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3、见家长 她心里一片

　　叶温榆匆匆地跑进走廊，看了眼门牌号，伸手整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把通红的耳朵遮住，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金逢成的父亲是本地乡镇的公务员，母亲在一所初中任教，看上去严厉而古板，温榆堆起笑脸，看金逢成和他父亲站起身，“叔叔阿姨好，我是叶温榆。”

　　他父亲笑起来，“小榆啊，终于见到面了，真漂亮啊，刚下班吧，快坐下坐下点菜。”

　　而金逢成的母亲，只是轻轻地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温榆感受到她的不满，金逢成之前支支吾吾地同她提及过，他母亲觉得她的工作太累了，又没有上升空间，如果以后结婚的话，希望她能辞职照顾家庭。

　　21世纪还能听到如此老掉牙的论断，她内心一片阴郁，当时金逢成看她心情低落，立刻搂出了她的肩膀，“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咱们不管她说的话，结婚之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负责赚钱让你花。”

　　当时她心里一片哀戚的温柔。

　　此刻面对他母亲刻意冷淡无视的眼神，她硬着头皮，“阿姨好，阿姨真漂亮，看来逢成是遗传了阿姨的基因才这么优秀。”对面却没有回复，停顿了一下，才接道，“逢成是很优秀。”一时空气又凝滞下来。

　　金逢成看情况不对，站到她身边，温热的手掌覆盖上她的肩头，温榆看见他的眼神，那是示意她别放在心上的眼神，他牵着她的手，坐了下来，“小榆，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他略微贴近了她，话语就细细钻进她的耳朵，“你别管我妈，她有毛病，放心，有我在。”

　　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在说话，金逢成每次给她夹菜，她都会收获来自他妈的一顿白眼，她看了眼嘴角带着笑意的金逢成，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

　　于是在最后一道鱼端上桌的时候，那位母亲终于放下手中的筷子，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清了清嗓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订婚？”

　　温榆一时间愣住，他们还没有商量过这个事情。

　　金母捕捉到她的反应，“小成说要给你20万彩礼，我们家在市区还有一套新房，他说你们商量好了，彩礼陪嫁一起带回小家是吧，但这20万，是不是有些……”金母拿纸巾擦了擦嘴巴。

　　温榆几乎是下意识震惊地看向金逢成，却只对上他躲闪的眼神，她家肯定是会要彩礼，但她怎么可能说出20万这个数字，她不明白金逢成自己抬价是为了什么，以她的家庭，父母不从彩礼中拿一笔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到时她夹在其中，就要受到两方的压力。

　　“20……”

　　“妈，这不是小榆说的，是我提的，跟她没有关系，我就是想对她好一些。”她的话还未出口，就被金逢成打断，他语气带着诚恳，“小榆家里对她不好，所以我想对她好一些，这跟她没有关系，她不知道这些事情。”

　　温榆的手被他紧紧攥住，她感觉到他手心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金母显然有些愠怒，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带着清晰的不满，“你可真厉害啊，还没结婚他就向着你了，我也就直说了，”温榆看见金母的手被金父拉了一下，又很快甩开，“20万，不可能，我们可以不要陪嫁，彩礼最多12万，全部带回。”她眼睛直直地望向她，带着毫不留情的威压，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听见金逢成弱弱地开口。

　　离别的路口，金父金母坐在车内，温榆正准备礼貌地朝他们挥手作别，金逢成却突然从主驾驶上下来，她站在风中身形瘦削，头发被吹到一边，遮住了半张脸，“你还下来干嘛？”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然后就被他拥进怀里，明明刚才心里还一片阴沉，现在又泛起一丝暖意，“你干什么，你爸妈还在呢。”虽是这么说，眼睛却酸酸的。

　　“小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会跟我妈说的，你嫁给我，是我的福气。”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眼睛一眨，温热的液体就掉在他的棉袄上，顺着面料一路滑落，“别哭了，外面冷，你早点回去。”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珠，然后把一个小盒子塞进她的手心，转头上车，扬长而去。

　　温榆站在风里，看着车逐渐驶远，泪痕在风里凝成两柄尖刀，刺得她的脸火辣辣的，她手摩挲着盒子的丝绒面料，打开，看见那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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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的时候，张萍和叶丰正坐在一起看电视，叶光宗躺在沙发的另一端刷着手机，时不时爆发出尖锐的笑声，她一直觉得叶光宗的笑声很像一只中邪的猴子，尖锐且难听。

　　她把包丢进房间，解开围巾，久违地在茶几前坐下，几乎是一眼，张萍就发现了她无名指上套着的银色戒指，她激动地抓过她的手，“多少钱啊。”

　　叶光宗循声瞟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婶婶，这银的，一点钻都没有，现在银多便宜啊，哪值钱，说不定就是上网买的呢，网上十几二十块的一大把。”她刚刚被攥得生疼的手此刻被甩了回来。

　　“还是光宗厉害，一眼就看出来，我们人老了，东西好赖都分不清，还好有你。”

　　温榆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她抄起桌上的纸巾，正中叶光宗的脑门，“你回房间，我有事跟他们讲。”

　　叶光宗腾地坐起来，“叶温榆你有病吧，打我干什么，我凭什么回房间，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干什么。”

　　“凭什么？”她好笑，冷冷地看向他，“凭你身上的名牌衣服，脚上的名牌鞋，都是我妈拿的我的钱给你买的，凭你现在住的是我家，睡的是我的房间，凭你现在不走，砸到你头上的就不只是纸巾了。”她举起桌面上的透明玻璃烟灰缸。

　　叶光宗站起来，还嘴硬着，“那是婶婶给我买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的钱，叶温榆，你这么泼妇，我跟你说，你这样一辈子都嫁不出去的，你男朋友迟早把你甩了。”他一边说了一边又怕她真的冲上来揍他，连鞋都只穿了一只，然后转身飞速跑进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你这是干嘛，他是你弟弟，你大他这么多，买两件衣服怎么了，男孩子出门总要穿得体面一些，不然怎么找对象，你多大了，也不让让他。”张萍皱起眉头，用手去拍她的手背，力气没收，手背刺痛，很快红了一片。

　　她甩开张萍的手，又看了眼在叶光宗撤离后躺下来隐身的叶丰，她没有回应张萍这番她听过无数次的话，只是淡淡地开口，“逢成说想让两家见一面，订下订婚日期。”

　　叶丰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张萍的眼神却一下亮起了，“那彩礼呢？彩礼怎么说。”

　　她在心里轻笑起来，发现叶丰似有若无往这边瞟的眼神，明明万分在意却非要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

　　“彩礼八万，他们家出婚房，不要陪嫁，要求彩礼全部带回。”温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萍却一下站起来，脚勾到凳子，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她扯着嗓子，像一只破锣，“才八万，看不起谁呢？我们村村头那傻子结婚都要了十万，叶温榆，你脑子坏掉了吧。”

　　张萍用手指狠狠地戳着她的额头，“还全部带回，我跟你讲，做梦！你弟弟不要结婚不要买房子吗？你不得补贴一下，我和你爸不要养老吗？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叶温榆，我们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

　　连声的质问，在她心里都泛不起波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只觉得疲惫。

　　“他不是我弟，我只有有个未出生的妹妹，被你们亲手弄死了，堂弟而已，买房凭什么要我花钱，而且我更正一下，你们没有养过我，我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外婆给的学费，大学你们不让我上，要我去打工，是我自己赚的学费，跟你们有一分钱关系吗？”

　　“叶温榆！”一直作壁上观的叶丰突然出声，吼声响彻整个客厅，“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讲话！”

　　“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样子，当初就不应该生你，生个赔钱货，就知道天天跟我们吵架，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你这么横，还回来问我们干什么，收拾收拾东西住他家得了，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以后就叫光宗给我们养老。”张萍哽咽着开始抹眼泪，然后像发疯一样重进她睡的小杂物间，把她的衣服东西摔了一地。

　　好像20多岁了，面对这种情况却还是无措，她还是那个小时候在冬天穿着单薄秋衣被父母关在房门口的小女孩，脸上不知何时两道凉凉的痕迹，她哭了吗？她用手背去擦，吸了吸鼻子，这么大了，居然还会为这些流泪，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软弱。

　　张萍还在像个疯子一样撕扯着她的衣服，叶丰站在一边不耐地皱眉，仿佛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马戏团的什么动物。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管你们怎么样，这个婚我都是要订的，大家体体面面的，还有可商量的余地，要是你们还是这个态度，我想也没什么好协商的了。”

　　她的包早已被张萍甩了出来，东西散落一地，她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捡起来，起身看着张萍布满红血丝的怨毒眼睛，和她身后已经混乱一片的房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