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传》姜麦迪

3、寿宴 昭昭做得不

　　五月初，石榴花开了。见礼、落座、回话，昭昭进退已经少有错处，孙嬷嬷偶尔让她坐下说话，不再时时叫她重来。她学得慢，但学过的，多半能记住。只是遇见没有先教过的，还是会停。

　　孙嬷嬷到正房回话时，夫人正在看新送来的夏衫料子。春分站在一旁，把几匹轻纱和薄绫一一展开。孙嬷嬷进来时，先在门边停了停，待丫鬟通传，才进屋行礼。夫人放下手里的料子，道：“嬷嬷不必多礼。坐吧。”

　　夫人看了春分一眼。春分便把桌上的料子收了，又带着屋里的小丫鬟退到外间。屋里只剩夫人和孙嬷嬷，窗下香炉里燃着一点沉香，烟气细细往上走。

　　夫人道：“这几个月辛苦嬷嬷了。昭昭年纪小，许多地方还要你多费心。”

　　孙嬷嬷垂手道：“小姐肯学，也从不偷懒。奴婢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小主子，像小姐这样安静听教的，并不多。”

　　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边一盏茶推过去，道：“嬷嬷客气了，她是不敢不听。”

　　孙嬷嬷低了低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只道：“夫人教养得好。小姐性子稳，记性也不差。凡是教过的，过几日再问，大多还能答上来。行礼、进退、收记、应话，这几个月都比从前明白许多。”

　　夫人听着，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嬷嬷说大多，那便还有不妥的地方。”

　　孙嬷嬷道：“小姐毕竟还小。”

　　夫人看向她。

　　孙嬷嬷停了一下，才继续道：“若只说规矩，倒不是最难。规矩有条有款，一日一日教，总能记住。小姐难得的是肯下功夫，不嫌烦，也不怕重来。只是有些事，不全在规矩里。”

　　夫人低下眼，看着茶盏里浮着的一片茶叶。孙嬷嬷见了又补一句：“性子稳，是福气。日后入了东宫，轻浮不得。“

　　夫人道：“嬷嬷便直说，能教好吗？”

　　孙嬷嬷没有立刻答。她看着地上铺着的席纹，过了一会儿才道：“规矩能教。账册、人情、赏赐往来，也都能一条一条教。胆量和眼力，要慢慢磨。”

　　夫人道：“若没有那么多时候呢？”

　　孙嬷嬷抬眼看了夫人一下，又很快垂下去。“那便只能从现在起，一日也别空着。”

　　夫人看向窗外。院里日头正盛，廊下却阴凉。她看了一会儿，才道：“她早上来请安，我问她累不累，她总说不累。问她懂不懂，她也说懂。可我看着她，有时倒宁愿她说一句不懂。”

　　孙嬷嬷道：“小姐不惯在人前说难处。”

　　夫人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她才十岁，倒先学会不叫大人忧心了。”

　　孙嬷嬷低头站着，没有接这句。

　　夫人也没有再往下说。她把茶盏放回小几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六月十四老夫人寿辰，帖子已经送出去了。”

　　孙嬷嬷道：“是。”

　　夫人道：“那日昭昭也该出来。”

　　孙嬷嬷垂手听着。

　　夫人又道：“她先随我去给老夫人拜寿。前头人多，不必久坐。等女眷到齐了，再让她出来奉一回茶。”

　　孙嬷嬷道：“奴婢这几日把拜寿、奉茶、回话的规矩再同小姐过一遍。”

　　夫人点头：“寿辰前几日，还要劳嬷嬷每日多留一刻，教她几句寻常应对。正经规矩照旧，不必减。”

　　孙嬷嬷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夫人道：“昭昭年纪小，许多地方还要仰仗嬷嬷。”

　　孙嬷嬷忙道：“夫人言重了。小姐肯学，奴婢自然尽心。”

　　夫人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嬷嬷了。”

　　孙嬷嬷告退后，春分带着小丫鬟把几匹料子重新放到案上。夫人看了看，抽出那匹水绿薄绫，又点了点旁边淡杏色的软罗。

　　“这两匹留下，给昭昭做夏衫。”

　　春分问：“还照前头的尺寸？”

　　夫人道：“肩背放半寸，领口别做太高。她这几个月练礼，衣裳不能太拘。”

　　春分应是。

　　夫人又指了指淡杏色那匹：“老夫人寿辰那日用这个。颜色轻，不扎眼。”

　　春分把料子单独叠好。夫人看了一会儿，又道：“针脚软些。她脖子上容易红。”

　　六月十四，老夫人寿辰。

　　厅里女眷多，笑声隔着帘子也能听见。昭昭进去时，几位夫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老夫人笑着招手，让她到跟前来，看了看她的衣裳，又看了看她的脸，道：“这些日子倒养得更好了。”

　　旁边一位夫人接话道：“哪里只是养得好，瞧这眉眼，这通身气派，夫人真会教孩子。”

　　又有人笑道：“姜家的小姐，自然同旁人不一样。”

　　这话一出，厅里夫人小姐们笑意更深了些。昭昭低着眼，听见几位夫人又说她生得清秀，说她行礼好看，说她小小年纪便知道分寸。也有人转头同侯夫人说：“夫人以后有福气。”侯夫人笑着说：“还小呢，禁不得这样夸。”

　　老夫人握着昭昭的手，拍了拍，道：“小孩子夸一夸也不妨。她平日学得辛苦，今日也该叫她听几句好话。”

　　昭昭站在老夫人身边，没有抬头。有人问她近来读什么书，她照着先生教过的答了。有人问她会不会弹琴，她说只学了几支旧曲，不敢在人前献丑。那夫人便笑起来，说：“听听，这样的孩子还说不敢。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倒不好再问了。”一众女眷又笑。

　　厅里一位族婶也叫自己女儿上前给老夫人请安。那女孩比昭昭略大些，行礼也齐整，起身后笑着说：“祖母今日精神好，孙女瞧着比上月还年轻些。”老夫人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就你嘴甜。”旁边几位夫人也夸了几句，说姜家这一辈的姑娘都教得不错。

　　那女孩退下时，顺手从果盘里挑了一块糖蒸酥酪。她母亲看了她一眼，她便把手缩回去，换了旁边一块小些的。屋里有人看见了，都笑起来。

　　老夫人道：“小孩子家，爱吃甜的有什么打紧。”那女孩这才又笑了。众人跟着说了几句热闹话，夸她嘴甜，又说姜家这一辈的姑娘都出落得好。话说到这里，一位夫人看了看昭昭，笑道：“到底还是各房教养不同。昭姑娘这个年纪，已经这样知道轻重，想来夫人平日没少费心。”

　　另一位夫人接道：“哪里只是夫人费心。听说宫里来的嬷嬷也在府里教着，规矩自然比咱们寻常人家细。”

　　这话落下，旁边几位夫人都笑着看向侯夫人。侯夫人端着茶盏，笑了笑，道：“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人，做事细些。明昭年纪小，不过跟着学一点皮毛。”

　　那夫人道：“夫人这话太谦了。宫里肯派人下来教，原就是看重。我们家这些孩子，想请也请不来呢。”

　　另一人便笑道：“可不是。如今看着昭姑娘这样，日后入了东宫，夫人怕是舍不得。”

　　侯夫人把茶盏放下，神色仍是温和：“孩子还小，如今说这些尚早。今日是老夫人的好日子，诸位只管吃茶听戏，别都来打趣她。”

　　老夫人便问起后头戏班子准备好了没有，旁边便有人识趣重新说起戏文的事。昭昭仍站在老夫人身边，手规矩地垂着。

　　戏过一折，老夫人有些乏了，丫鬟上前替她换了软枕。老夫人靠回去，又把昭昭叫到跟前来。昭昭走过去，停在脚踏外，等老夫人招手，才近前半步。

　　老夫人道：“今日累不累？”

　　昭昭答：“不累。”

　　老夫人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们一个两个，都只会说不累。”

　　夫人听见这句，抬眼看了昭昭一下。昭昭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夫人从桌上的点心碟里拣了一块小的，让丫鬟递给她：“拿着。今日坐了这半日，也该吃点东西。”

　　昭昭接过来，道：“谢祖母。”

　　老夫人转头对身边妈妈说：“把昭丫头今日得的几样小赏先收起来，回头让人给侯爷看看。”，又对昭昭道：“回去换了衣裳，歇一歇。今日这里不用你再陪着。”

　　昭昭应了。她退回来时，夫人已经起身，对老夫人道：“那儿媳先带她下去，晚些再过来。”

　　老夫人点头：“去吧。”

　　夫人陪昭昭回房换衣。春分替她解下外衫，小满在旁边接着。屋里没有外人，春分才低声道：“小姐今日很好。”

　　昭昭抬眼看她。

　　夫人在一旁笑了笑：“方才老夫人也这样说。”

　　昭昭低声说：“孙嬷嬷前几日都教过。”

　　夫人道：“教过，也要你自己记得住。”她让春分把那碟蜜渍梅子拿来。春分很快捧了小碟进来。夫人看着昭昭，道：“今日可以多吃一颗。”

　　昭昭看了看那碟梅子，伸手夹了一颗。她吃完后，又看向夫人。夫人点了一下头，她才夹第二颗。等她吃完第二颗，夫人又道：“不是说多吃一颗么？”昭昭这才又夹了一颗。

　　小满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春分也笑了笑，没有出声。夫人看见了，倒也没有说她们，只把茶盏往昭昭手边推了推：“酸的吃多了，喝口茶。”

　　夫人又叮嘱了几句，便回正房去了。昭昭往案前去。案上还放着前几日练过的几张纸，写着拜寿、奉茶、问书、问琴时的应答。

　　孙嬷嬷方才也跟着回来，此时站在案前，把那几张纸收起来，理齐，交给旁边丫鬟：“这几张先收了。明日若上课，讲别的。”

　　晚间侯爷过来时，昭昭已经在自己屋里读书了。侯爷问起寿宴，夫人道：“没有失礼。老夫人很高兴，几位夫人也夸了她。”

　　侯爷点了点头：“孙嬷嬷怎么说？”

　　夫人道：“孙嬷嬷说，今日礼数未乱，回话也还合宜。”

　　侯爷听完，神色松了些道：“这几个月没有白学。”

　　侯爷又道：“明日下午孙嬷嬷那边先停半日。让她歇一歇，后日照旧。”

　　夫人道：“只停半日？”

　　侯爷看她一眼：“半日足够。”

　　夫人没有再争，只吩咐春分：“明日午后别叫人去催她。若她想去园子里走走，也随她。”

　　侯爷点了点头。春分抬脚正要出去，夫人叫住她：“明日若去园子，让小满跟着。日头大，不许走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