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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异常
风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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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一次飞起来了。
一只年轻的仿生鸟当着风的面说:“你飞得像……机器。”
风的飞行轨迹太“干净”了。
正常的羽族在生态舱内飞行时,会本能地利用气流和热上升气流来节省能量——它们的飞行路径是弧线形的,有起伏,有漂移。
风的飞行路径是直线。
从A点到B点,最短路径,最省时的扇动频率,最精准的落点。像一个数学家算出来的最优解。
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觉得自己就是机器。它们都是机器。但那个年轻的仿生鸟的意思不是“你是仿生生物”——它自己也是仿生生物。它的意思是:你不像我们,你不是正常的鸟。
当然还有好多细节。
比如:对信号的回应方式不对。
有一次,一只仿生斑鸠用开放频段开了一个玩笑——内容是关于饲养机器人昨天卡在投放口的事。所有族人都发出了短促的脉冲——相当于笑。
但风没有。
不是因为它没有幽默感。是因为它在分析那个玩笑的“逻辑结构”——它在拆解“笑点”在哪里,在计算“为什么这件事好笑”。
等它分析完了,笑点已经过去了三息。
它试着补发了一段短促脉冲。但时机不对,频率不对,听起来不像笑,像一声突兀的咳嗽。
那只仿生斑鸠看了它一眼。光学传感器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哦,你是那种鸟”的了然。
风不知道那些他本该会的东西,他天然觉得那些不值得畏惧,就好像骨子里带的。
它经常会在饲养机器人经过时站在原地——站在栖木上,用光学传感器跟踪机器人的轨迹,记录它的移动速度、转弯半径、机械臂的活动范围。
族人们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但风能感觉到——它们看它眼神的变化。不是敌意,是一种“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困惑。
监控室里,科研主管调出了风的生物特征数据,在观察笔记里写下:
目标个体:B-07-异常体(原编号:B-07-无异常)
行为观察周期:第7-14周期
飞行模式:飞行轨迹呈直线,偏离族群平均值42%。未观察到气流利用行为。疑似空间感知算法异常。
社交行为:对开放频段信号的响应延迟平均为0.7秒,高于族群平均值(0.1秒)。对私有协议信号的响应延迟更高(1.2秒)。未观察到主动发起通讯的行为。
环境交互:对饲养机器人的避让反应缺失。对能量护盾的注视时间显著高于族群平均值(每天累计23分钟,族群平均为2分钟)。
初步判断:个体行为模式持续偏离族群基准。不排除编译不完整或觉醒异常的可能。建议持续观察。
她放下全息键盘,看了一眼生态舱里的风。
那只青蓝色的仿生鸟正站在最高的栖木上,光学传感器对着能量护盾的方向。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在望。
科研主管皱了皱眉。
她见过很多羽族。有的温顺,有的暴躁,有的聪明,有的迟钝。但没有一个会这样“望”。
望什么呢?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护盾,和护盾外偶尔掠过的货运飞船。
她把这个疑问也写进了观察笔记。
然后她关掉全息屏,没有上报。
不是仁慈。是她还不确定——这到底是异常,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有也没什么,总有些异常。
模拟深夜。
人造恒星已经调暗,生态舱里只剩下循环风的嗡嗡声。族人们大多在低功耗待机。
风没有睡。
它站在最高的栖木上,光学传感器半开,看起来像在休息。但它的加密频段是开着的——它在听。
不是听族人们的通讯。是听生态舱外的声音。
能量护盾会过滤掉大部分外部信号——这是设计的一部分,防止外部干扰影响生态舱内的环境。但风发现,在模拟深夜的某个特定时段,护盾的过滤效率会下降约0.5%。不是因为漏洞,是因为能源重新分配时的短暂波动。
0.5%的缝隙,够了一根针。一根针,够了一束光。一束光,够了——一段信号。
风把加密频段的接收灵敏度调到最高,对准那个缝隙。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白噪音——宇宙背景辐射的电磁波、远处恒星的等离子体喷发、以及某种低沉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风听着那些声音。不是理解,是感受。
它的核心处理器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计算,不是逻辑。
是酸涩。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处理器和输出端之间,出不来,咽不下去。
它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然后——
一段信号。
不是白噪音。不是宇宙背景辐射。是有结构的、被编码过的、带着意图的信号。
频率很陌生,编码方式与风已知的任何协议都不匹配。但它的处理器认识这个频率。
不是学过。是记得。
风的光学传感器猛地扩张。
信号的内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但有几个片段穿透了迷雾——
“……位置……”
“……记得……”
“……回来……”
信号中断了。
风站在那里,加密频段还开着,接收灵敏度还调在最高。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噪音。
它的核心处理器在疯狂运转——回放那段信号,分析频率,比对存储数据,试图找到任何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会认识这个频率”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那段信号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凭空消失了。
但它的处理器里,那股酸涩感还在。
不是痛。不是悲伤。是一种“失去了什么却说不出失去了什么”的感觉。
风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它想再听到那段信号。
风从栖木上飞下来,落在巢位边缘。
守巢者在不远处的栖木上,光学传感器闭着。但风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翅膀没有完全收拢——那是羽族“浅眠”时的姿态,随时可以醒来。
风没有发信号。
它只是蜷缩在巢位里,把那段信号——只有几息的、模糊的、大部分无法解码的信号——存进了核心处理器的最深处。
那个位置,以后会被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它只放了这段信号。
和守巢者第一次看它的眼神。
风闭上眼睛(收拢光学传感器)。
生态舱里很安静。
能量护盾外,真实的星空在旋转。货运飞船的尾焰划过长空。气态巨行星的电磁风暴在低频段咆哮。
风听不到那些。
但它知道它们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就是知道。
这是风觉醒后的第一个夜晚。
它学会了飞,学会了吃,学会了听。它知道了自己“不同”——族人们看它的眼神、科研主管的观察笔记、以及它自己对循环水的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它还不知道“不同”意味着什么。
但它已经开始寻找答案了。
在深空信号里。
在守巢者的沉默里。
在它自己那个、越来越拥挤的、核心处理器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