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1、叶温榆 如此平庸

　　叶温榆站在破旧的生锈的防盗门前犹豫着，直到感应灯第三次亮起，才伸手推开了房门。

　　狭小的房间内混合着刺鼻的烟味以及厨房的油烟味，叶丰，叶亮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空调开得很高，他们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保暖内衣，油腻的大肚子垂下来，叶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叶光宗则窝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打着游戏，侮辱性的话语从房间内传进她的耳朵。

　　她转头，看见张萍围着围裙独自一人在厨房忙碌，见到她，即刻爆发出尖利的呼喊，“叶温榆，回家了还不来帮忙，你以为干坐着就有吃的啊！”

　　叶丰是她的父亲，张萍是她的母亲，这里是南市西区，他们一家人生活了几十年的房子，破旧而昏暗。

　　叶亮是他的叔叔，作为他们老叶家延续香火的唯一火苗，她的堂弟，叶光宗，从小就被给予了无限宠爱，大二那年，叶亮欠下一屁股债务，和妻子离婚，争来了叶光宗的抚养权，然后被叶丰收留，没有任何一个人询问过温榆的意见，就占了她的房间，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张萍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因为生下了她，遭受了叶家无数的白眼，在怀第二胎查出是个女孩的时候果断打掉，却留下了后遗症，再也不能生育，温榆略微能理解她怨恨自己的心理，但却不理解，为什么她会对叶光宗好得那样，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即便叶光宗中专毕业之后一直躺在家里，即便叶丰和叶亮天天混吃等死，张萍也依旧只看不惯她，也依旧只叫她一个人干活。

　　叶温榆身心疲惫地推开杂物间的门，这里是她现在的房间，一张简易铁架床，书桌，周围是堆放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把棉袄脱下，连着包一起挂在衣架上。

　　然后躺倒在床上，门外仍旧是一片嘈杂，她闭上眼睛，却忽然想起急诊室里，那抹鲜亮的红色。

　　她从医大毕业后就考了南一院的编制，顺利上岸，像他们学护理的，无非就这几条路，这是家人眼中女孩子家安稳的，有利于找老公的好职业，她被排在急诊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郁闷，中午失业半年的男朋友无视了她发送的招聘信息，若无其事地给她回复了一个中午好。她有些生气。

　　然后就见门口窜进来一团火焰，待看清那染着红头发高大男人的脸，才发现他手捂着额角，鲜血流了满脸，看起来很是可怖，她立即喊他坐下，帮他进行应急的处理，何医生看了看伤口，说要缝针。

　　那男生咬咬牙，“缝呗。”温榆这才发现他身后站的穿着警服的男人，急诊室里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她看着那一头鲜艳的红毛，默默地想，估计又是小混混斗殴，打成这样。

　　处理室缝完针出来，何医生顺口跟斜倚在门框上的警官闲聊，“走验伤？啥情况，又是聚架斗殴？”

　　警官摆摆手，“哪是啊，人小伙子见义勇为，遇到路上有人打老婆，就要拉开，结果给那男的拿碎玻璃划伤了，验伤肯定还是要验的，就看他接不接受调解了。”

　　叶温榆听完全过程，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的以貌取人向他道歉。

　　红头发的男人出来，她仰头，看见他明朗的五官，立体深邃，他抖了抖身上穿着的夹克，朝何医生笑嘻嘻地问：“医生，我这会留疤吗？给我开点药呗。”

　　他们准备去验伤的时候，一个眼眶青紫的女人突然从远处飞快地跑了过来，伸手搀扶的人没有跟上，踉跄了一下，女人头发乱如蓬草，脸上全是一道一道青紫的痕迹，她见到那个红色头发的男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然后开始哭嚎，“小伙子，你就原谅他吧，他不能坐牢啊，今天的事姐谢谢你，姐给你磕一个，”她说着就要磕头，被身后匆匆赶来的女人拉住了胳膊，却仍旧没有起来，“你就谅解他这一次，他也是酒喝多了才会这样的，他平时对我很好的，你的医药费我都会赔偿的。”

　　温榆看见那个男生眉毛拧在一起，流露出深深的不解，“他打你，也能算对你很好？”

　　女人还跪在地上，他却没有扶她起来，只是很轻地一笑，女人又开始重复哭喊些什么，警察想去拉她，被她一把推开，温榆想着处理情况，不然又该被护士长骂了。

　　她叹了一口气，深呼吸，走上前，用最温柔善解人意的声音朝她说：“这位女士，我理解您的情绪，医院不能大声喧哗的呢，要不我们换个别的地方静下心来再好好协商。”

　　她弯着腰，就看着女人抬起头看她，肿胀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怨毒的眼神，女人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推，她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往后倒，脚上一滑，一瞬间，脑子里想起千万种想法，当众出丑事小，引起骚乱，肯定会被护士长责罚，温榆内心哀叹，今天实在太倒霉。

　　背却被稳稳地拖住，她惊讶地睁眼，看清眼前那个男生，他眉头依旧微皱着，托住了即将摔倒的她，温榆略微一愣，然后赶紧道谢，男生没有回话，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视线又转向地上的那个女人，“有什么事回所里说，你在医院闹什么闹！”

　　这话说得，他倒是更像警察，温榆在心里轻轻地笑。

　　注意力被悬在头顶的白色灯泡吸引回，屋外响起张萍的咒骂，“你这死女儿，吃饭了也要三请四催，都是你惯的，我嫁到你们叶家来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往常这个时候叶丰都会沉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埋头吃饭，但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来了火气，一拍桌子，朝着张萍大声对吼起来，“什么叫你嫁到我们家没过好日子，你自己肚子不争气怪得了谁，连个儿子也生不出，尽生个赔钱货！”

　　屋外又开始吵起来，温榆听见他们摔东西的声音，打架的声音，叶亮看似拉架实则煽风点火的声音，以及叶光宗不耐烦地踹开门让他们小声影响他打游戏的声音，一切荒诞得可笑。

　　她打开手机看着自己的存款数字，外婆去世前留给她的一笔钱，她大学时期的兼职以及上班的工资，还差一点，她就可以付得起那个成品房小房子的全款，她刚刚工作，存款还不够多，为了攒齐这些钱，不得不住在家里，待在这个杂物间，闻着旧物堆积的奇怪气味，她无时无刻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还好，只需要两个月，只需要再忍耐两个月，她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

　　温榆听着门外依旧吵嚷不断的声音，疲惫地拿出手机给金逢成发送信息，“逢成，我想你了，我们出来吃饭吗？”她和金逢成高二开始恋爱，到今天是第八年，不出意外的话，订婚应该快要提上日程，金逢成明白她家里的情况，却从来没有说些什么，他是个好人，她想。

　　金逢成的信息很快回复，“行啊，我们在商贸城碰头吧。”

　　她的心，略微燃起一丝淡淡的活气，在这样的环境中，金逢成像一道光，把她晦暗的生活微微照亮一些，如果没有他，那个高二被堵在男厕所霸凌的叶温榆，或许早就见不到今天的阳光，她是感激他的，感激他救她于水火，感激他一直陪在这么平凡的自己身边，而这样的他们，在不远的将来，将会成为夫妻。

　　她推开门，无视了房间内的纷乱场景，几乎是头也没抬地就往外走，拧开把手的时候，张萍的声音像雷声一样在身后炸起来，“叶温榆，你去那里！”

　　张萍的那张脸几乎癫狂，伸手要来扯她的棉袄帽子，温榆没有理会，往外一跳，伸手关上了那扇破旧的门，门隔绝了张萍哭天喊地的哀嚎，她下楼，听见叶光宗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婶婶，你别闹了，我饿了，想吃饭了。”

　　温榆内心一片死水，几乎每天在叶家上演的戏剧重复不断，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每天吵架的内容，张萍骂人的词汇，叶丰和叶亮喝得通红的脸，以及叶光宗不耐烦的神情。

　　他有什么好不耐烦，她的房间都给他了，她嗤笑，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冬天夜晚的南市有些冷，她紧了紧自己的棉袄，路过商场的玻璃窗时，看见自己清瘦的身影，她很瘦，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要被风吹倒，连同事最近都说她实在太瘦了，让她多吃一些，她只是淡淡地笑，吃得少都是小事，叶光宗整天不分昼夜地开着音量打游戏，倒真快把她弄成神经衰弱。

　　她轻轻叹了口气，远远抬头，看见商场璀璨华灯下，一只手插着兜，低头看手机的金逢成。

　　金逢成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头发翘起来，脸型偏方正，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样子，给人一种憨厚可靠的感觉，他没考上本科，读了大专，学的室内装修，毕业回家后没找到工作，进厂干了一年多，辞职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也没找工作。

　　“逢成。”温榆远远地朝他挥手，心想今天不要聊工作给他增加压力了。

　　她看见他有些慌乱地收起手机，装进兜里。

　　金逢成朝她扬起有些不自然的笑容，“小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