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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水 昭昭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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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午后,正房里摆着几册礼单。
昨日老夫人寿辰,来往的贺礼、各房的赏封、戏班子的银钱、女眷席上临时添的几样东西,都要重新核一遍。春分站在案边,手里拿着册子。秋分在旁边核封好的银锞子,数完一匣,便把红纸重新压好。
夫人坐在窗下,听春分一项一项念。
“东院三太太送寿屏一架,另有寿桃两盒。回礼照旧,添一匹湖色纱。”
夫人道:“三太太上月才送过一回药材,湖色纱太薄,再添两匣南边来的香饼。”
春分应了,在册子上记下。秋分把一旁的回礼单抽出来,另放到夫人手边。
“戏班子那边,昨日老夫人赏了二十两。管事妈妈问,府里还要不要另赏。”
夫人道:“照旧例再赏十两。昨日没有出岔子,叫他们领了银子早些回去。”
春分又记了一笔。秋分把封银的红纸折好,交给旁边的小丫鬟:“送到外头管事妈妈那里,叫她照夫人的话办。”
小丫鬟刚接过去,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廊下急急过来,乱得不像正房里该有的动静。守在外头的小丫鬟还没来得及通传,帘子便被人撞开了。竹帘边角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春分手里的册子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一个小丫鬟扑进来,跪在地上。她头发散了一缕,裙角沾着泥,膝盖落地时没有收住力,咚得一响,惊得屋里几个丫鬟都转过头。
春分立刻斥道:“谁叫你这样闯进来的?”
那小丫鬟张着嘴,先喘了一口气,才挤出一句:“夫人,小姐落水了。”
夫人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问:“谁?”
春分往前一步:“你说清楚,哪个小姐?”
小丫鬟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咱们小姐。昭小姐。”
夫人把茶盏重重放回案上,盖子都来不及扣上,就歪在一边。“人在哪里?”
小丫鬟连忙爬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跪回去:“在园子里,池子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下水去了。小满姐姐让奴婢来请夫人,方嬷嬷已经过去了。”
夫人走到门边,回头道:“秋分,去请大夫。拿我的帖子去,到了立马把人带进来。春分,去前头请侯爷。”
秋分立刻应声,转身去取名帖。春分把册子放回案上,叫了两个腿脚快的婆子去前头。屋里剩下的人这才动起来。有人收案上的礼单和银匣,有人去拿夫人外出的鞋。
夫人一把拨开帘子,谁也没等便出去了。取鞋的小丫鬟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双绣鞋。她追到门边时,夫人已经拐过二道门往后头去了。夫人沿着廊下往西边去。六月午后的石阶晒得发白,薄底鞋踩上去,很快透出热来。她没有低头看,步子也没有慢。
到池边时,人已经被捞上来了。
池边围着一圈丫鬟婆子,见她过来,慌忙往两边退。有人跪下,有人端着铜盆站在一旁,还有人手里拿着干帕子,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递。方嬷嬷跪在石子小径边,她平日最讲规矩,这会儿发髻也松了,嘴里一直叫:“小姐,小姐,吐出来,快吐出来。”
夫人还没走到近前,先看见那一点浅粉色的轮廓。天色明明还亮,池面也映着日头,她眼前却忽然沉了一下,蓝得发黑。肩头跟着冷下来,不像六月午后,倒像数九天有人从后颈灌了一把冰水。她的手指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掌根。带路的小丫鬟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扶她。
春分追上来,伸手搀她:“夫人。”
夫人把手从春分手里抽出来,抬脚往前走。
两个婆子跪在旁边,一个托着昭昭的肩,一个按着她的背。旁边有个会水的粗使婆子浑身湿透,跪在地上喘气:“捞上来时已经呛了水,奴婢按过了,也拍过背了。”
方嬷嬷没理她,仍把昭昭的小身子微微侧过来,又拍了几下她的背。昭昭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发间沾着细草。她脸色白得发青,唇色乌乌的,身上的浅粉夏衫贴在身上,显得人更小、更薄。她的手从毯子边垂出来,指尖没有一点血色。
有人端了热水来,又有人说姜汤已经在熬。方嬷嬷急得眼泪直掉,声音却还压着:“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到?先拿干帕子来,把湿衣裳换了,别叫风吹着。”
夫人蹲下去,把昭昭脸边的湿发拨开。发丝里夹着水草,贴在她额角。夫人拈了两次,才把那点草叶拈下来。额角冷得很,水顺着她的指节往下滴。她又去托昭昭,想把她抱起来,可小孩子的身子软软地陷在毯子里,湿衣裳贴着她的手。夫人托了一下,没有托动。
旁边有人小声哭起来,立刻又被春分低声喝住。
夫人道:“拿毯子。”声音一出口,她自己才听见那声音哑得厉害。
春分立刻从婆子手里接过厚毯,跪下替昭昭裹住身子。方嬷嬷一边擦水,一边道:“夫人,先把小姐抬回去罢,地上凉。”
小满跪在另一边,身上也湿了大半。她头发还在滴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膝下的石子硌破了衣料,她却像不知道疼。她看着昭昭,嘴唇一直发抖:“奴婢该早些叫小姐回去。”
方嬷嬷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小满低下头,指甲抠着地上的石子,没有再出声。
春分转头对旁边婆子道:“去催软轿,快些。”
婆子应声跑开。
夫人蹲在昭昭身边,把那只小小的手放进毯子里,压住毯角,站了起来。
“抬回去。”她说,“别再叫风吹着。”
一片黑暗里,层层叠叠的人声隔着水传过来。
一开始,她听不清。耳朵里堵着不通透,像被海绵封住,所有声音都被泡软了,远远近近地晃。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急,可她不知道那是在叫谁。她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动。喉咙里全是苦味,胸口闷,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人拖上来,水还压在肺里,没有散干净。
“昭昭。”有人这样叫。那两个字隔着水压下来,她胸口跟着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听懂了,只是那声音太近,近得像贴在她耳边。她想躲开,身上却没有力气。额头上一阵冷,像有人把帕子按下来,没过多久又变得温热。有人说换一块,有人说药凉了,还有人压着声音叫她别睡。
她想说自己没有睡。可嘴张不开。
下一刻,她又听见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很短,很亮,夹在一片哭声里。车门打开,人群从她身边挤过去,人人都走得飞快,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外卖袋,塑料袋蹭在她手背上。她低头想看时间,屏幕却亮不起来。一抬头她又站在中学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
“小姐手又凉了。”
小姐。她分不清是在叫别人,还是在叫这具动不了的身体。她想把手抽回来看看,手没有动。胸口那团湿东西又压上来,气吸进去,卡在半路。她想咳,咳不出来,耳朵里全是水声。水声里有人喊,有人哭,有人说别哭,别叫夫人听见。有人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那只手被人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包起来。她想抽回来,手却不像自己的,软得没有力气。胸口沉得厉害,每一下呼吸都像隔着一层湿布,喉咙深处又苦又腥。
她又听见水声。
不是地铁,不是洗手池,也不是雨。水从耳朵里灌进去,闷着,压着。她想抬头,后颈却像被什么托住,整个人往下坠。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声音被水隔开,叫得急,她听不清。她张开嘴,水就往喉咙里涌。那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还在水里,胸腔被挤得发痛,舌根发麻,眼睛睁不开,手脚都被湿重的布料缠住。
然后药味压下来。
有人掰开她的嘴,把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喂进去。她吞不下去,药汁堵在舌根,苦得她胃里一阵翻。她想偏头躲开,后脑被人轻轻扶住。有人说:“小姐,咽下去,咽下去才好。”
她不知道怎么咽。身体比她先反应,喉咙动了一下,药滑下去,一条烫线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她立刻想吐,可胃里空得厉害,只泛上一点酸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她甚至不知道这双眼睛是不是她的。
闹钟声又响了。她明明该起床。手机应该在枕边,屏幕上会有时间,会有未读消息,会有昨晚没关掉的外卖软件。她努力往旁边摸,指尖碰到的却只有软绵绵的被角,带着药味和陌生的香气。她抓不住手机,只觉得身下的被褥滑软,却又薄得厉害,硬生生硌着她的肩胛骨,很快又被人把手重新塞回被子里。
“又烧起来了。”
她这才觉得热,头脸都燥得发胀,身上脚上却又冷。额头上换过一块帕子,刚贴上去时凉得她发抖,没过一会儿就变得湿热,重得往下坠。她感觉水珠顺着她耳后往后颈淌,不舒服,想把帕子拿开,可胳膊抬不起来。耳边有人哭,有人说去请大夫再来看看。声音一层叠一层,像隔着门,又像贴在她耳边。
“明昭。”又有人这样叫。
声音换了,慢一些,稳一些。她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却接不上任何东西。明昭。昭昭。小姐。几个称呼混在一起,像水草缠住手腕。她想把它们拽开,手指只在被子里蜷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力气。地铁门要关了,人群从身边挤过去,外卖袋的塑料边勒在腕上。那道勒痕一转眼又变成被人握住的细小手腕。有人在她掌心里按了按,说再热一热药。
她不知道哪一边是真的。
灯太白,帐子太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下去。耳边有人说,水里捞上来时已经,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住。有人说大夫说能醒就是福气。有人说夫人已经两夜没合眼。她听见“夫人”两个字,屋里的声音像低了一层。那个人靠近时,药味也靠近,冷帕子也靠近,手又被塞回被子里。
“姜明昭。” 这一次,三个字连在一起。
她没有懂。只是那三个字比前面的都重,反复从人声里掉出来。姜家的小姐。明昭小姐。夫人的女儿。不能有事。东宫那边先别惊动。她听见一点,漏掉一点。那些词落进她烧得发乱的脑子里,越落越沉。她想说不是,想问你们在叫谁,可喉咙里只有药味和水腥气。
姜明昭。
她在黑暗里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以后,又不知道这三个字为什么留在自己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