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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曾经也是想好好活着的人 梦回办公室 ...

  •   木屋里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点暖黄的光在潮湿空气里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雾吞没。女人仍站在门口,白裙下面的菌丝缓慢翻卷,黑水顺着门槛往外流,淌过腐叶、草根和林雾沾满泥的鞋尖。

      林雾僵在原地。

      她明明应该恐惧。

      可那屋子里的饭香、灯光、旧木桌、搪瓷杯,还有墙上被火烟熏黄的年画,都太像一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现实里的家。

      是她渴望过的家。

      干净,安静,有热饭,有人等她,有一盏不会因为电费而舍不得开的灯。

      女人轻声说:“进来吧。”

      林雾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在东部城市租住的那间房子,十几平方米,窗户朝着另一栋楼的后墙,晴天也见不到多少阳光,墙角长着擦不干净的霉,衣柜里永远有潮味,床垫太薄,楼上凌晨两点还会拖椅子。她每天下班后回去,钥匙插进门锁那一刻,总有种自己不是回家,而是回到一个临时存放身体的盒子里。

      那地方没有人等她。

      只有手机充电线、外卖盒、没洗的杯子,以及第二天早上一定会响起的闹钟。

      可眼前这栋木屋不同。

      它像一个陷阱。

      也像一个愿望。

      阿生忽然握住她的手。

      不是手腕。

      是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冰凉发抖的指缝,力道不重,却很稳。林雾怔了一下,回头看他。

      阿生没有看她。

      他盯着门口那个女人,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压抑,像他曾经也在同样的地方,失去过什么。

      女人笑了笑。

      “你拦不住的。”

      阿生低声道:“她还没答应。”

      “可她已经想留下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林雾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中。

      她想反驳。

      但喉咙里没有声音。

      因为她确实在某一瞬间想过。

      如果这里没有公司,没有主管,没有那种日复一日被人掏空却还要微笑的生活,如果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在雨里听虫鸣,可以不用对任何人的消息秒回,可以不用在母亲的电话里解释为什么还没升职、为什么还没结婚、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只够付房租——那么,留下来,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不可理解的事。

      可这种念头刚浮起来,她便感到恐惧。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森林想吃掉她。

      而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活在原来的世界里。

      木屋里的女人轻轻歪头。

      “你看,她知道。”

      周围的雾忽然变得更浓。

      那些雾不再只是漂浮,而是像柔软的棉絮,慢慢贴上林雾的皮肤。她的视线开始发晕,眼前的木屋渐渐拉长,屋檐像水一样往下滴落,墙壁上的木纹缓慢移动,变成一张张模糊的脸。

      然后,她听见了键盘声。

      哒。

      哒哒。

      哒哒哒。

      林雾猛地睁大眼睛。

      她不在森林里了。

      她坐在办公室。

      二十七楼,行政部最靠里的工位,空调吹得她肩膀发冷,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一点十九分。会议室玻璃墙外,城市仍亮着,霓虹和车流铺在夜色里,漂亮得与她无关。

      她面前是那份被退回来的PPT。

      主管的语音还停在微信界面。

      “林雾,你能不能稍微用点心?”

      那声音又播放了一遍。

      很平。

      很烦。

      很轻。

      却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她太阳穴。

      林雾盯着屏幕。

      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机械地敲字。

      她明明不想改。

      可身体像早已被训练好,自动打开文件,自动检查格式,自动把标题字号调小,把页码右对齐,把每个标点换成领导喜欢的样式。

      办公室没有别人。

      但她知道第二天早上,主管会在群里说一句:“昨晚材料还是我盯到很晚,大家以后工作要更细一点。”

      她不会提林雾。

      因为文员的劳动通常没有名字。

      林雾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她站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可脚下地毯忽然变软。她低头一看,灰色地毯里竟然长出了白色菌丝。菌丝从工位隔板缝隙里钻出来,爬过订书机、文件夹和半杯冷掉的咖啡,像一种安静又固执的病。

      她听见有人笑。

      回头时,主管坐在会议桌尽头,脸被电脑光照得发青。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下一秒,会议室门一扇扇打开。

      里面坐满了人。

      同事、领导、HR、前男友、母亲、房东、相亲对象,所有曾经用轻飘飘一句话评价过她人生的人,全都坐在白炽灯下看着她。

      他们没有恶意。

      这才最可怕。

      他们只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催她长大,催她懂事,催她稳定,催她不要矫情,催她在二十七岁时变成一个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女人。

      林雾站在那里,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很轻的一声。

      像玻璃落进水里。

      “林雾。”

      有人在叫她。

      不是会议室里的人。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潮湿,低哑,带着森林深处的凉意。

      “林雾,醒过来。”

      她低头,发现会议室地板已经变成黑色泥水。那些人的椅子下方全部长着菌丝,白色丝线缠住他们的小腿,一直往上,钻进西装裤管、裙摆和皮肤里。

      可他们毫无察觉。

      仍然端坐着。

      仍然微笑。

      仍然说: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女孩子别太要强。”

      “你这个年纪该考虑现实了。”

      “别想太多,先把手头工作做好。”

      林雾忽然很想笑。

      又很想哭。

      原来城市也会长菌。

      只是那里没有森林的雾,没有发光的花,没有湿润的泥土,所以人们以为那些腐烂不存在。

      他们把它叫作成熟。

      把麻木叫作稳定。

      把被耗尽叫作成长。

      下一秒,有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指尖。

      真实得近乎疼痛。

      林雾猛地回头。

      阿生站在办公室的白光里。

      他身上仍是那件湿透的白衣,赤脚踩在黑泥中,显得与这个干燥、明亮、规则森严的空间格格不入。可他一出现,那些会议室里的人声就变小了,像被雾隔开。

      “跟我走。”

      他说。

      林雾看着他。

      “去哪?”

      阿生垂眸。

      “先离开这里。”

      “这里是假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这里也是真的。”

      林雾怔住。

      阿生握紧她的手。

      “所以才难出去。”

      话音落下,办公室灯光骤然熄灭。

      现实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破裂。林雾听见玻璃幕墙外传来虫鸣,密集、遥远,像整座城市忽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空壳。

      她被阿生拉着往前跑。

      他们穿过工位,穿过会议室,穿过那些坐在灯下的熟悉面孔。有人伸手来抓她的衣角,有人喊她名字,有人把一叠盖章文件塞到她怀里。

      “林雾,明早之前要。”

      “林雾,别任性。”

      “林雾,你去哪?”

      她没有回头。

      跑到走廊尽头时,电梯门打开了。

      里面没有轿厢。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森林。

      潮湿的风从电梯井里涌出来,带着腐叶、野花和雨后泥土的气味。

      阿生看了她一眼。

      “跳。”

      林雾脸色发白。

      “你疯了?”

      阿生说:“不跳,你会被这里留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人追来了。

      不再说话。

      只是整齐地走来,脸上挂着疲惫而麻木的笑。

      林雾忽然明白,那些不是别人。

      那是她在城市里死掉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

      握紧阿生的手。

      跳了下去。

      失重感吞没她的瞬间,她听见阿生在耳边低声说:

      “别怕。”

      “森林还没决定要不要吃你。”

      风从下方涌上来。

      很湿。

      很暖。

      像一场无边无际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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