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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出宫 调令来得突 ...

  •   调令来得突然,但不意外。

      正月十八,清晨。沈清辞正在御书房整理折子,黄公公走进来,手里捧着一道旨意。她跪下来接旨,黄公公展开黄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书房掌事宫女沈氏清辞,办事勤勉,深得朕心。今摄政王萧衍奏请,调沈氏至王府协助调查盐铁旧案,朕准之。即日离宫,不得有误。钦此。”

      沈清辞磕头。“奴婢领旨。”

      黄公公把旨意递给她,压低声音。“沈姑娘,皇上说了,你在王府好好干。查清楚了,还有赏。”

      沈清辞接过旨意,站起来。黄公公走了。她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青松。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浣衣局到永宁宫,从永宁宫到御书房,每一步都在等一个出宫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但不是她自己争取的,是萧衍给的。他以“协助调查盐铁案”为名,把她从宫里捞出来。

      沈清辞回了自己的屋子,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根断了的银簪,半块手帕,赵贵妃给的白玉簪,萧衍送的白玉簪——她戴在头上,没摘。还有藏在床底下砖洞里的油纸包,账册、信的抄本、明心的证词、李氏的遗书,全拿出来,塞进包袱里。

      明心推门进来。“听说你要出宫了?”

      “嗯。去王府。”

      “我跟你去。”

      沈清辞看着她。“你伤还没好全。”

      “好了。能走能跑能翻墙。”明心弯腰把裤腿撩起来,露出小腿上的伤疤。杖刑留下的,一道道,像蚯蚓趴在皮肤上。“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沈清辞盯着那些伤疤看了一会儿。“去了王府,要听我的话。”

      “听。”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做。”

      “不让你做的,一样都不许做。”

      “不做。”

      沈清辞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吧。”

      两个人出了屋子,穿过御书房的院子。路过的宫女太监都看着她,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一个宫女,出宫不是放出,是调去王府。这在宫里是头一份。

      御书房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宫里那种青帷小油车,是王府的马车,黑帷,银顶,帘子上绣着蟒纹。萧衍站在马车旁边,穿着玄色便服,没穿披风,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见沈清辞出来,嘴角动了一下。

      “上车。”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亲自来了?”

      “接你。当然亲自来。”

      沈清辞低下头,没接话。明心先上了车,沈清辞踩着脚凳往上爬,爬了一半,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帮她借力。萧衍的手,还是那么凉。她上了车,掀开帘子往下看。萧衍已经转身走向前面的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

      马车动了。沈清辞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明心坐在对面,看着她。

      “姑娘,你紧张?”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下面。

      马车出了皇宫北门。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宫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门洞里的侍卫越来越小。她在宫里待了将近四个月,从深秋到初春。浣衣局的井,永宁宫的梅花,御书房的青松,都留在身后了。

      明心也往外看。“终于出来了。”

      “还没完全出来。王府也是牢笼。”

      “比宫里好。宫里是金笼子,王府是银笼子。银笼子至少透风。”

      沈清辞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马车走了一会儿,停了。明心先下车,沈清辞跟在后面。王府还是那座王府,朱漆大门,铜钉,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金。门口站着两排仆人,低着头,整整齐齐。

      萧衍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你住原来的院子。青禾和青竹还在,继续伺候你。”

      “不用伺候。我自己来。”

      “随你。”萧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收拾好了,来书房。有事跟你说。”

      沈清辞跟着青禾穿过回廊,走到那处偏院。梅花谢了,枝头冒出了嫩叶,绿油油的。院子里收拾过了,干净整洁,没有一片落叶。青禾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跟上次一样,床、桌、椅、柜,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姑娘,您走了之后,王爷每天都让人打扫这间屋子。被褥三天一换,茶点每天一换。王爷说,您随时可能回来。”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禾退了出去。沈清辞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银簪和手帕放在桌上,白玉簪插在头上的簪筒里。油纸包——她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青砖。还是那块松的,撬开,里面空空的。她把油纸包塞进去,砖复位,踩了两脚。

      藏好了。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心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你藏的什么?”

      “保命的东西。”

      明心没再问了。

      沈清辞坐在床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她住了半个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陈设,陌生的是感觉——上一次住在这里,她是萧衍的“平等的合作者”。这一次,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站起来,去了书房。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正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坐。”

      沈清辞坐下来。

      “从今天起,你住在王府。名义上是协助调查盐铁案,实际上是——”他顿了一下,“实际上是什么,你知道。”

      “知道。保护。”

      萧衍点了点头。“太后在宫里动不了你,但在外面可以。你出宫的事,瞒不住。太后的人已经在盯着王府了。”

      “奴婢知道。”

      “别叫奴婢。”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好。”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不坚持。”

      “你说过,在王府,我不是奴婢。”

      “你记得就好。”

      沈清辞看着舆图。“这是什么?”

      “江南盐铁分布图。你爹的案子,证据都在江南。我打算让你去江南。”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去江南?”

      “现在不行。太后的人盯着你,你一出京她就知道了。等时机成熟了,我送你去。”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等太后顾不上你的时候。”

      沈清辞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萧衍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你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月,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皇上养了十二个暗卫。查到了太后在御书房安插了人。查到了弹劾你的折子是谁上的。”

      “谁上的?”

      “周明远。户部尚书。太后的人。”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查得清楚。”

      “奴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从宫里出来,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说话的方式。以前你在宫里,每句话都要想三遍才说。现在你说话,好像没那么小心了。”

      沈清辞低下头。“因为在宫里,说错一个字就会死。在这里,说错字最多被你骂。”

      萧衍的嘴角翘起来。“你倒是会看人下菜碟。”

      沈清辞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梅花谢了,但青松挺着,四季常青。

      “萧衍,你在查谢云舒?”

      萧衍转扳指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

      “我在御书房看过一份密报。江南织造局有人在查我爹的案卷,查的人姓谢,叫谢云舒。翰林院编修,江南谢氏的人。”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你连这个都记得?”

      “过目不忘。”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谢云舒在查你爹的案子。是敌是友,还不知道。”

      “不管是敌是友,都要查清楚。”

      “我会查。你先把身子养好。孙太医说了,你亏空太多,要养一个月。”

      沈清辞点了点头。

      萧衍伸出手,把她头上簪子正了正。“歪了。”

      沈清辞没躲。

      窗外天快黑了,廊檐下的灯笼亮起来。沈清辞转身走到门口。

      “沈清辞。”

      她停住。

      “从今天起,你不是宫女了。”

      沈清辞没回头。“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了。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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