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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父亲走后的 ...

  •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阳城下了很大的雪。
      那年我十岁,林知十岁半。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说话的语气变了,做事的方式变了。以前她会跟我抢电视遥控器,会在我妈面前告我的状,会在我吃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时候把筷子伸过来夹走。父亲走了以后,她不抢了,不告状了,不夹我的肉了。她把肉夹给我,自己吃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块肥的。
      那时候我不懂事,以为她不爱吃肉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让给我,和我妈说她不爱吃甜的、不爱吃糖是一回事。
      不是不爱,是舍不得。舍不得让自己吃,舍得让我吃。
      我妈那段时间像丢了魂一样。早上起来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但整个人是空的。她坐在灶台前择菜,择着择着就停了,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喊她,她没反应。我再喊一声,她“啊”了一下回过神来,说“怎么了”,我说“菜掉地上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菜叶已经沾了灰,她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扔进篮子里,什么也没说。
      林知那时候已经学会做很多事情了。她会热馒头、会煮粥、会炒最简单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碎碎的,西红柿炒得烂烂的,汤汁红红的,浇在米饭上,我能吃两大碗。她站在灶台前翻炒的样子,像一个大人,腰挺得直直的,脖子伸得长长的,额头上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皮肤上。
      有一次她炒菜的时候油溅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看了看,继续炒。那块烫伤后来结了一个小小的痂,痂掉了以后留下一个白点,在手背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每天上学和她一起走。从文峰家园到学校,要走一条长巷子,巷子两边是旧砖墙,墙上长着青苔。她走前面,我跟后面。她的书包很重,装了很多课本,还有素描本和铅笔。她的书包带子总是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要把肩膀往上一耸才能挂住。我看她耸了一下肩膀,过一会儿又耸一下。我想帮她把书包接过来,她说不用。
      “你书包太重了。”我说。
      “不重。”
      “我帮你背。”
      “不用。”
      她拒绝人的时候很干脆,不留余地。但她拒绝完了会放慢脚步,等我走到她旁边,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不说话,就是并排走。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我用手拨开,她又靠过来一些。我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也没有想过要问。那时候的我,连“喜欢”两个字怎么写都还不太清楚。
      学校里的人开始注意到我们。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林知的画画得好。她的画被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一张接着一张,像一个小小的个人画展。老师们说这个孩子有天赋,同学们说她以后要当大画家。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跟她没关系。只有在别人说“你弟弟”的时候,她会纠正一下。
      “不是弟弟,是外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次都会说。我在旁边听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弟弟”和“外甥”的区别。现在想来,她是在乎那个身份的。她需要用“小姨”这个名字,来定义她和我之间的关系。有了这个名字,她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我身边。
      五年级的时候,林知参加了区里的绘画比赛。她画的是阳河滩的芦苇。那幅画我后来见过,很大一张纸,四开的,她画了一个多星期。河滩上的芦苇很高很高,芦花白了头,弯着腰,像在跟河水鞠躬。河面上有几只水鸟,画得很小,小到要看很久才能发现。画的最底下,河滩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男孩,瘦瘦的,穿着蓝色校服,裤腿卷到小腿,脚浸在水里。
      那幅画拿了一等奖。
      奖状发下来那天,林知把它拿回家给外婆看。外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是啥奖”,林知说“一等奖”。外婆说“一等奖好,一等奖好”,然后把奖状放在了电视柜上,用一块磁铁压着。后来那个磁铁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奖状卷了起来,边角皱了。林知把它收进文件夹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问她为什么不挂起来。
      她说:“有什么好挂的。”
      “一等奖啊。”
      “又不是全国一等奖。”
      她说话的口气很淡,好像那个奖不算什么。但我知道她很高兴,因为那天晚上她在画室里坐到很晚,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台下很多人鼓掌。那个人的脸还是没有画出来,但衣服的颜色和我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在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后来我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几年外婆的腿越来越不行了。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上下楼梯要扶着墙。林知开始学着做饭,不是热剩饭那种做,是从头到尾自己做。她买了一本菜谱,很薄的一本,封面是红色的,写着“家常菜一百例”。她按照菜谱上的步骤,一步一步来,上面写“油热后放入葱姜蒜”,她就先放葱姜蒜,上面写“翻炒至变色”,她就一直翻,翻到菜变了颜色。
      她第一次做红烧肉,糖色没炒好,肉是苦的。外婆吃了一口说“还行”,我妈吃了一口没说话,我吃了三块,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林知看着我,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人,就是好吃。她没再问了,低头吃自己的饭,那块肉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来她做红烧肉越来越好了。糖色红亮亮的,肉炖得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我每次能多吃半碗饭,她看着我把碗底刮干净的样子,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我不知道她是跟谁学的这么克制。她高兴的时候不大笑,难过的时候不大哭,生气的时候不大吼。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眼睛里,压到嘴角边,压到铅笔尖上,变成画纸上的线条和阴影。
      有一次我考试考砸了,数学只考了六十几分。我妈在电话里跟外婆说了,外婆没骂我,只说“下次努力”。林知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也没说。晚上我在屋里写作业,她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转身走了。
      纸上画的是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灯很亮,影子很短。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不会的问我。”
      我把那张纸夹在课本里,后来每次考不好都会拿出来看一眼。不是因为它能帮我提高成绩,是因为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初中的时候,林知画画的事传到了校外。县里的文化馆办了一个青少年美术培训班,请了省里的老师来上课,文化馆的人打电话到学校,点名要林知去。学校同意了,每个周六下午送她去上课,周日再接回来。
      她去培训班的第一天回来,带回来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石膏像,一个大卫的头像,画得很像,连卷发都一根一根画出来了。我凑近了看,她说“别摸”,我刚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为什么不能摸?”
      “手上有油,会弄脏。”
      我把手背在身后,弯着腰看。石膏像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但看着很严肃。我说他不高兴,林知说你又不认识他,我说他看起来就是不高兴。林知想了想,拿出铅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烦了”。我笑了,她也笑了。
      她很少在我面前笑。不是不想笑,是笑完了不知道怎么收。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是灰色的,像铅笔画。笑起来的时候她是彩色的,像水彩画。但那个彩色很短暂,几秒钟就收回去了,又变回灰色。
      我不怪她。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她怕笑得太多了,心里那堵墙会塌。那堵墙是她用来挡风的。风从哪里来,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别人看她画画的目光,也许是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也许是从知道身世那一天起在心里长出来的一层壳。
      她需要那层壳。没有那层壳,她会太疼。
      初二那年,我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跑一千米。跑到最后两圈的时候岔气了,肚子右边像针扎一样疼,但我没停,咬着牙跑完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跑道上。
      有人从看台上跑下来。
      不是林知还能是谁。
      她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我胳膊。她跑得很急,头发乱了,喘着气。我说你跑下来干嘛,她说看你摔了。我说没摔,是腿软。她说都一样。
      她扶我到草坪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
      “你随身带糖?”
      “习惯了。”她说。
      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接力赛,加油声一阵一阵的。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晃眼。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你跑一千米干嘛,”她忽然说,“你又不喜欢跑步。”
      “老师说每个班都要报人。”
      “你可以报别的。”
      “别的更不行。”
      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哼我还是在哼老师。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跑道上一圈一圈跑的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开。
      “陈寂。”她说。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你呢?”
      “画画。”
      “我知道。我是说,画完了之后呢?”
      她想了想,说:“画完了之后,继续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没有看我。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亮晶晶的。她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我盯着看了几秒钟,心跳忽然快了。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从胸口往上升,升到喉咙口卡住了。
      “看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来。
      我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被她逮了个正着。
      “没看什么。”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
      “我——”
      我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在审问我,是在确认什么。
      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很大,但我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我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她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在膝盖上。
      “走吧,回家了。”她说。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没有等我,先走了。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校服被风吹起来,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她的肩膀很窄,窄得让人觉得她不应该背那么重的东西。
      可她的背,从来没有弯过。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
      不是整晚睡不着,是躺下去很久才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东西。过了什么,醒来就不记得了。只知道梦里有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粉红色的毛衣,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画里,还是在那棵槐树底下,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颜色,很淡很淡的粉,像被水洗了很多遍。
      有一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林知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怎么有黑眼圈。”
      “没有。”
      “就是有。”
      “没有。”
      她不再争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放在桌上。是菊花茶,一小包一小包的,黄色包装。她说泡水喝,安神的。我说你不用给我这个,她说你爱喝不喝,转身走了。
      我泡了一杯。菊花在水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大朵,水变成了淡黄色。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又要来了。
      那个秋天,林知开始画一幅大画。画纸很大,铺在地上,她跪在上面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槐树下,仰着头,满树的槐花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那个人终于有了一张脸。那张脸,她画了擦,擦了画,反反复复好多次。我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因为她不让我看。我去画室的时候,她就把画翻过去,面朝下扣在地上。
      “为什么不能看?”
      “还没画完。”
      “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她说:“画完再看。”语气很坚决,不给商量的余地。
      那幅画她画了整整一个月。画完之后,她把它收起来了,收在画筒里,放在柜子最上面。我够不着,也没去够。我想,她想给我看的时候自然会给我看。
      她一直没有给我看。
      很多年以后,我在杭州美院的门口站了一下午。那天没有进去。回来以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幅画。画里的人转过身来,那张脸是我。十七岁的我。站在槐树下,仰着头,接住落下来的花瓣。
      手的姿势,和她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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