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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棋 她养什么死 ...

  •   从那天之后,弈闲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他来的时候岁余不一定在织线,有时候在喂鱼,有时候在院子里站着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门槛上看天。
      他每次都会找到理由和她说话。
      “月老,你养的是什么鱼?”
      “鲤鱼。”
      “红尾巴的那种?”
      “嗯。”
      “好看。”
      岁余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鱼缸里的鱼,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甩着尾巴游走了。
      弈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
      “它好像认识你。”
      “我喂的。”
      “你每天都喂?”
      “嗯。”
      “养了多久了?”
      岁余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记得了。”
      她没说之前养死了多少条。弈闲也没问。
      他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穿的是白色的。”
      岁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嗯。”
      “你好像很喜欢穿浅色的。”
      “懒得选。”
      弈闲笑了。
      “那你头发呢?天生的?”
      “嗯。”
      “眼睛呢?”
      岁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问完。
      弈闲被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就是问问。”
      岁余收回视线,继续看鱼。
      “嗯。”
      弈闲站在旁边,没有走。
      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被冷着的感觉。她的回答每次都很短,每次都不多余,每次都不接他抛出去的话,像一堵墙。你往上面扔什么东西,它都给你弹回来,不多不少。
      他觉得很有意思。
      顾怀安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岁余坐在门槛上,抱着鱼缸,低着头看鱼。弈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转着一颗棋子,嘴角带着笑,视线落在岁余的白发上。
      顾怀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弈闲旁边站定。
      “你今天又来了。”
      “顺路。”
      “你昨天也说顺路。”
      “昨天是真的顺路。”
      “今天呢。”
      弈闲想了想。
      “今天也是。”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要织的红线清单。
      弈闲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下棋?”
      “没空。”
      “你每天都有空。”
      “今天没有。”
      弈闲从袖子里摸出棋盘,放在石桌上。棋盘的边角有些磨损了,看起来用了很久。他把棋子倒出来,黑白分开,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家。
      “下一盘。输了请你喝茶。”
      “你的茶更难喝。”
      “那我请你喝好茶。”
      顾怀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红线清单推到一边。
      “一盘。”
      “好。”
      他们开始下棋。
      顾怀安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弈闲等他的时候就四处看,看院子里的树,看屋檐上的瓦片,看殿里垂下来的红线瀑布。
      他的视线总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岁余坐在门槛上,白发在红色的瀑布前面很显眼。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焦点。风从殿外吹进来,她的衣角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反应。
      弈闲看了她一会儿,收回视线,落了一子。
      “你师父来姻缘司多久了?”
      顾怀安的手顿了一下。
      “很久了。”
      “多久?”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很久了。”
      “你来了多久了?”
      “两百年。”
      弈闲的棋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那她确实待了很久了。”
      顾怀安落了一子,没有说话。
      弈闲又问。
      “她一直一个人?”
      “嗯。”
      “没有牵过红线?”
      “没有。”
      “为什么?”
      顾怀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想知道什么。”
      弈闲笑了。他的笑容还是那么随意,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没什么,就是好奇。月老不给自己牵线,是规矩吗?”
      “不是规矩。”
      “那是什么?”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不想。”
      弈闲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去。
      “为什么不想?”
      顾怀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捏着棋子,迟迟没有落。
      弈闲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门口。
      岁余还在那里坐着。她好像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腿从左边换到右边,头微微侧了一点。
      弈闲收回视线,又落了一子。
      “她以前养过别的东西吗?除了鱼。”
      顾怀安的手指紧了一下。
      “养过。”
      “什么?”
      “鸟。兔子。花。”
      “都怎么样了?”
      “死了。”
      弈闲的棋子停了一下。
      “都死了?”
      “嗯。她养什么死什么。桂花树也种死了一棵,在后院,现在还是枯的。”
      “她是不是不太会养东西。”
      “不是不太会。是养什么死什么。”
      顾怀安的语气很平,但弈闲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问。
      棋局继续。
      顾怀安落子越来越慢。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一边要想棋,一边要回答弈闲的问题,一边还要防着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弈闲问得太自然了。像两个朋友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他问岁余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问岁余是不是一直这么不爱说话,问岁余除了织线还做什么。
      顾怀安回答了一些,绕过了一些,忽略了一些。但他不知道自己绕过的那些,弈闲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他落下一子,手指还没从棋盘上收回来,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棋盘。
      输了。
      输得很彻底。
      他不记得他刚刚说了什么了。但弈闲脸上的笑告诉他,他说了很多。
      顾怀安慢慢抬起头。
      弈闲坐在对面,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手里捏着一颗棋子,随意地转着,嘴角带着笑。他的眼睛很深,黑得看不到底,笑在里面晃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看起来很无害。
      顾怀安看了一眼他的尾指。
      那条泛着金光的红线缠在上面,从弈闲的手指延伸出去,穿过院子,穿过门槛,一直延伸到殿里的织机旁边。
      织机旁边坐着岁余。
      她的尾指上也缠着同样的红线。
      顾怀安收回视线。
      只有他和岁余能看见这条线。其他神仙都看不见。这条线是他用金织机织的,把岁余快要耗尽的命缘和弈闲厚得用不完的命缘,绑在了一起。
      这是仙界严禁的。
      他在以公谋私。
      他知道。岁余也知道。她没有剪,没有告发,只是默默压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剪。是她剪不了。剪一条神仙红线要消耗一年的命缘,她可能连一年都不够了。剪断的那一刻,她就会散,变成光,什么都没有了。
      顾怀安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输了。”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里,声音很轻。
      弈闲靠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再来一盘?”
      “不来了。”
      “为什么?”
      顾怀安抬起头,看着弈闲。
      两双眼睛对上了。一双清俊玩味,带着“不要这么严肃嘛”的随意。一双沉静审视,带着试探和打量。
      顾怀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弈闲不是一般人。他不知不觉抖了这么多消息出来,不是因为他嘴松。是因为弈闲问得太好了。每一句都像随手扔出去的石子,轻飘飘的,不疼不痒,不需要过脑子就能回答。等你想起来要守住嘴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去了。
      顾怀安收拾棋盘,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
      “你该回去了。”
      弈闲没有动。
      他靠在石凳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他低头看着,没有喝。
      “喝完这杯。”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棋盘收好,站起来,往殿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泡的茶不好喝。”
      弈闲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每次还喝。”
      弈闲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杯,茶叶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茶水是浅褐色的,看起来就不太好喝。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顾怀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弈闲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明天还来。”
      顾怀安没有说话。
      弈闲转身走了。他走得慢,步子很大,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片白色的云。
      顾怀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殿里。
      岁余还在门槛上坐着。
      她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尾指上的红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顾怀安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
      岁余没有抬头。
      “嗯。”
      “他明天还来。”
      岁余还是没有抬头。
      “嗯。”
      顾怀安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到织机前,坐下来,继续织线。
      一针,又一针。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岁余坐在门槛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尾指上的红线。
      另一端的心跳还在。
      咚,咚,咚。
      稳稳的。
      她把手放下,站起来,走回后殿。
      经过那棵枯桂花树的时候,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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