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叫了 ...
-
我叫了林知十八年小姨,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叫过她小姨了。
1990年秋天,这时候的阳城站还远没成后来的枢纽大站,整个候车室拢共才三百多平,就俩售票窗口,小得像个放大版的县城汽车站,指针永远停在十点十分。外婆林秀珍到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火车还没来。她原本是要回娘家的,娘家在谯县的乡下,一个月回去一趟,平常一百多公里的路,先挤三个钟头晃悠悠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得人腿都麻,下了站还要再蹚几里土路才能进村。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提着一个布兜,装了两包红糖和一条肥皂。
她在候车室里打了个盹,被一阵风吹醒。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货运火车的煤烟味。她揉了揉眼睛,往广场上望了一眼。
凌晨的广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暗暗的照在砂石混着黄土的地上,她看见长椅上有一个纸箱。纸箱不大,像是装水果的那种。外婆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铺着一件旧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婴儿,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她。
外婆蹲下来。婴儿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她被看得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的皮肤很凉,但呼吸是热的,一下一下的,很匀。
“谁家的孩子?”她站起来,朝四周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广场上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嗓子都喊劈了。还是没有人。
她抱起婴儿,婴儿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慌。婴儿在她的臂弯里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她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外婆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婴儿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她转身走进值班室。值班民警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推门声惊醒,抬头看见外婆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大姐,这是——”
“广场上捡的,纸箱里。”外婆说。
老刘把婴儿轻轻放在桌上,又去翻纸箱,找到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求好心人收养”,再没有别的了。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一个字多余。
老刘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叹了口气。“这都第几个了。大姐,我得先登记一下。”
他翻开值班日志,蘸了蘸钢笔,问:“发现地点、时间——火车站广场,今天凌晨,对不?”
外婆点了点头。
“包裹婴儿的物品——一个旧棉袄、一个水果纸箱。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外婆想了想,把纸箱里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棉袄是蓝色的,有点旧但洗得干净,纸箱是那种装苹果的箱子,没有商标。老刘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写得很慢,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之后老刘又看了一遍,把纸放在桌上用茶缸压住。
“大姐,这孩子的名字,你心里有数了吗?”
外婆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她。婴儿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认识字,不知道怎么取。她那张纸条上也没写什么。我就叫她知知吧,知恩图报的知。”
“姓呢?你姓林,孩子跟你姓不?”
外婆想了想,说:“姓林吧。林知。好听。”她顿了顿,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名字就是个叫法,叫顺了就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老刘把“林知”两个字写进登记表里,又在纸上填了几笔。他把表格举起来看了看,吹了吹墨迹,递给外婆。
“大姐,按个手印吧。”
外婆把婴儿换到左手,右手拇指蘸了印泥,在表格上按下去。指印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红豆。
“大姐,这孩子你现在抱走也行,但有一桩——”老刘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捡到弃婴是要送福利院的。你要是真想自己养,后续手续还要到民政去办,派出所这边只管出个捡拾证明。”
“我知道,我自己想办法。”
老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外婆倒了一杯,白瓷杯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边角磕掉了几块瓷。
外婆没喝。她抱着婴儿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
老刘把那张字条折好还给外婆。“这个你留着,给孩子做个念想。”
外婆接过字条,折了两折,塞进蓝布衫的口袋里。
“大姐,你叫什么名字?我留个底。”
“林秀珍。”
“多大年纪?”
“五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女儿,嫁了。”外婆说,“外孙还没生。我一个人住个大院子,空得很。”
老刘在备注栏里补了几笔,停下笔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收养人意愿强烈,具备抚养条件”。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加这句话,只是觉得,这个大姐不像是会反悔的人。
外婆接过字条,折了两折,塞进蓝布衫的口袋里。
她抱着婴儿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整个阳城都在睡觉,只有她和这个婴儿醒着。她把婴儿裹在蓝布衫里,婴儿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小猫。
她低头看了婴儿一眼,笑了笑。婴儿的脸很小,小到只有她一个巴掌大。皮肤皱皱的,但嘴唇很好看,薄薄的,红红的。眉心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布兜往胳膊上拢了拢,一步一步走回北岸。从阳城站到文峰家园要走一个小时,经过阳江闸、十字街、一道巷、二道巷。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睡,一次都没哭过。
文峰家园的老院子,是外婆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院门口有两级石阶,石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雨天会积一小汪水。推开木门,迎面是一棵老槐树,树龄比街上最老的老人还大。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像下了一场白雨,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冬天的时候,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
外婆把婴儿抱进院子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模模糊糊的。她推开堂屋的门,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外婆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后来跟邻居说,那天她站在床边看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天就亮了。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窗外的天已经全白了。
那年冬天,外婆的大女儿陈卫红生下了一个儿子。
陈卫红的丈夫叫□□,在阳城麻纺厂当技术员,老实本分,话不多。陈卫红在产房里疼了一天一夜,孩子才生下来。是个男孩,瘦瘦小小的,哭了一声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护士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外婆从产房护士手里接过婴儿,把他抱在怀里,翻了翻他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十根,不多不少。她笑着说:“这孩子安静,叫陈寂吧。寂静的寂。”
□□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说“好听”。他站在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卫红靠在枕头上,满头是汗,抿着嘴笑了一下。
两个孩子相差半岁。林知大一些,陈寂小一些。外婆说,这是辈分,知知是小姨,寂寂是外甥。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床上,林知躺着,陈寂躺着,中间隔了一条枕巾。两个孩子都睁着眼睛,都不哭,都看着她。
陈卫红坐在床边,抱着陈寂,看了看襁褓里的林知,嘴张了一下,没说什么。她后来跟人说“我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快六十的人了还抱个孩子回来养”。
那声“小姨”,我从会说话就开始叫。
不记得第一次叫是什么时候了。我妈说是我两岁那年,我在院子里追她,追不上就喊了一声“小姨”。我妈说她当时愣了一下,因为她没有教过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后来就顺嘴了,像叫“妈”和“外婆”一样自然。
我三岁那年,林知三岁半。她已经开始上纺织厂幼儿园了,我还在家里玩积木。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喔喔,有时候是金丝猴。她把糖塞进我手里,说“给你”。然后坐在旁边看我吃,自己不吃。
我妈问她:“知知,你不吃吗?”
她说:“我不爱吃甜的。”
但后来我发现她爱吃甜的。很爱吃。
我五岁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槐树花落了满地。我不记得那天为什么哭了,也许是摔了一跤,也许是想要什么东西没得到。外婆说是“无缘无故地哭”,小孩都那样。我只记得蹲在树下,看着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掉在我的鞋上,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我哭得很伤心,好像那些花掉了我就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知从屋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毛衣有点大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手腕。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边高一边低,是外婆扎的。脸上还有中午吃饭蹭上的酱油印子,在左边嘴角旁边,像一颗棕色的痣。
她低头看了我两秒钟,转身跑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跑回来,趴在门槛上画了一棵树。她趴在那里,辫子垂到地上,铅笔头捏在手指间,很用力。树干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站起来的蛇,树枝往四面八方伸展,像章鱼的腿。但那些小花画得很认真,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一串一串的。
她画完,把纸递给我。
“你看,画在纸上的花不会掉。”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纸上那棵树歪得不像样子,但那些小花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很热闹。我忽然就不哭了。
她把那张画折起来塞进我的口袋里。“别弄丢了。”她说。
后来我把那张画夹在课本里,从小学夹到初中,从初中夹到高中。纸都发黄了,边角都碎了,铅笔的颜色也淡了,几乎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我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那是我关于林知最早的完整记忆。
后来的记忆像一串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怎么也数不清。
六岁那年,林知已经上小学了,比我高一级,教室在二楼。下课铃一响,她站在我们班门口,探着头往里面看,看到我就喊:“陈寂!陈寂!”
我从座位上弹起来,跑出去。她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我手里。
“同桌给的,我不爱吃甜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舍不得自己吃
八岁那年秋天,一个周末的下午,外婆出门了。走之前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槐花,是去年收的,干透了,装在玻璃罐子里,花瓣白里泛黄,像压扁的蝴蝶。
“知知,你带寂寂玩,别打架。”外婆说完提着布兜走了。
林知抱着那罐槐花,站在院子中央,想了一会儿。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表情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跟我来。”她说。
她抱着罐子走到院墙拐角。那里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得像大人的腰,树皮灰白,上面有眼睛形状的节疤。林知把罐子放在地上,开始爬树。她穿着凉鞋,脚趾头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蹭,膝盖蹭破了皮也不在乎。
“你爬树干嘛?”我在下面喊。
“上来。”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我不会爬树。我抱着树干蹭了半天,还在原地。林知从上面伸下手来,“抓住。”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但抓得很紧。我拽着她的手,脚蹬着树皮,被她一点一点拽了上去。
梧桐树的分杈很低,坐在上面像坐在一把天然的椅子上。林知坐在我旁边,腿垂下来,晃来晃去。她把那罐槐花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
罐子拧开的瞬间,一股干花的气味散出来,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更轻、更淡、像风干了的夏天。她把手伸进罐子里,抓出一把干槐花,然后张开手指,让花瓣从指缝间落下去。
花瓣飘下去,有的落在树根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被风吹散了。它们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场安静的雪。
“你为什么要倒掉?”我问。
“不是倒掉。”她说,“是放它们走。”
“它们又不会自己走。”
林知转过头看我。阳光透过梧桐叶照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寂,你以后会懂的。”
她把手伸进罐子里,又抓了一把。这一次她没有松开手指,而是把那一把干槐花塞进我的口袋里。
“留着。”她说。
“留着干嘛?”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口袋鼓鼓的,槐花的味道从口袋里冒出来,一路跟着我。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梧桐树上坐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了一句“这个罐子我藏了好几年了”,还有一句“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收一点,收在罐子里,像把时间存起来了”。
我问她存起来干嘛。
她说:“存够了就够用了。”
“够用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外婆回来了。她在院子里喊我们吃饭,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知知——寂寂——吃饭了——”
林知把罐子盖上,盖子拧紧,然后从树上滑下去。她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我还在树上,不敢下。
她仰头看着我,伸出双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接不住。”
“跳。”
我闭着眼睛跳下去。她真的接住了——其实只是用手托了一下我的背,缓冲了一下,但我还是摔在了地上,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蹲下来看我膝盖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走,进屋涂药。”
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红药水和棉签。她蹲在我面前,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地涂在我的膝盖上。药水涂在破皮的地方,沙沙地疼,我嘶了一声。
“别动。”她说,语气很凶,但手很轻。
她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画一幅很小的画。涂完了,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红药水的盖子拧紧,放回抽屉里。
“好了。”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膝盖上涂了一圈红药水,红红的,亮亮的,像一个靶子。
后来那块疤掉了,没留下痕迹。
但那罐槐花呢?那罐槐花后来去了哪里,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梧桐树,干槐花的味道,还有她说“存够了就够用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很多年以后,我在杭州的美院门口站了一下午。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想她也许就在这里面,也许不在。站了很久,腿站麻了,膝盖隐隐地酸。
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从树上滑下去,仰头看着我,伸出双手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十岁那年,父亲□□在厂里出了工伤。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内脏出血,救不回来了。
我记得那天我妈被医院的人叫走了,外婆带着我和林知在家里等。等到半夜,我妈回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已经哭哑了。她什么都没说,走到我面前,抱住我就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哭。不是不伤心,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哭。我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一直堵到胸口,硬邦邦的一团,堵得我喘不过气,但就是出不来。
林知从她房间里走出来。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一点,抬起头看我。她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捏了捏我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包住我两三根手指。
她说:“陈寂,你还有我。”
我哭了。哭得很大声,把我妈吓了一跳。
那是我父亲去世后第一次哭。我哭得收不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到后来开始打嗝,一抽一抽的。林知没有松手,就一直捏着我的手指,等我哭完。
那天晚上,她用热水给我拧了一条毛巾,敷在我眼睛上。毛巾热热的,带着肥皂的味道。她说:“明天眼睛会肿,敷一下会好一点。”
第二天早上眼睛还是肿了。肿得很厉害,像两个桃子。
那根手指被她捏了很久,第二天还有点红。但她手指的温度,我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从那时候起就在保护我。用奶糖保护我,用一句“你还有我”保护我。她把自己当成我的小姨,当成一个应该保护我的人。
可她不知道,她也只比我大半岁。
她也只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