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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州李家 什么活都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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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城的城门在暮色中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
林砚昭抱着妹妹站在城外最后一道山坡上,望着眼前的城池,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
在他的认知里,他老家宣州已是战火中少有的富庶之城,但跟眼前这座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他原本要去北平,但一路走来,他也听说北平并没有他想的那般太平,这样看来,也许锦州也是不错的容身之所。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钱,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去北平了。
天色已晚,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都低眉顺眼地等着进城。
“哥哥,冷。”怀里的妹妹林砚仪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林砚昭收紧了手臂。
四岁多的孩子,还是有分量的,他抱了一整天,手臂早就失去了知觉。
“再等等,一一。”他声音有些虚弱,温和道,“马上进城就好了。”
进了城,就不再赶路了。
找个活计,就在此处,安身立命吧。
他抬脚往城门那边走,麻木的脚掌又开始一阵阵刺痛。
逃难之前,他走过最远的路,也不过是林家老宅里的那几步,从卧房到书房,从花园到祠堂,拿着书,捏着花,陪读跟着,婆子候着,走上一天也不会累。
可如今,他孤身带着幼妹,徒脚走过了三百多里路。
脚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那双只踩过绸面软底鞋的脚,现在也变得血肉模糊。
林砚昭觉得自己苦,但想到一路上见到的曝尸荒野的难民,又觉得自己能走到城里,已经是老天垂怜。
……
“……这孩子是你的?”
城门前的守卫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怀里的孩子,又扫到他脚上那双破鞋,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是……是我妹妹。”他垂下眼睛,声音小了很多,“官爷,我们是来投亲的。”
守卫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袍破旧、满面尘灰,但五官眉眼生得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进去吧。城里最近查得严,别惹事。”
这世道,少爷落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林砚昭被他怜悯的眼神看着,心底一阵铺天盖地的屈辱和绝望,泪意上涌,他连忙低下头,抱着妹妹快步走过城门洞。
一进城门,锦州城的繁华扑面而来。
暮色已沉,锦州街上却灯火通明。
两旁的店铺挂出了电灯,白惨惨的光把路面照得雪亮,橱窗里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商品。
洋车夫拉着车从身边跑过,铃声脆生生的。
穿旗袍烫卷发的女人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擦肩而过,留下一阵香风。
林砚昭站在街边,低头蹭了蹭眼睛。
他想起宣州的夜市。没这么亮,没这么大,但有小贩挑着担子卖糖画,母亲看见了,必定让小贩写一个“昭”字,写一个“仪”字,糖浆熬的时间足,甜得发苦。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哥哥,好亮。”林砚仪的眼睛天生畏强光,被灯晃得眯起了眼。
“嗯,把眼睛闭上,数十个数,再慢慢睁开。”他轻声应着,声音有些闷。
林砚仪闭上了眼睛,林砚昭站在街边,不知道往哪里走。
他口袋里只剩下两块大洋和几个铜板,找到活干之前,这是他和林砚仪唯一的活路。
“哥哥,饿。”妹妹拉了拉他的衣领。
林砚昭回过神,想到两个人已经几天没吃过热食,便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便宜的面馆。
他把妹妹放在凳子上,对着墙上歪歪扭扭的菜单看了半天,扭头问老板:“店家,你们这最便宜的是哪种?”
老板指了指:“素面,两角。”
两角,挺贵的,林砚昭摸摸兜,还是道:“来一碗吧。”
“一碗?”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林砚仪,“你们两个?”
“……一碗够了。”林砚昭声音发虚。
“好嘞,一碗。”
面端上来,林砚昭先挑了一筷子吹凉,送到妹妹嘴边。林砚仪吃了一口,含混道:“好吃!”又马上张嘴等着。
林砚昭知道她饿狠了,忙给她喂,喂了大半碗,林砚仪才说饱了。
林砚昭这才开始吃剩下的面。
面已经坨了,吃起来口感像浆糊,但好歹是热乎的,热汤下肚,隐痛的胃部才舒适起来。
他忍不住想起从前家里的面,鸡汤吊的,细如发丝,配着翠绿的青菜和金黄的蛋丝,鲜浓极了。
他吸了吸鼻子,泪珠落进碗里。
“哥哥你哭什么?”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没事,面太烫了。”
可怜的林砚仪还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奔波不是游戏,一路上除了想母亲,从没哭过。
林砚昭看着她天真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吃完面,他跟老板打听哪儿有便宜的住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大约是见他虽然落魄但模样周正、说话也文气,动了点恻隐之心:“城东有个大车店,一宿三毛钱,是这一片最便宜的了。条件虽然不好,但你们兄妹俩凑合一宿没问题。出了这门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左拐。”
林砚昭道了谢,抱着妹妹去找那家大车店。
大车店果然如老板所说,条件极差。
一间大通铺住了七八个人,赶大车的、有卖菜的、有走江湖卖艺的,什么样的都有,还没进门,气味就熏得他要吐出来。
但有墙有顶,已经是可以了。
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小兄弟,住不住?”伙计模样的汉子不耐烦地问。
林砚昭咬了咬嘴唇,“住!”
他花三毛钱换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妹妹放在最里面,自己挡在外头,和衣躺下。
旁边铺上的大汉鼾声如雷。有人磨牙,有人说着含混的梦话,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枕头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油渍。
他缩着身子,尽量不去碰那些东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落下来。
——
第二天一早,他被嘈杂声吵醒。
林砚仪还在睡,他就没动,躺着听旁边几个人闲聊。
一个赶大车的中年人正跟人吹嘘自己昨儿个看到的事:“……那排场,好家伙!说是李家招下人,光报名就排了两条街!你猜怎么着?人家就招五个,去了好几百人,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三个识字的!”
“识字的?招下人要识字的干啥?”
“你懂什么?李家那是啥人家?人家家里书房比你这辈子住的房子都大,伺候书房的下人能不识字?再说了,听说工钱给的高,一个月两块大洋,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有赏钱。那是伺候人的活儿?多少人抢破头!”
林砚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坐起来,动作太猛,惊醒了林砚仪。林砚仪揉着眼睛要哭,他赶紧哄了两句,脑子里却飞快转着那个念头:
招人!管吃管住!要识字!
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心底苦笑一声。
没想到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却沦落到要去给人当奴仆。
他那陈旧迂腐父亲要是知道了,恐怕也要掘开身前半尺土,从坟里跳出来骂他丢人了。
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心里只有昨晚那碗坨在汤里的面和布满臭味油渍的被褥。
他不能让砚仪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他站了起来。
“一一,我们去试试。你待会儿乖乖跟着我,不要乱跑,好不好?”
林砚仪怯怯地点头。
林砚昭拍拍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灰布长衫,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洗了把脸。然后深吸一口气,牵着妹妹朝外走去。
打听李家的位置不难,整个锦州城,没人不知道李府在哪。
只是他站在府邸对面的街角,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犹豫。
这也太大了吧?
青灰色的高墙延绵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宣州县衙门口的还大。朱漆大门紧闭着,旁边开了一个小门,有人进出,都是规规矩矩,很有礼节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在街角,足足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最后才咬了咬牙,朝那小门走了过去。
门房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青绸长衫,手里捧着一壶茶,正半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来。
林砚昭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好听话,可脑子在关键时刻发起懵来。
“我……你们这儿,招人吗?”
他声音发紧,觉得自己丢人极了。
管事没动,眼皮抬了抬,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林砚昭被他看着,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挤出一个客气的笑。
管事开了口:“什么来历?”
“南边来的……逃难的。”他老老实实地说,“家里遭了兵灾,只剩我和舍妹两人。识字,什么活都肯干。”
他说“什么活都肯干”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几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肯干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干。
管事“嗯”了一声:“识字的?写两个字看看。”
他递过一张纸、一支笔。
林砚昭接过来,心里松了口气。
写字他会,父亲从小教他临过不少帖,字写得比同龄人好多了。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砚昭。
管事看了一眼,表情看不出什么,只说了一句:“等着。”
他起身进了内院。
林砚昭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开始紧张了。他不知道管事是去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几个字算不算过关。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管事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账房先生模样的瘦老头,戴着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算盘。另一个是穿着短打、肌肉结实的壮汉,像是管杂务的。
“跟我来。”管事说。
林砚昭牵上妹妹,跟着他们穿过小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很窄,两边是高墙,脚下的青砖磨得发亮。
这年头,用得上青砖的,都是不差的人家,但李府从进门到现在,所有地面都是青砖,可见底蕴不俗。
走了一会儿,拐进一个小院,院里有石桌石凳,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摆了一把算盘和一沓账簿。
“先试试算账。”管事指了指那把算盘。
林砚昭愣住了。
算账?
他不会啊!!
他虽然识字,可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字画鉴赏之类的雅事,哪里会算账?
“我……不太会。”
管事皱了皱眉:“你不是说识字的吗?”
“识字,但算账……没怎么学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管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账房老头推了推眼镜,看着林砚昭,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说识字却不会算账的人?识字的人怎么会不算账?
林砚昭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