多阴谋剧的人第一次当反派——还有点兴奋。」

      她把黑笔拔出来。在手掌上画了个"K"。雨从走廊漏进来,打在笔迹上,K 洇成了一团。

      「算了。至少郑勉这条线已经断了——他会去自首。主谋会知道动手的人暴露了。他会停。至少停一阵。」

      「停一阵就够了。够307打完复赛。」

      ---

      下午。温岚的办公室。

      温岚戴着那副智能眼镜。眼镜反着桌面上两份文件的光——一份是郑勉的自述,另一份是顾忍冬三个小时前写完的调查报告。两份内容完全吻合。但笔迹不一样。郑勉那份开头抖了几下,写到后面才稳。顾忍冬那份从第一行稳到最后一行——字体笔画间没有任何犹豫。

      "郑勉来自首的时候,手在抖。"温岚把眼镜推上去。"他跟我说,上午有人找过他。那个人没有骂他,没有威胁他,甚至没有大声说话。全程语气像在聊课程表。但他宁愿那个人骂他。"

      顾忍冬站在办公桌前。"他的原话。"

      "'她说话像在做实验——每个结果都要确认一遍。我宁可她生气。她没生气——她只是在叙述事实。叙述完了,我就没有用了。'"

      温岚看着顾忍冬。"你用了什么方法。"

      "聊天。"

      "聊天内容我不管——但你要交份检讨书。"

      "为什么。"

      "因为你跟郑勉聊完之后,他从竞装社群里退了。同时退了后勤系统操作实务课的期末项目小组。退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不配'——然后消息被撤回。但截图已经在全系传了三个群。"温岚把智能眼镜又推回去。镜片上跳着一行绿字——大概在翻什么文件。"你在没有任何老师参与的情况下,私下与涉嫌违规的同学沟通。沟通结果导致对方退社、退课、发表道歉声明——程序上,你做错了。"

      顾忍冬眨了一下眼。"好的。"

      "检讨书下周一前交。"

      "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后天周日——"

      "周日晚上十二点前交。"

      "……好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温岚在后面补了一句。

      "检讨书写好看点。上次白砚行的事你发邮件没留底——我这边归档用。"

      顾忍冬停了半步。语气很轻。"上次的邮件——您看到了。"

      "看到了。"温岚端起桌上的茶——茉莉花茶,冒热气。"推演报告写得很好。比你入学时的战理分析多推进了三层。你给他发报告那道题——我看完翻了三本参考书才完全理解。"

      "——谢谢。"

      "不要谢。交检讨书。"

      ---

      B-407。傍晚。

      四个人围着工作台。沈绿腰在全息屏上开了五个窗口——郑勉的自述、后勤系统权限日志(姜未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竞装社群成员列表、老K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一份开了空白的新文档。新文档标题:「老K追踪记录」。

      "郑勉退了。但老K不会退。"沈绿腰说。"他用的本来就是假身份。假身份不怕查——查到了是郑勉的,不是他的。"

      "郑勉自首之后,老K至少会安静一阵。"姜未把后勤系统的权限日志放大——郑勉的临时密码使用记录和老K最初授权的时间。"授权时间是周二晚上十一点。周三早上郑勉就进了准备区。中间不到十二个小时。说明老K周二晚上八点就知道307的分组了。"

      "分组是周二晚上七点公布的。"白露说。"一小时——他看分组的反应速度比郑勉快得多。"

      顾忍冬盯着那行授权码——十六位随机数。标准后勤系统格式。旁边一行备注:申请人「后技-赵」。后勤技术科。但后勤管理处说他们没发过维护通知。

      "这个账号是别人的。老K不是用郑勉的权限进的系统。他用了另一个人的——或者伪造了一个人的。"顾忍冬用黑笔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那行授权码。"赵。姓氏。没有全名。后勤技术科有几个人姓赵。"

      姜未的手指在终端上跑了一串查询——不是入侵,是学区公开的教职工通讯录。

      "三个。两个女的一个男的。"

      "男的那个。"

      "赵捷驰。后勤技术科,负责智能楼宇系统——包括崇德楼的监控。任职不到一年。去年从C7毕业——"姜未顿了一下。"机甲工程系。竞装社前社员。"

      全息屏前安静了下来。

      "所以老K用的登录权限是真的。但不是他本人。是用了一个毕业学长的旧账号。这个学长的账号权限可能还没被系统回收——或者他主动保留了后门。"沈绿腰把赵捷驰的毕业年份和入社记录标在一起。"去年毕业。竞装社。现在在后勤技术科——正好管监控。"

      "不一定是他本人。"顾忍冬说。"但他的账号肯定是突破口。老K用了他的权限。要么是盗用——要么是本人默许。"

      "如果是本人默许——"白露放下白瓷杯。

      "那就不是学长了。是校友。毕业一年,留校工作,账号没注销干净。然后有人在用他的身份做事。"顾忍冬把黑笔拔出来。在草稿纸上的"赵"字旁边画了个圈。"这个先记着。不急着追。老K现在肯定知道自己暴露了——"

      学伴小C弹了条通知。沈绿腰的。

      「亲爱的沈绿腰同学~恭喜!你还记得你报名了第六届C7军事战略辩论赛吗?你的队伍已经登记成功啦!辩题抽签结果也已公布:'机甲战术应以火力压制为核心还是以机动规避为核心'。你的立场是——机动规避。请做好准备哦!(`?ω??)ゞ」

      沈绿腰盯着那个颜文字。

      "辩论赛。"她念出来。语气像在认自己报名的第六个比赛——事实上她只报了两个,但此刻的表情跟顾忍冬开学看六个比赛通知时一模一样。"我为什么要报辩论赛。"

      "因为你高中拿了锦蓝星区中学生辩论赛冠军。"顾忍冬说。黑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温岚老师开学第二周找过你——说你高中决赛的视频她看了三遍。你一个人把对面四个人全说哑了。她问你想不想进C7系队。"

      沈绿腰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我在交建模赛的报名表。门没关严。"顾忍冬把黑笔塞回裤兜。"她当时说的是'你高中打的那种数据碾压式辩论,在大学赛场上很少见。C7系队现在缺人——老队长毕业了,剩下的人里最能打的是个大二学长,但他更想搞机甲不想打辩论。'"

      白露放下白瓷杯。"所以你是被辅导员亲自招进去的。"

      "我是被可乐害的——高中决赛那天中午我太紧张喝了两罐可乐,上台之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对面跟不上——后来就养成习惯了。"沈绿腰把脸埋进手里。"然后温岚就以为我是故意用快语速碾压对手。其实我只是可乐喝多了。"

      "不管原因。"姜未说。"结果是你进了系队。大一就当上队长——因为剩下的人里你最能打。"

      "系队一共就六个人。一个大四的刚毕业,一个大三的只打表演赛不打正赛,两个大二的只想挂名混学分。剩下我和方如——方如是学姐,大三的,她说她只擅长拆数据不擅长带队。所以队长是我。"沈绿腰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大一队长。手下管着大三学姐和两个混学分的大二学长。这队伍比307还难带。"

      沈绿腰把头磕在工作台上。额头贴着桌面,头发摊了一桌子。声音从桌子缝里闷出来:"下周三辩。正方是——"

      她把辩题对阵表翻到第二页。

      对面三个名字。第一个:白砚行。

      沈绿腰从桌子上弹起来。额头红了一小块。"他是正方的——火力压制。我们是机动规避。我要跟天阙军功世家的子弟辩论火力压制——我又不是军舰上长大的——"

      "但你们队有军舰上长大的。"顾忍冬说。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姜未。

      姜未正在整理郑勉和老K的聊天记录时间线。她察觉到了目光。抬头。"干嘛。"

      "你上个月不是已经答应沈绿腰了吗。"顾忍冬说。

      "我答应的是当四辩。四辩只需要总结陈词——把前面三个人说过的话重新组织一遍。跟写技术报告一样。"姜未把工具箱从背上卸下来。"辩论队是绿腰的C7系队,不是307宿舍队。我只是去凑人头——他们原来的四辩上学期毕业了。"

      沈绿腰从桌上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小块。"系队现在三个人:我一辩,周宁二辩,方如三辩。姜未是四辩。四个人刚好——前提是没人出事。"

      "辩论赛四个人。你们正好四个。不会出事的。"顾忍冬在手上转动黑笔。

      白露端着白瓷杯——红茶又凉了。她放下杯子,在沈绿腰的辩论赛名单上扫了一眼。"系队的候补是谁。"

      "没有候补。四个正选打到底。"

      "那如果有人临时出事呢。"

      "不会的——"

      "越野赛之前你也说不会的。"

      沈绿腰张了张嘴。合上了。然后默默在名单底下加了一行:候补——白露。擅长:安静地坐在台下。一句话不说。表情仿佛在说"正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

      白露点头。"我不参赛。但我有表情。"

      ---

      晚上。竹苑。B-407的灯关了,B-316还亮着。

      顾忍冬盘腿坐在床上写检讨书。全息屏的蓝光打在脸上。她盯着空白的文件标题。

      「检讨书」。

      三个字。然后卡住了。

      「怎么写。"亲爱的辅导员老师,我未经批准与同学聊天。聊天的过程中该同学心理防线崩溃、退社、退课、公开发道歉。我的错。"」

      「——好像不太像检讨。」

      「更像一份——用检讨书的格式写的——结案报告。」

      鱼丸跳上她的肩膀。尾巴垂下来,刚好挡住屏幕左半边——跟字重叠了。

      "别挡。我看不见写的什么了。"

      鱼丸的尾巴移开了三厘米。然后啪地甩回原位。甩得更准了——刚好盖住"检讨书"的"讨"字。

      顾忍冬侧头看鱼丸。鱼丸没有看她。在看屏幕上的字——猫眼在蓝光里反着金色。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的检讨书写得不好。"

      鱼丸没回应。伸爪子碰了一下屏幕。光标跳到了标题后面——「检讨书丨」。竖杠在那里闪。

      "你要我往后面加什么。"

      鱼丸收回爪子。跳下肩膀,踱到枕头边趴下了。尾巴优雅地卷成一个圈。

      顾忍冬看着那个竖杠。然后打了一行字。

      《检讨书——关于未经老师允许私下与同学沟通的情况说明》

      「嗯。长一点的标题看起来更诚恳。鱼丸可能是这个意思。也可能只是觉得屏幕上有个光标在闪所以想拍。猫的逻辑跟检讨书的逻辑差不多——拍完之后是什么都不管。」

      她开始写正文。写了一小半停住了。温岚说"检讨书写好看点"——什么叫好看。检讨书有好看的标准吗。她翻了一下学区论坛。没有。又翻了一下C7学生手册的格式规范——上面只写了检讨书要交,没说怎么写。这大概是规则设计的有意空白。因为没人想到检讨书还需要格式——检讨书的格式应该由犯错的人自己猜。

      她想了想。把首行缩进调成标准公文格式。标题黑体。正文宋体小四。落款加粗。

      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回头读了一遍。发现问题出在第三段。

      第三段写的是——"在了解情况后,该同学认识到自身行为的错误,主动向辅导员报告了全部事实,并与相关社团解除联系。该同学的悔过态度值得肯定。"

      「不对。这不是检讨。是表扬。」

      「但我写的是实话。」

      「——检讨书的本质是交代问题。我交代了问题。交代的方式是描述一个客观事实——至于这个客观事实读起来像结案报告,那是事实本身的问题。」

      她没改。把鱼丸从枕头上捞起来,放进被窝——鱼丸发出了被移动时特有的短促咕噜声。然后她把检讨书发送到温岚的学伴邮箱。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附了一行字:「温老师,检讨书已写好。如有格式问题请指正。另:关于老K的追查线索,我单独存了一份附件。不上报——仅备您查阅。」

      温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智能眼镜的镜片上跳动着新邮件通知。她点开。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轻。然后看到附的那行字。又看到附件标题:「关于后勤系统异常权限授权记录的追踪方向(暂不提交)」。

      她把眼镜推上去。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喝之前对着屏幕说了句什么。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听到。

      "'私下与同学沟通'——这姑娘是真不知道怎么写检讨书。还是装不知道。"

      窗外仿真竹林的风停了。竹叶安静地垂着。走廊深处B-316传来一声很轻的拖腔:Miu——mi——a——

      没有回应。鱼丸今晚在顾忍冬被窝里。麻薯蹲在B-316窗台上。两只异瞳——金色和灰蓝——安静地对着竹林方向。也许在数竹子。也许在等猫。

      B-407的全息屏熄了。草稿纸上顾忍冬画的那个"赵"字圈还亮着——是沈绿腰落上去的荧光笔标记。在黑暗里泛着淡绿色。一个圈。一个姓。一个问题。

      老K是谁。他为什么要针对307。

      问题还没问完。但明天是周六。周六应该睡个懒觉。除非鱼丸又用尾巴往她脸上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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