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污名 老陈的 ...
-
老陈的修理铺开在琴行楼下,一晃十二年。
他什么都修。
坏掉的钟表。
不响的收音机。
半路罢工的电饭煲。
楼上琴房的旧钢琴,也归他管。
这栋楼里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林知遥住了三年。
每周三下午,她下楼借调音扳手。
虎口总贴着创可贴。
指腹布满练琴的厚茧。
周五晚上,她去巷口买馄饨。
多放醋。
一个人坐在路灯下吃。
她总穿黑衣服。
人又瘦,走路没声响。
巷子里的邻居说她像一道影子。
连着三周,这道影子没再出现过。
琴房的窗帘一直拉着。
老陈抬头看。
玻璃蒙着一层水汽。
像有人在里面呼吸了很久。
有天深夜,他正准备关门。
楼上忽然传来钢琴声。
同一首曲子。
反反复复。
每次弹到同一个地方就停。
顿几秒,从头再来。
老陈听着。
那个停顿像哭到一半,嗓子突然卡住。
天快亮时,曲子断了四十七次。
第四天早上。
外卖盒在她门口堆成小矮墙。
老陈抬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修了一辈子旧物。
见过太多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有些人关几天就出来。
有些人,关了一辈子。
第七天夜里下了雨。
钢琴再也没响过。
老陈坐在铺子里修收音机。
评书断断续续。
唱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窗。
心想,这姑娘的心气,怕是撑不住了。
坏的从来不是琴。
是坐在琴前面的人。
他不知道。
就是这场雨夜里。
林知遥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白光忽然炸开。
晃得她眼睛发酸。
像半夜有人拿手电筒直照她的脸。
她眯着眼看清推送——
音乐人林知遥新作《夜雨》。
疑似抄袭音乐人青衫三年前的《听雨》。
旋律重合度高达八成。
原作者已发布对比视频。
证据确凿。
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她截了张图发给自己。
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想留证据。
或许是想骗自己。
截图了,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发完,她盯着自己的头像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停了。
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划出一道一道歪扭的痕迹。
琴房在老式筒子楼二层。
楼道灯早坏了。
上楼总能踩到剥落的墙皮。
碎碎的响。
窗外是待拆迁的老巷子。
墙上的旧标语褪成浅粉。
对面楼拆了一半。
裸露的钢筋像剔净肉的骨架。
林知遥的房间朝北。
一天到晚见不到太阳。
钢琴靠窗摆着。
琴面有好几道划痕。
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
她从没想着补。
总觉得这些印子,留着就好。
琴键贴片已经发黄。
有几块翘了起来。
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板。
她每次弹琴。
左手小指总会碰到那个翘边。
触感粗粗的。
房间里只有手机的光。
惨白惨白。
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盯着屏幕太久。
眼睛发酸。
视野开始模糊。
黑乎乎的一片往中间涌。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点开了那个对比视频。
前奏一响,她就闭了一下眼睛。
那段旋律她太熟了。
熬了三个通宵。
一个音一个音磨出来的。
中间那半拍留白。
是她故意空的。
尾音那轻轻一颤。
是她弹了二十多遍才定下的。
全被复刻了。
一点不差。
她的手不自觉握紧。
手掌肌肉绷得太久。
腕上的旧伤开始发酸。
酸胀感沿着小臂往上爬。
一直到手肘。
她还是没松手。
评论区飞速滚动。
字叠着字。
她不敢细看。
心里空得发慌。
这个圈子她待了八年。
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头五年。
她窝在地下排练室。
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砖缝里长满霉斑。
像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
每天练琴六个小时。
用的是二手钢琴。
好几个键按下去弹不起来。
她只能绕开那些键,改曲子。
后来日子终于好起来。
签了公司。
登台演出。
出了专辑。
身边人都说,她要火了。
然后,一夜之间,全没了。
抄袭。
这个词扣在头上。
再也摘不掉。
对方比她早三年发布。
三年时间差摆在那儿。
她说什么,都没人信。
墙上有她刚签约时写的字。
红笔写的:原创是底线。
好几年了。
潮气把墨迹洇开。
字边晕出一圈淡红。
像一道褪色的伤口。
她低头看右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二十岁那年练琴太狠。
被琴键棱角划了口子。
缝了三针。
她不肯打麻药。
怕伤了手指的敏感度。
医生说这姑娘太倔。
她说,手不能钝。
现在冷白的光照在这道疤上。
刺得她心里发紧。
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黑屋子里炸开。
是经纪人。
“知遥,《夜雨》先下架。新作品全部暂缓,你先躲一阵。”
语气压着疲惫,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想起身倒水。
才发现水壶早就空了。
桌上剩半瓶矿泉水。
她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水太凉。
顺着嘴角淌下来。
凉意一下子渗进皮肤。
她看着那片水渍。
没擦。
“我没抄。”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
“我知道。”
经纪人的声音顿了顿,沉得像石头。
“等结果。我陪你。”
电话挂了。
忙音在空屋子里响了很久。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声音细细的。
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这屋里只有这一小块光是活的。
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墙上。
薄薄的一片。
她站起来。
走到那架跟了多年的钢琴前坐下。
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离键面一寸。
心里翻来覆去。
手指就是落不下去。
周围的一切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窗外的车声人声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那段旋律在脑子里循环。
一遍一遍,撕着她的神经。
僵了很久。
她弯腰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瓶威士忌。
拧开瓶盖。
没拿杯子。
灌了几大口。
烈酒冲进鼻腔。
又苦又辣。
她把脸贴在琴键上。
琴键凉凉的。
酒气从胃里往上翻。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