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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视 “你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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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闲还是经常来姻缘司。
理由每次都名正言顺。公事。找顾怀安。纯粹串门。理由多得数不清,但每一次,他的视线最后都会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岁余。
顾怀安要织线。红线太多,织不完。他是姻缘司的副使,这是他的职责,他不能偷懒。岁余已经准备进入预备退休的阶段了,她很闲。
所以弈闲在被顾怀安推脱之后,去找岁余,非常合理。
他穿过前殿,走过那条连接前殿和后院的短廊。光从天空上投射下来,落在院子里。岁余坐在走廊的栏杆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她没有动,姿态却很放松,像一片落在栏杆上的叶子,风来了就动一下,风走了就停在那里。
光从她的皮肤穿过去了。
她比之前看起来好了一点。皮肤还是薄,还是透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发虚。指尖的轮廓是实的,不像隔着一层雾。
她知道是那条红线的原因。这条线在共享两个人的命缘。另一端的那个人,命缘很厚,厚到分给她一些也看不出来什么变化。她的身体在慢慢适应,像一棵快要干死的树,忽然有了水。
但她没有多想。她身上带着一股已经活了千年的气息,陈旧的,古老的,像一棵老树。皮糙了,枝干了,但根还扎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她的眼睛通透。不是那种天真的通透,是被千百年冲刷之后剩下的东西。干净的,淡淡的,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缺。
她抬眼。
弈闲站在短廊的尽头,怀里抱着棋盘,离她只有几步远。
他今天穿的是浅青色的衣袍,头发还是散着,用那根旧木簪挽了一半。眉眼弯弯的,笑得让人不讨厌。是那种很自然的,嘴角一弯,眼睛一眯,像晒太阳晒舒服了。
他靠近了。
岁余没有退开。
她懒得动。
弈闲在栏杆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下棋?”
岁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棋盘。
她没有事情干。顾怀安在前殿织线,鱼喂过了,茶泡过了,她坐在栏杆上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嗯。”
弈闲把棋盘放在栏杆旁边的石桌上,把棋子倒出来。黑白分开,动作很快而且随意。
岁余从栏杆上下来,在石桌旁边坐下。
弈闲在她对面坐下。
“你先。”
岁余没有客气,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她下棋没有什么章法,落子随意,像随手扔出去的。不看棋路,不算三步,想到哪下到哪。
弈闲看着她的落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跟了一颗黑子,落在她旁边。
他们开始下棋。
弈闲边下边说话。问题很自然,很轻,像风里飘着的絮,不重,不压人。
“今天喂鱼了吗。”
“喂了。”
“它还在?”
“在。”
“没跑?”
“没。”
“那还行。”
岁余没有接话。她落了一子,位置很偏,看起来不像有什么意图。
弈闲看了一眼棋盘,跟了一子。
“顾怀安说你以前养过鸟。”
岁余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
“什么鸟?”
“不记得了。”
“飞走了?”
“死了。”
弈闲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然后落下去。
“兔子呢。”
“也死了。”
“花呢。”
岁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回避。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光下很透,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光滑的,没有棱角。
“都死了。”
弈闲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动了一下。
他觉得她的眼睛好看。那种你看了就想再看一眼的好看。
他没有移开视线。
岁余也没有。
她继续落子,手很稳。指尖捏着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弈闲跟了一子,继续说。
“你平时除了织线还做什么。”
“发呆。”
“发呆有意思吗。”
“还行。”
“那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在发呆还是在听。”
岁余想了想。
“都在。”
弈闲笑了。
“那你是边发呆边听我说话?”
“嗯。”
“那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吗。”
岁余又想了想。
“有的听进去了。有的没有。”
“哪些没有。”
“不记得了。”
弈闲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开始觉得,和她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不需要她接话,不需要她回应,她坐在那里,偶尔说一两个字,就够了。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
弈闲的视线不在棋盘上。他的视线在岁余身上。看她的白发,看她的睫毛,看她落子时指尖的动作。
岁余的视线也不在棋盘上。她在发呆。眼睛看着棋盘,但什么都没在看。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一个看着她。
一个在发呆。
棋盘上的局势却胶着着,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
弈闲落了一子,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多久了。”
岁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捏着那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问题越界了。不是公事,不是闲话,不是“你养了什么”那种随口一问。这个问题问的是她的生活,她的过去,她的选择。带着一点暧昧。又算是正常。
但岁余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瞳里带着通透的光。干净的,淡淡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得见。
她手里还摸着棋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语气很平。
弈闲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又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黑色的,极深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往里面看,看不见水,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一双干净通透。红色的,浅浅的,像一层薄薄的红纱被风吹起来,后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弈闲的心跳快了一拍。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心口弹了一下,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岁余的心跳也快了一拍。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红线另一端传来的。
她默认是红线传来的。
两人在日光下对视着。他不躲。她也不躲。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弈闲歪了一下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点,像是在看她,又像要看进她的心里。
岁余下意识摸了一下尾指上的红线。
然后她避开了视线。低下头,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很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弈闲看着她避开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他跟了一颗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该你了。”
岁余看着棋盘,没有抬头。
她摸了一颗白子,捏在指尖,很久没有动。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前殿传来织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岁余把棋子落下去。
弈闲看着那步棋,顿了一下。
“你这步走得很偏。”
“嗯。”
“你故意的?”
“没有。”
“那你就是不会下。”
岁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你赢了吗。”
弈闲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确实。他没有赢。
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不会。”
岁余收回视线,没有接话。
他们继续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弈闲没有再问越界的问题。他又回到了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你喝茶了吗,顾怀安今天织了多少条线。
岁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喝了。”“没数。”
一盘棋下了很久。
最后是岁余赢了。不是她下得好。是弈闲没认真下。他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看起来随意,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一步都避开了杀招。
他在让着她。
岁余看出来了。她没有说。
她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下去,站起来。
“赢了。”
弈闲靠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颗棋子,看着她。
“嗯。你赢了。”
岁余转身往殿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茶在桌上。自己倒。”
然后她走了。
弈闲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短廊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壶。伸手拿过来,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还是难喝。
弈闲没有收拾棋盘。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明天还来。”
他对着一院子的空气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走了。
前殿里,顾怀安从织机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弈闲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沉默了一会儿。
低下头,继续织线。
岁余坐在后殿的房间里,看着鱼缸里的红尾巴鲤鱼。
鱼在游。一圈,又一圈。
她的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又游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尾指上的红线。泛着淡淡的金光。
另一端的心跳还在。她的心跳也还在。
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