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合同 晚上,风停 ...
-
晚上,风停了。寒潮过境之后的城市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气的手掌,无力地摊开在夜色里。
陈凡清一直想着谢雨芃的事,便提前结束实验,八点就到家了。
推开家门,玄关那盏落地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屋子里静悄悄的。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好鞋就往屋里走。
“袁以孜?”
没有人应。
她打开灯,屋里一切都跟早上出门时一样。
袁以孜还没回来过。
或许有事吧?但他好像不是没有交代的人。
她不放心,发了条信息问他。
【你在哪?】
没有立刻回,或许在忙。
陈凡清想到自己刚从实验室回来,就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她重新拿起手机。
袁以孜回了信息。
【在我爸这里,我晚点回去。】
是要知道可以动手术的事了么,她想与他一同享受这事的喜悦。
所以她拨通了袁以孜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袁以孜。他从来都不会不接她电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发了条信息过去。
【忙完给我回电话。】
袁以孜没回信息。
她疑惑地坐在沙发上想了想,没想明白,也觉得不用太过于担心一个成年人。
于是她拨了陈奕思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像低音炮的震动,玻璃杯的碰撞,人声嘈杂……
“喂——”陈奕思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沙哑。
“你在哪?”陈凡清问。
“酒吧。”这时背景里有人喊了他的名字,陈奕思应了一声,然后才回到话筒前,“有事?”
陈凡清把腿蜷到沙发上:“我想问问吴珈佑。”
陈奕思没说话,但背景的嘈杂还在继续。
“你最近跟他怎么样?”陈凡清问。
陈奕思冷笑了一声,声音变得锋利:“他啊,最近爱玩欲擒故纵,故意疏远我,这个月没主动找我了。前几天更绝——还直接把我拉黑了。”
陈凡清松了口气。
听筒另一边的陈奕思继续说:“所以我也晾着他,看他能忍多久。”
“上次你不是说他要和你分手?”陈凡清问。
“没有。”陈奕思答得很快,没有经过任何考虑“我不同意,他哪能分。”
“那就是分了。”陈凡清松了口气。
“你胡说什么,”陈奕思皱眉不悦,“我们在一起七年,哪能他一句分手就分。”
“小叔,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花花肠子的人,跟吴珈佑分了可能对他更好……”
“闭嘴。”陈奕思厉声打断陈凡清的话,“你知道个屁!”
陈凡清叹气。她想起陈奕思身边走马灯一样轮换的名字,想起那些被陈奕思在朋友圈里若无其事地晒出来又若无其事地删掉的照片……
陈凡清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打这个电话。
陈奕思不爱,却要占有。这事无解。
但她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他以后喜欢上女人了呢?”
陈奕思在那边笑了一声,他说:“那我就废了他,让他一辈子干不了。”
废了他……
陈凡清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快退键。
记忆闪回到25岁。她想起了她第一次见袁以孜的场景。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她暑假回国,她打不通陈奕思的电话,所以就直接去了陈奕思家里。
她有钥匙。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某个频道的纪录片,画面里是一只雪豹在雪线上缓慢地行走。
“小叔?”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往里走,穿过走廊,走廊尽头的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她伸手推开了门。
空气里有血的味道。
陈凡清推开门,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了袁以孜。他趴在卧室的床上,背上有血,像是皮带抽开的,脸上也有伤,左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他好像昏过去了……
陈凡清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陈奕思疯了,居然在家里的床上这样折腾人。
她果断打了救助电话叫救护车。
后来听陈奕思说这事,陈奕思不麻烦地说他没事……
她当时觉得自己不该打听小叔的私事,所以并没有多问,但这个可怜人儿她是完完全全记住了……也正因为这件事,她才会在陈奕思待袁以孜来修复脸时,那么尽心尽力……也算是替自己的小叔积点德。
……
“喂?陈凡清?你还在吗?是吴珈佑又去找你了?你知道些什么?”
陈奕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把陈凡清从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卧室里拽了出来。
酒吧的噪音像一锅煮沸的浓粥,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透过陈奕思握的手机,一路传到陈凡清的耳朵里。
“没有,就是挺希望你们分手的。”陈凡清说。
陈奕思让她闭嘴。
就在那个“嘴”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你旁边是不是有人!”陈凡清激动起来。
她听见一句话——这样可以吗?
说这句的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到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听见,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从喉咙里出来时的弧度,熟悉到一秒钟都不需要辨认就能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袁以孜。
是袁以孜。
他现在跟陈奕思在一起,他又要跟陈奕思?
陈凡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问:“你旁边是不是袁以孜?”
“不是。”陈奕思犹豫了一瞬才回答,语气有些奇怪。
不是。
陈凡清闭上了眼睛。
她了解陈奕思,如果是真的不是,陈奕思会说“你听错了”,或者“你神经病吧”,或者干脆直接挂掉电话。他不会说“不是”。
陈凡清睁开眼睛,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她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除了书架上摆了几本她的书,其他的都是袁以孜的东西。
袁以孜来这住了一个多月了,她很少进他的房间。
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书房里他的东西很少,出去日常用品和几套换洗的衣服,什么东西都没有,书架上摆的也大多是她的专业书。他在阳台的位置养了几盆绿萝,绿萝养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陈凡清走回房间,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笔、便签纸、订书机……
第二个抽屉:几本旧的笔记本
她打开看了看,是记账用的。每天挣了多少,用了多少。她不感兴趣,翻了两页就放回去了。
第三个抽屉,用一把小锁锁着。
陈凡清弯下腰,看了一眼那把锁。小小的,铜色的,钥匙孔很小。她没有钥匙,但她从第一个抽屉的笔筒里摸出了一把美工刀,她把刀片插进锁扣和锁体之间的缝隙里,用拇指顶住刀背,使劲一别。
咔嗒。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的A4纸。
宋体,四号字。标题居中,两个字——合同。
甲方:陈奕思
乙方:袁以孜
……乙方同意在甲方指定的时间内,完成甲方要求的“训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社交礼仪、言谈举止、着装搭配、形象管理……
……训练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合理要求,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拖延……
……甲方有权对乙方的进度进行评估,并可根据评估结果调整训练方案……
……本合同期限为二十年,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陈凡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合同日期是 12月7日。
大概就是袁以孜陪她从医院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袁以孜那么早就找到了陈奕思签这份合同。
他这么想当艺人?
三十岁的袁以孜,一直在骗他。
她的小叔陈奕思不是什么好人,袁以孜也不是!她对他那么好,他还不满足吗?
陈凡清把合同攥紧,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愤怒、伤心、失望,不由分说的涌上心头。她的心脏就像被人扎了一根针那么疼。
她取出合同,把信封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把美工刀放回笔筒,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她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向沙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袁以孜发来的消息。
【我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来。你今天晚上提前回来了吗?】
陈凡清回得很快。
【是的,实验提前做完,我回来了,你也早点回来。】
【好的。九点前到家。】
袁以孜回。
陈凡清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月光白惨惨的落在她身上,把她身上那件奶白色的睡裙照成了一片冷银色。
月光不暖,甚至有些凉,像一层薄薄的霜,从她的肩膀慢慢往下覆盖,覆到腰际,覆到脚踝,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屋里安静,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丝丝的,从鼻腔灌进去,经过喉咙,沉到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