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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后来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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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像外婆织毛衣的线,一针一针地走,慢得感觉不到,回头看时已经织了很长。林知的画越来越好,她开始不用铅笔了,改用炭笔,画出来的东西更黑更重。她说炭笔画出来的线条有骨头,铅笔的太软了。她画了很多槐树,冬天的槐树、夏天的槐树、有花的槐树、没花的槐树。每一棵树底下都站着一个人,或者坐着一个人,或者躺着一个人。那些人的脸始终没有画出来,但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树上的花,看落下来的花瓣,看头顶的天空。
她的画本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画得满满的。有些画她撕下来送给我,有些画留在本子里从不给别人看。她送我的那些,我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和那颗刻了“寂”字的石头放在一起。盒子塞在床底下,我妈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出来过,问我是什么,我说没用的东西。她没扔,又塞回去了。
那几年外婆的身体时好时坏。膝盖的毛病越来越重,走路要拄拐棍,晴天还好,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林知开始包揽家里的大部分事情。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一件一件地做,不抱怨,也不让人帮忙。我跟在她后面想搭把手,她总是说“你去看书”。
“我能帮忙。”我说。
“你去看书。”她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会重一些,但不是凶,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争了”的平静。我就去看书了,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有节奏的,像心跳。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阳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院子白了。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低低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站在堂屋门口看雪,林知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看。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
“为什么?”
“因为画里的东西不会变。”她把手伸到屋檐外面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雪会化,花会落,人也会走。但画在纸上的东西,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她转头看我,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以前我没有注意过那颗痣。不,以前我根本不会这样看她的脸。我看着那颗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陈寂,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在啊。”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那个笑容我后来想了很多次,她想问的不是“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她想问的是“你会不会一直这样对我”。但她没有问,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到了十四岁,林知变了。不是忽然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她开始穿深色的衣服,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头发别到耳后,走路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些。她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现在她看我像在看一个让她困惑的东西。有时候我说话说到一半,会发现她在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一幅没看完的画。我被她看得发毛,问你看什么,她就把目光收回去,说没看什么。
那年夏天,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林知蹲在地上收花,我也蹲着帮忙。槐花落在床单上,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闻起来有淡淡的甜味。我拣了一把放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她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等哪天槐树花不开了,我就不当你小姨了。”我没听懂,以为她在说槐树,槐树怎么会不开花呢?年年都开啊。我说你在说什么,她没回答,站起来把收好的槐花装进玻璃罐子里,拧紧盖子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罐子照在那些干花上,像把整个夏天封进去了。
“叫什么都不重要。”她说,“反正你还会叫我小姨。”
那一年她十四岁。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装着一个很大的秘密了。
那个秘密是在暑假里被揭开的。那天外婆把林知叫到房间里关上了门,我在院子里隔着门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听到林知一开始有问有答,后来就不说话了,再后来外婆哭了。门开了,林知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没有看我,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外婆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林知没有出来吃饭,我把饭菜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应,我把饭碗放在门口的地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半夜我爬起来推开她的房门,她没有锁。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整个人像一棵被挖出来重新栽过的树,叶子还在,根还没扎稳。
“林知。”我叫她。她抬起头看我,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白得透明,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你知道了?”她问。我说知道什么。她没有回答,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我走过去坐在她床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是你小姨。我不是外婆亲生的。”我愣住了。“我是捡来的,火车站,纸箱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又怎样。”我说。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那又怎样。”我又说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坐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后来她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我把她放平给她盖上被子,关上门出来了。走在走廊里,我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知道了她是捡来的,是因为她说“我不是你小姨”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不是难过,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让人心慌的、像什么东西松动了的感觉。她不是我小姨,那她是谁?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没拔出来过。
那年夏天我们没有再提这件事。她还是叫我外甥,我还是叫她小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人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她开始在学校躲我,不是不跟我说话,是不在人前跟我说话。在路上碰见了她会笑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开,我去画室找她,她让我在走廊等着,她从里面出来把门带上不让我进去。我问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她说画室有别人不方便。我说以前不是都让进吗,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她只是说:“以前是以前。”
后来我才知道,她躲我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她知道了自己不是我的小姨,她不知道她应该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开始注意她了。不是以前那种注意,以前注意她是因为她是我小姨,我习惯了她的存在。现在注意她是因为我想看她,我想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着还是披着,笑的时候有没有露出那颗虎牙。这些念头让我害怕,她是我的小姨,外婆说的,我妈说的,所有人说的。可是那张收养登记证上写得很清楚,她没有一滴血跟我有关系。这两种想法在心里打架,打了好几年。
初三那年,学校有一次家长会,我妈去不了,外婆腿脚不好也去不了,最后是林知去的。她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里面。她坐得很直,两手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很乖的学生。班主任在上面说话,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家长会结束后她从教室出来,走到我面前说:“你们班主任说你成绩不稳定,数学退步了,让你多做题。”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很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送你。”她说。
“为什么?”
“你字写得丑,用钢笔练练。”
“我字哪里丑了?”
她不回答,把钢笔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那支钢笔我用了很多年,笔尖磨粗了,笔杆上的漆也掉了,还在用。后来笔坏了,写不出字了,我也没有扔掉,放在抽屉里,和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我和林知坐在屋顶上,月亮很大,风很轻。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想伸手揽住她,手抬到一半就醒了。醒来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枕头上有汗。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心里又慌又乱。我想把这些梦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扎了根一样,赶不走,反而越来越多。
那阵子我在学校上课经常走神,数学老师点我名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说“不知道”。老师说你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我在想她。我在想她今天穿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会露出一小截锁骨。我在想她昨天给我递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那个触感像一小块凉凉的玉。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我挥不掉,也打不死。
有一次我在画室门口等她,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点颜料,蓝色的,很小的一点,贴在额角。我伸手帮她擦掉了,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她的额头凉凉的、滑滑的。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也僵住了,手停在她的额角,忘了收回来。时间大概过了两秒钟,也许三秒钟,她的脸忽然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自己来”,用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两下,低着头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吃晚饭,外婆让我去叫她。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敲门,她说不饿。我说外婆让你吃,她说知道了,等一会儿。我等了一会儿再敲门,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她没有看我,从我身边走过去,下楼吃饭。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
那种不对劲的气氛越来越浓了。不是吵架,比吵架可怕。吵架至少还能说话,我们之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持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吃饭的时候安静,走路的时候安静,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也安静。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想大口喘气。
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声一阵接一阵,窗户被震得嗡嗡响。我被雷声吵醒,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林知怕打雷,从小就怕,但她从来不承认。我爬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她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我推门进去,她掀开被子一角看到是我,松了一口气。
“你怕打雷。”我说。
“没有。”
“你从小到大都怕。”
她不说话了,把被子重新蒙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我走到她床边坐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雨哗哗地下,雷声滚滚地从远处过来,窗户玻璃嗡嗡地抖。又一个雷炸开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把手给我。”我说。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我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她还是我的。她的手在发抖,我握紧了一些。雷声过去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她的手慢慢不抖了。
“陈寂。”她叫我。
“嗯。”
“你手怎么这么大。”
我愣了一下,说:“我还在长。”
她没再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我们就那样坐着,她半躺在床上,我坐在床沿上,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手指在我的手心里慢慢松开,像一朵花慢慢绽开。我看着她睡觉的样子,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的时候不像我小姨,像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我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了。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心脏跳得比打雷还响。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我,什么也没提。她端起粥喝了一口说“粥有点稀”,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没抓住,但我抓住了。那一眼里面有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外甥看小姨的眼神,也不是一个小姨看外甥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藏了很久又忍不住漏出来的东西。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奇怪了。我们之间的空气更沉了,沉默更多了,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样赶紧弹开。有时候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能感觉到她在看我,我转过头去看她,她就把目光移到别处,假装在看窗外的树。有时候她在厨房炒菜,我在堂屋里写作业,油烟味飘过来,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我会放下笔坐在那里闻,闻很久,直到她端着菜出来说“吃饭了”。
我发现自己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以前我不会在意她穿什么衣服,现在我连她换了一双袜子都能注意到。以前她碰我的手我不会多想,现在我连她递给我一碗饭手指蹭到我的手背都会心跳加速。以前她说“吃饭了”就是吃饭了,现在她说“吃饭了”我会听她的语气,揣摩她今天心情好不好,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觉得自己生病了,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病根在她身上,药也在她身上,但我不敢吃药,也不敢治病。我怕治好了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更怕治不好。
那年我十五岁,她十五岁半。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院子,同一张饭桌,中间隔着一个永远叫不出口的名字。她叫我外甥,我叫她小姨,这两个字像一堵墙,把所有的“不对劲”都挡在了墙后面。但墙是有缝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让人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