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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307,全 ...

  •   微型联赛倒计时最后一天。307宿舍。早上七点。

      鱼丸最先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它从窗台上跳下来,前爪搭在门板上,耳朵往前转了大概五度——然后回头看了白露一眼。表情可以翻译为:门外有人,不是送猫粮的,也不是你那个三天还没到的快递。

      然后门被敲响了。很轻。笃、笃、笃。三次。间隔一致。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然后是第二声——像行李箱倒了。然后是一句压得很低的"……没事。"

      顾忍冬正在排笔。蓝黑红队列笔夹正北——排到第三遍的时候被敲门声打断。她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生。

      短发——发尾刚好到下颌线,偏分,没染没烫,但剪得很利落。身高比顾忍冬高了三四厘米。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不是校服,是星际长途客船上发的那种保暖夹克,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舰艇徽章,款型很旧了。左手提着一个大行李包,右手正从地上扶起一个倒了的便携工具箱——卡扣大概松了,从里面滚出两颗螺栓和一把激光卡尺,有一颗螺栓一路滚到了走廊另一头。

      "——早上好。"她站直。声音不高不低,是那种习惯了在嘈杂环境里说话所以不需要太大声的语调。然后抬手把鬓角的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停留。"我是姜未。307的四号床位。比预定晚了大概——七天。抱歉。"

      顾忍冬翻开学伴——确实有一条。上周发的。她当时正在画忍忍的第二层结构图,扫了一眼就归档了。

      "收到了。"她把门拉开。"进来。——你工具箱扣子松了。"

      姜未低头看了一眼。卡扣确实松了——第三颗。她蹲下来把螺栓捡回去,关上工具箱,然后在门框上绊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绊。是那种脚趾刚好碰到门槛边缘的绊——身体晃了半秒,然后稳住了。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门槛比标准高度高了大概半厘米。"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然后走进307。

      鱼丸蹲在门口正中间,仰头看她。

      姜未低头。猫仰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猫。"

      "白露的。"顾忍冬说。

      白露从终端后抬起头。"它叫鱼丸。会开门。不喜欢被摸肚子。吃东西不挑。——你行李包上那个航运标签——金柚转接站的?"

      "转了三趟。金柚、赤峡、最后一段是星联军区的顺风机。"

      沈绿腰从被子里猛地坐起来——脑袋又一次撞上了床头挂着的绿旋风关节件。但她这次没有"疼疼疼"。她盯着姜未,表情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在宿舍里的稀有数据包。"你是军人?!"

      "我不是。我爸是。第三星区边防舰队——维修技师。上个月调防,家里的终端还没转过来,学伴通知被拦截了一次。——不是军人。只是军属。"

      她说"只是军属"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自嘲或骄傲。跟说"今天外面有风"一样平。

      "那你这一路——"白露说。

      姜未把行李包放在空床位上。动作很稳——但放下去的时候侧袋弹开了,从里面滑出十几包速溶咖啡。不同牌子。不同产星。她蹲下去捡。

      "航班延误三次。第一次引擎例行检查——等了八小时。第二次在金柚站行李被转运到了另一艘渡轮上——多待了十二小时。第三次——坐错了渡轮。星联军区顺风机的登船口有两个,标识的颜色在半夜看起来完全一样。"

      宿舍安静了两秒。

      "所以你这七天。"沈绿腰说。

      "在跟全星系的交通运输系统打擂台。"姜未把最后一包咖啡捡起来,塞回侧袋。"五负一胜。赢了最后一段。"

      她把咖啡按产星字母排好了——金柚的放在最上面,赤峡的在中间,军区的在底下。动作很轻,排列很齐。不是强迫症。是军属的习惯。在军舰上所有补给品都要按编号排——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电,什么时候需要在漆黑里摸到你要的东西。

      **「七天。三次延误、一次行李丢失、一次坐错船、校门大概还有别的倒霉事没说。走进307的时候工具箱扣子松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看来新室友是忍耐型。这个人的倒霉程度大概能把前两天的所有不顺利加起来再翻一倍。但她不抱怨。她说——五负一胜。赢了最后一段。行吧。307来了一个在逆境里数胜率的人。」**

      ---

      沈绿腰从床上跳下来,围着姜未转了半圈。"所以你错过了微型联赛——没关系明年再报——但你今年可以看我们打!!!忍忍、绿旋风、静默者——"

      "慢点。"姜未说。"你说太快了。我只记住了一个名字——忍忍。哪个是忍忍。"

      "她的。"沈绿腰指顾忍冬。

      姜未转过头看着顾忍冬。目光很正——不是打量,是确认。"微型机甲格斗。"

      "对。明天下午第一场。丙号台。"

      姜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功率、对称、战术。她只是把那包金柚站的咖啡从行李包侧袋里抽出来,放在顾忍冬的桌上——蓝黑红笔队列旁边。然后从侧袋最底层翻出一个便携工具箱,放在沈绿腰床沿。"赤峡站买的微型套筒——你家关节要是精修完了,力矩校准用得着。精度比标准款高半档。"

      沈绿腰低头看那套套筒——外壳上印着赤峡转接站的免税店标签。不贵。但标准款的微型套筒在C7买不到——赤峡站是军校物资集散地,才有人卖这种高半档的东西。

      "你——给我们带了东西。"

      "转机时间太长。没事干。只能逛免税店。"姜未把第三包咖啡放在白露桌上。"这是军区的——咖啡因含量比C7食堂的高大概三档。不要一次泡两包。一包够你拆一整天零件。"

      白露盯着那包咖啡。然后从元宝的布袋里摸出一包速溶咖啡,放在姜未的行李包旁边。标签上写着"C7食堂特供·速溶型·咖啡因含量中等"。

      "回礼。不用还。"

      姜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很夸张的笑。是那种在经历了七天交通地狱之后,终于遇到一个不需要你解释什么的人。

      "好。"

      沈绿腰手里还捧着那套套筒,转过来转过去地看。"但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

      "你们报名了微型联赛。微型联赛需要力矩校准。赤峡站刚好有。"姜未把行李包拉链拉上。"不是提前准备的。是刚好碰到的。——在转机站干坐十二小时,不买东西会很无聊。"

      **「——她说不是提前准备的。是刚好碰到的。但她给三个人各带了一样刚好需要的东西。金柚站的特产咖啡——难喝但提神。赤峡站的微型套筒——精度高半档。军区的军需咖啡——咖啡因高三档。三次延误、十二小时滞留——她全用来逛街了。逛的不是免税店。是'307可能需要什么'。」**

      **「这个人被全星系的交通系统按在地上摩擦了七天,摩擦间隙里她在给大家挑见面礼。真是个好人」**

      ---

      上午九点。程错的实验室。

      顾忍冬带着姜未推门进去的时候,程错正蹲在零件山前面翻找什么。

      "学姐。307四号——姜未。昨天晚上到的。"

      程错站起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她看姜未的方式是扫一眼——从头到脚,花了大概一秒半。然后目光定在姜未外套那枚银色舰艇徽章上。

      "第三星区边防舰队。维修序列。你爸的。"

      姜未的手指在徽章上停了一下。"——你怎么——"

      "编号前缀3D-DF。第三星区。边防。维修序列的徽章是银色——作战序列是深灰。你这枚编号开头T——Technician。"程错已经转回去翻零件了,语气跟报菜单一样平。"我家里有军工体系的合作项目。见过。你迟到是因为调防——军属终端在调防期间会被拦截。学伴到不了本人。"

      姜未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又动了那三毫米。"对。全部对。"

      程错从零件堆里翻出一个旧关节模组放在桌上。"你错过了微型联赛。零件包窗口已经关了。明年报。——但你可以看。明天下午丙号台——忍忍第一场。"

      "我知道。她刚刚说过。"

      程错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张智材绘板——上面是她从学区战术分析区扒下来的何适去年比赛数据。"明天的对手。何适。大二自动化系。去年微型联赛八强——第四场因为右膝关节过热卡死被淘汰。右膝关节外壳有微小变形——不是设计问题,是加工精度不足。今年的零件包是标准款,但他可能自己换了右膝的力矩反馈总成——替换件品牌不在联邦教育装备司的供应名录里。功率比标准款高了大概百分之十二。接口公差大概零点零三毫米——短期没问题,第三分钟开始微振动。关节响应延迟从零点零五秒增加到零点一秒以上。"

      姜未低头看绘板。看得很认真。但她看的不是数据——她看的是何适去年第四场那张关节变形的全息定格图。右膝外壳上的微小变形。在定格图的侧视角里——在外壳受力面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凹痕。是高温之后材料软化的痕迹。

      "他的右膝有旧伤。"姜未说。

      "对。去年第四场卡死的。"

      "不是——不只是去年。这道凹痕的位置跟标准关节的受力点差了大概两毫米——正常关节受热变形的点应该在正侧面。他的偏了两毫米。意思是——他的右膝在去年比赛之前就受过伤。不是微型联赛伤的。是更早。"

      程错的绘板停了一下。她把何适去年比赛的录像重新调出来——慢放。第十六秒——何适第一次出右腿侧踢的时候。动作确实有不到零点一秒的微保护:右腿发力之后立刻收了半步。不是自信的半步。是心虚的半步。

      "你说得对。他有旧伤——赛前就有。"

      姜未站起来。走到忍忍旁边——这台灰色不对称机甲正站在工作台上充电。旧核心的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很慢。她没有看数据屏。她只是弯下腰,看忍忍的站姿。

      "有旧伤的人——实战中会下意识保护伤处。重心会往另一边偏。何适的重心偏左——左手出拳应该比右手多。因为他不想把重心往右膝压。"

      她直起腰。

      "所以不用等到第三分钟。前两分钟里——如果你往他左边佯攻一次,他会本能地把重心压到右腿上。那个瞬间右膝的受力最大。接口公差零点零三——正常运转没问题,但突然加压——可能会提前卡。你不需要等。你可以自己造。"

      程错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绘板。绘板上有所有数据。没有姜未说的那一句——"他会本能地把重心压到右腿"。

      "你说的不是数据。"

      "嗯。我爸教的。军舰上维修技师不光修机甲——也看人打架。机库里的擂台赛条件很差——甲板不平,核心不稳,每个人身上都叠着旧伤。打得多的人——新伤叠旧伤,重心自己会歪。不用算。看就能看出来。"

      **「——程错学姐给出的是数据。姜未给出的是经验。两个都不是纸上谈兵——但一个算数字,一个读人。」**

      **「307现在有两种赛前准备了。数据在程错的绘板上。人在姜未的眼睛里。军师在上!」**

      沈绿腰从精修笔上抬起头。绿旋风四个关节——精修完了三个,第四个正在修。"所以你明天站在场边——"

      "看。"姜未说。"看他的重心什么时候偏。看他的右腿什么时候收那半步。然后告诉顾忍冬——马上。"

      "你说的——马上。我反应得过来吗。"顾忍冬说。

      "反应不过来也没关系。忍忍的旧核心峰值低但曲线平——不会突然掉功率。你只要一直站着他面前,他自己会崩。不是机甲崩——是人。人先崩了——机甲跟着崩。"

      白露放下测温仪。"你见过。"

      "见过很多次。机库里条件好的人输给条件差的人——不是因为机甲不行。是因为心态。他觉得自己应该碾压你——结果第二分钟了你还没倒。他就开始急。一急——那个右膝的旧伤就会在脑子里疼。不是真疼。是心理。心理上开始疼了,动作自动收。"

      ---

      傍晚。沈绿腰精修完了第四个关节。明天早上程错帮她做最后的力矩校准。

      白露用那把银色扭矩扳手把静默者的全部关节重新拧了一遍——第二遍。每颗的扭矩值跟第一遍完全一致。

      姜未打开自己的工具箱——里面不是数据终端,不是副屏,是一套半旧的微型机甲维修工具。每样上面贴着第三星区边防舰队的物资标签。标签边上手写了编号。字很整齐。

      她从里面抽出一把微型螺丝刀——刀头比标准款细了大概零点二毫米。

      "忍忍的传感器护盖——标准螺栓的头比护盖凹槽高了零点三毫米。擂台碰撞的时候——对面一拳打正护盖,螺栓可能会被震松。用这种细头的——凹槽往下再降零点二。螺栓头跟护盖表面齐平。震击力分散到整个护盖——不集中在螺栓。"

      顾忍冬接过螺丝刀。刀头确实细了一圈。刃口上有细小的使用痕迹——不是新的。

      "你从军舰上带的。"

      "我爸给的。他说微型机甲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就是螺栓——太小了,没人认真拧。但越小的地方越容易在最不该崩的时候崩。"姜未把螺丝刀放回顾忍冬手里。"——所以他给了这套细头的。叫我别在最不该崩的地方崩。"

      沈绿腰从床沿上抬起头。"你爸说的话好硬核。"

      "军属家庭的育儿方针。"姜未说。"温柔的话不太会说。但工具一定够用。"

      ---

      晚上。307宿舍。四张床都有人了。

      沈绿腰在床沿上给绿旋风做最后的收尾。精修笔的激光头在关节内侧走最后零点一毫米——她今晚话明显少了。明天下午绿旋风也要上场。

      白露把静默者放在腿上,第四次检查螺栓扭矩。元宝蹲在旁边,布袋里插着那把备用扳手。

      姜未盘腿坐在她的空床位上。没有副屏。没有数据终端。她在用一小块旧砂纸磨一颗螺栓的边角——从她工具箱里翻出来的。

      "边角有毛刺。震松的概率高零点几个百分点。"她没抬头。砂纸沙沙沙地走——声音很轻,跟窗外竹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一个在磨金属,一个在磨风。

      顾忍冬把忍忍放在蓝黑红笔队列的旁边。笔夹正北。忍忍站在队列中间——比蓝笔矮了大概十厘米。护盖上的螺栓刚换了,细头螺丝刀——工具还搁在桌上。灰色外壳在台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顾忍冬。"

      姜未没有抬头。砂纸还在走。

      "嗯。"

      "忍忍的旧核心——输出曲线比新核心平。峰值低,但不会突然掉功率。对面满功率攻到一半——如果发现你的输出一直没掉——心态会先崩。不是机甲崩。人崩。你只要忍住——对面自己就忍不住了。"

      顾忍冬看着她。姜未把砂纸放下——抬头。目光很稳。不是"数据已预载"的稳。是另一种——"我见过更烂的牌,打牌的人也没输。"

      "你爸教的。"

      "他自己就是打烂牌的人。边防舰队的维修技师——修的是全星区最旧的机甲。零件永远不够。但旧零件有个好处——不撂挑子。你那个7A的老核心——转得慢。但转得久。"

      **「——她说的跟锦蓝星那些在田里跑了几千小时的旧核心的实际状况一模一样。区别是她爸在军舰上说——我爸在矿星上说。说了一样的东西。」**

      沈绿腰从床沿上举起绿旋风。"那我明天呢——"

      姜未转过来看她。"你的对手我不知道。但你的绿旋风——关节活动范围比标准大,踢腿高度比标准款高。上半场用速度和腿高吓对面。吓到了——对面会犯错。没吓到——就跟忍忍一样。忍住。等对面先犯错。"

      白露抬起头。"静默者呢。"

      "你的散热满功率能跑三十分钟。别人的机甲三分钟开始掉功率——你能一直站到裁判喊停。"姜未想了想。"你不用打赢。但你需要保证自己站在场上。然后对面自己就会累。"

      "——站着也是一种战术。"

      "最古老的战术。乌龟用的。乌龟活了几亿年。"

      白露沉默了两秒。然后检查了第五遍螺栓。不是为了扭矩。是为了确认。

      走廊灯灭了。307的桌上亮着四盏光——沈绿腰的台灯、白露的咖啡杯保温底座、姜未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老式折叠灯。以及窗台上,忍忍的那一点蓝色。

      鱼丸从白露床脚踱到姜未行李包前。伸爪碰了一下包上的航运标签——最上面那张,昨天深夜的到达戳。然后抬头看了姜未一眼。

      姜未伸手——很轻地、只用指尖碰了一下鱼丸的头顶。鱼丸没有躲。耳朵转了半圈。准予接触。

      **「——307,全员到齐。」**

      ---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很轻。远。

      鱼丸的耳朵转了半圈——朝着门外。姜未抬起头。

      "那只猫叫了——大概第四晚。"

      "你怎么知道。"白露说。

      "金柚站候机那十二个小时——我听了一整晚的广播通知。有个广播员的嗓音里破音,每播一次破在同一个字上。昨晚到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那只猫——也是同一个频率,同一段时长。连续三晚。今晚是第四晚。"

      "你在记猫叫。"

      "不是记。"姜未说。"是在一片噪音里听见一个规律。然后发现它每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响。——这不是猫叫。是在叫人。"

      鱼丸的尾巴停了一下。

      但307里没人注意到。三个人都在看姜未——看她把磨好的螺栓装回工具箱。标签朝外。编号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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