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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半夜鼓声 ...


  •   魏渊没有等天明。

      当窗纸上那道裂口透进的月光从深青色转为灰白色时,他站了起来,动作无声,像一缕融在黑暗里的影子。

      天亮前半个时辰,是守夜人最困倦、巡街兵丁最松懈的时刻,也是他行动的最好时机。

      他将那本要命的脉案本贴身藏好,冰凉的封皮隔着几层衣料,像一块寒玉贴着心口。

      他没有走向矮榻去惊动柳明轩,而是径直走到编修房角落的杂物筐边,俯身,从一堆破旧书卷和废弃笔管里,翻出一件打了数个补丁的旧棉袍。

      棉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深色的油渍,脏得发亮,是之前替国子监杂役收拾屋子时,顺手留下来的。

      这种不起眼的衣物,在京城任何一个贫民坊区都不会引人注目。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件质地尚可的直裰,换上棉袍,又将腰间的钥匙串和几枚铜钱用一张油布包好,塞进了棉袍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在门口站定。

      黑暗中,矮榻那边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柳明轩已经醒了,坐了起来,却没有点灯。

      “你天亮后照常去国子监点卯。”魏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窗缝,“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昨夜受了凉,躲在屋里捂汗。别让人进编修房。”

      “是,先生。”柳明轩在黑暗里应了一声,声音沉稳。

      魏渊不再多言,轻轻拉开门栓,推门而出。

      他没有走正廊,而是熟门熟路地弯下腰,从廊下那段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了半截的矮墙缺口处钻了出去,整个人瞬间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偏院的墙根下,阿丑正像一头孤狼般蹲着,怀里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短刀。

      他看见魏渊从缺口钻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将一直捂在怀里、尚有余温的两块干饼递了一块过去。

      魏渊接过干饼,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边面无表情地咀嚼,一边沿着墙根走到了巷口。

      巷口尽头的更夫刚敲过五更的梆子,声音拖得有气无力。

      那盏彻夜不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灯下蹲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是半碗清可见底的凉粥。

      他没喝,只用一根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仿佛在数着米粒。

      魏渊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嘴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沈三在东城坊区二号井旁边等我,带着那个野郎中。”

      老头头也没抬,像是根本没听见。

      直到魏渊的身影快要拐进巷子深处,他才用那根搅粥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晨光里微不可闻。

      魏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东城坊区的巷子里。

      天还未亮透,东城坊区狭窄的巷道里已经有了动静。

      拎着空碗去坊口打粥的妇人、裹着破棉袄瑟瑟发抖的老人,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从各自的巢穴里钻出来,汇入一股沉默而压抑的人流。

      坊口支起了两口施粥的大锅,锅底下烧着劈啪作响的柴火,白蒙蒙的粥气混着柴烟,在微熹的晨光里升腾,带着一股廉价的、让人心安的米香味。

      魏渊混进排队的人群里,微微佝偻着背,将头埋得更低,跟在一个用蓝布头巾裹着脸的大娘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听说了吗?昨夜赵捕头带人敲了好几家的门……”前面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咋没听说,我家对门的三小子就被记了名字。说是查病,我看是催命!人一拉去城外那‘安乐堂’,就没见回来的。”

      “嘘……小点声!那粥还敢喝吗?我听说……就是漕粮出了问题,吃坏了肚子才发热的……”

      “谁知道呢?不喝粥,家里米缸都见底了,横竖是个死……”

      议论声像水底的气泡,冒一下,又迅速破掉,周围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挪动脚步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魏渊排到粥锅前,从怀里掏出那只在路上捡的豁口粗碗,伸了过去。

      施粥的伙计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麻利地提勺,给魏大半碗稠粥,滚烫的米汤几乎要溢出来。

      他瞥了魏渊一眼,那双在热气里熏得通红的眼睛透着一丝审视。

      “面生?”

      魏渊接过粥碗,入手滚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嘴唇发麻,含混地回答:“城南来投亲的,亲戚……搬到东城了。”

      伙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着勺子转向了下一个人。

      在这乱世,每天都有无数这样流离失所的人。

      魏渊端着那碗滚烫的粥,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径直走到了坊口二号井旁的墙根下。

      他蹲下来,将碗稳稳地放在地上,没有再喝第二口。

      他伸出一根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嗒,嗒,嗒。

      暗号。

      过了约莫十次呼吸的时间,一个穿着灰布短褐、背着破旧药箱的瘦高个,从井台后面绕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单薄,面色有些蜡黄,但一双眼睛却极亮,像黑夜里点着的两盏灯。

      他走到魏渊旁边,也蹲了下来,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一眼魏渊那张被刻意弄得风尘仆仆的脸。

      “先生,”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和漫不经心,“你这粥要是不喝,我帮你喝了,糟践粮食可惜了。”

      魏渊没有说话,只把粥碗朝他那边推了推。

      那人毫不客气,端起来,也不怕烫,“呼噜呼噜”三两口就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用袖子把碗底蹭得干干净净,才塞回魏渊手里。

      “在下莫问,”他抹了抹嘴,声音瞬间压低了许多,那股油滑气也收敛了七分,“沈三哥说,先生要找个能治瘟病的人?”

      魏渊的目光落在他背后的药箱上,那药箱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

      “孙院使的脉案,你不用看,”魏渊直接切入正题,将阿丑偷来的脉案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呕逆、腹泄、身热如炭’,这症状,你见过?”

      莫问听完,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自己粗糙的虎口上轻轻一扎。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没擦,只是盯着那血珠在皮肤上慢慢渗开的样子,沉默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极亮的眼睛直视着魏渊,语气冷了下来:“先生,二十天前,城南破庙里,我就治过一个得了一模一样病症的乞丐。当时以为是寻常的伤寒夹湿,用了麻黄、桂枝,热退了。可两天后,人就没了。再去摸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焦了。”

      他将那根沾着自己血的银针收回针囊,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

      “孙院使那方子,我猜都能猜出来,无非是些清热解毒的寻常汤药。治标不治本,甚至……是在喂毒。”

      莫问背好药箱,朝东城坊区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魏渊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先生若真想知道真相,就别在纸上找了。带我去见见最早那批病人——活着的,死的,都行。”

      魏渊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被莫问舔干净的空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了莫问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不起眼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坊区晨雾还未散尽的、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他们没有去敲那些被赵捕头标记过的门户,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更潮湿的小径。

      巷子尽头,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莫问在门口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头对魏渊说:“就是这儿了,最早的病灶。”他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看见灶台上似乎燃着一丛微弱的火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灶台边,不知道在烧些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混合着硫磺的古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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