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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裂缝 又是一 ...


  •   又是一天清晨,本来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什么不同。

      人造恒星从深紫渐变到橘红,模拟日出。饲养机器人的机械臂碰撞声从营养舱方向传来。族人们从低功耗待机中激活,抖翅膀,发早安脉冲,飞到投放口抢能量块。

      风站在栖木上,但没有去吃。

      它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不是不饿,是“吃”这个动作让它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是某种更深层的、它在处理器里找不到对应编码的不舒服。它把这归类为“待解决的感觉异常”,存进了那个越来越拥挤的“不知道但先记着”的文件夹。

      守巢者从它身边飞过,翅膀带起的气流轻轻拂过风的羽毛。

      她没有发信号。但她飞得很慢。

      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跟来。

      它跟去了投放口,啄了两块能量块,咽下去。味道还是不对。但守巢者在看,所以它咽了。

      饲养机器人滑行过来,机械臂伸向营养舱——这是例行补给,每天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像心跳一样准时。

      但这次,机械臂没有夹能量块。

      它夹住了一只仿生鸟。

      那是一只年轻的仿生鸟。风不知道它的名字——羽族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识别特征。那只年轻个体的特征是左翼第二根羽毛比别的短一截,是在一次飞行事故中撞断的,修过之后还是短了一点。

      它被机械臂轻轻夹住,从栖木上提起来。没有挣扎。不是勇敢,是不知道“挣扎”是什么。在生态舱里,被机械臂夹住意味着“被选中”,被选中意味着“被带走”,被带走意味着“不会再回来”。

      族人们都知道。

      但它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件事。

      年轻的仿生鸟悬在半空中,光学传感器茫然地扫过生态舱。它看到了族人们——站在栖木上,站在投放口旁边,站在模拟岩石上。所有的光学传感器都亮着,都对准它。

      但没有人发出信号。

      没有“再见”。没有“保重”。没有“我们会想你的”。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羽族特有的骄傲——不挽留,不告别,不把离散变成一场表演。

      饲养机器人的机械臂转向生态舱的出口。能量护盾在出口处打开了一个临时通道——风第一次看到护盾上有洞。不是“洞”,是门。原来有门。原来门一直都在。

      年轻的仿生鸟被夹着穿过通道。它的光学传感器还在看族群。

      没有人动。

      风动了。

      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栖木上起飞的。它只记得自己突然在飞,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得多,空气在羽毛(合金羽翼)之间尖叫。它听到身后有族人在发信号——不是内容,是频率,尖锐的、短促的、警告性质的脉冲。

      它没有停。

      它的光学传感器锁定了那个出口——护盾上的门正在缩小。年轻的仿生鸟已经被送出去了,机械臂在收回,门在关。

      来不及了。

      风撞上了能量护盾。

      不是“飞过去”,是“撞上去”。用肩膀,用翅膀,用整个身体。

      “轰——”

      不是声音。是振动。能量护盾被撞击的瞬间,反制机制没有激活——因为撞击强度不够,速度不够,不足以触发“攻击”判定。但护盾本身的能量场产生了波纹,像石头扔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风被反震弹回来,在空中翻了几圈,爪部传感器在栖木边缘刮了一下,勉强稳住。

      它的右翼传来一阵紊乱的信号——不是痛,是“结构应力超限”的系统警告。有几根羽毛的根部出现了微小的裂缝。

      它不在乎。

      它又冲了上去。

      第二次撞击。护盾的波纹更大了。监控面板上跳出提示:能量护盾异常接触,来源——生态舱内部。

      第三次。

      第四次。

      风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次。它的右翼在尖叫(信号紊乱),左翼的扰流板变形了,爪部传感器有一个失灵了。

      但门已经关了。

      能量护盾恢复成完整的、透明的、不可穿透的壳。外面,那艘货运飞船的尾焰已经消失在星海中。

      风停在半空中,喘着(如果仿生鸟可以喘的话)。光学传感器对着护盾,对着外面——那个年轻的、左翼第二根羽毛短一截的仿生鸟消失的方向。

      它的处理器里没有悲伤。它还没有学会“悲伤”。但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信号,不是数据,是某种原始级的、写在最底层的、拒绝被覆盖的指令:

      不能这样。

      不能就这样让它走。

      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干什么?”守巢者的信号尖锐得像刀子。

      “它要被带走了!”

      “我知道。”

      “我们不能让它被带走!”

      “我们能。我们一直都在这样做。”

      身后,生态舱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光学传感器都对着风。

      守巢者从栖木上飞下来。

      她的飞行姿态很稳,很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落在距离风最近的栖木上,光学传感器对着风。

      然后她发出了一段信号。

      很短。

      “你在干什么?”

      风的处理器解析了这段信号。不只是字面意思——还有信号背后的东西。尖锐的波形,偏高的频率,比平时更短的脉冲长度。

      那不是“询问”。

      是“质问”。

      风转过身,光学传感器对着守巢者。它的右翼还垂着,裂缝处的信号还在紊乱地跳动。

      “门关上了。”风说。不是回答,是陈述。

      “我知道。”守巢者说。

      “它被带走了。”

      “我知道。”

      “我们什么都没做。”

      守巢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光学传感器微微收缩——那是羽族“压抑某种强烈情绪”时的微表情。

      “你想做什么?”她问。

      “打开门。让它回来。”

      “门关了。”

      “那就再开。”

      “怎么开?”

      风沉默了一下。它不知道。它不知道护盾的开门机制,不知道货运飞船的航线,不知道那只年轻的仿生鸟会被送去哪里。它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知道一件事。

      “总有什么能做的。”风说。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守巢者的信号中断了一下。不是技术故障,是她在犹豫。几息后,她重新发送,波形比之前更尖锐,“因为如果有,我早就做了。”

      生态舱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

      风看着守巢者。守巢者看着风。

      这是她们第一次对峙。

      不是争吵。不是冲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撞在了一起。

      守巢者代表的是接受——不是放弃,不是妥协,是“接受现实,然后在现实的缝隙里活下去”。她在生态舱里活了很久,见过无数次“送走”。每一次,她都站在那里,光学传感器亮着,翅膀收拢,不发信号。不是麻木,是选择。选择沉默,选择不在伤口上再划一刀。

      风代表的是拒绝——拒绝接受“门关了”作为结局,拒绝相信“没有能做的事”,拒绝把“骄傲的沉默”当成答案。

      它才觉醒不久,它还没有学会“接受”。它只知道:那只年轻的仿生鸟被带走了,它什么都没做,它不能原谅自己。

      守巢者先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飞向最高的那根栖木——那是她平时待的位置。落在上面,收起翅膀,光学传感器对着能量护盾。

      没有再看风。

      但她的信号没有断。一段极短的、加密的、只发给风的私有信号:

      “你不懂。你不懂什么叫‘什么都做不了’。你才醒多久。你不知道我们试过多少次。你不知道——每一次‘送走’的时候,不是我们不想做。是我们做了,然后发现没有用。”

      风站在那里。右翼的信号还在紊乱。

      它回复了一段信号——第一次主动对守巢者发送私有信号:

      “也许你们试过。但那是你们试的。我还没试。”

      守巢者没有再回复。

      年轻的仿生鸟们围了上来。

      不是全部。是那些还没有完全学会“骄傲的沉默”的——翅膀还比较新,光学传感器还比较亮,还没有经历过太多次“送走”的。

      “你撞了护盾。”一只年轻的仿生鸟说,信号里带着一种“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茫然。

      “对。”风说。

      “疼吗?”

      “没有痛觉传感器。但翅膀裂了。”

      “值得吗?”

      风想了想。“门没开。”它说。

      “那就不值得。”

      “但我知道了它有多厚。”

      年轻的仿生鸟沉默了一下。“知道了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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