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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火起惊夜 ...


  •   那不是入定,而是捕猎前的静伏。

      萧执靠在冰冷的床沿,外衣并未脱下,只是松松垮垮地披着。

      他的耳朵,比眼睛更警醒,正仔细分辨着屋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中,任何一丝不属于自然的杂音。

      风声,雨打芭蕉声,檐角滴水声……还有,更远处,某种被刻意压抑的、非人的动静。

      他不是在等,而是在验证。

      验证那个看似温吞的老农,是否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无害;验证这个小小的村庄,是否真是他逃离京城樊笼的世外桃源。

      答案,在他阖上双眼的瞬间,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啊——!”

      一声凄厉的女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紧接着,是更混乱的呼喊,带着哭腔与颤抖:“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声音的来源,正是隔壁王婆家。

      萧执的眼蓦地睁开,那瞬间迸射出的寒光,与他扮演的温和书生判若两人。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一个翻身便从床沿站起,抓过外袍利落地穿好,动作迅捷无声,犹如一只被惊动的猎豹。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窗,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浓烟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不远处的夜空中,一片不祥的橘红色正迅速蔓延,映得半边天都如同泣血。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魔兽,贪婪地吞噬着黑暗。

      他眼神一凛,正要破门而出,却听见“吱呀”一声,正屋的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推开。

      魏渊披着一件灰布外衣,脚步踉跄地冲了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错愕。

      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花白的头发上,平日里那份从容不迫荡然无存。

      他对着院中凄惶地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哪里走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被惊醒后的慌乱,完美得无懈可击。

      阿丑和墨九也几乎是立刻从各自的房间里冲了出来,神色凝重。

      “先生!”

      魏渊仿佛这才找到主心骨,他指着火光的方向,急急对墨九道:“快,快去帮忙救火!墨九,你力气大!”又转向阿丑,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命令,“阿丑,你去看看王婆,别让她老人家出事!”

      吩咐完,他自己则一眼瞥见屋檐下那只用来蓄雨的大木桶,一把抓起,就要往院子里的水井边跑。

      只是那动作显得笨拙又吃力,刚跑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木桶也脱手滚落在地。

      这一连串的反应,从惊醒,到慌乱,再到指挥家仆、自己却笨手笨脚,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骤逢意外便手足无措的乡绅老者形象。

      萧执的身影恰在此时从西厢的阴影中快步奔出。

      他一把扶住魏渊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急与关切:“老丈当心!我去帮忙!”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魏渊,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桶,毫不费力地提在手中,身形一晃,便如一支离弦之箭,快步冲向水井。

      他奔跑时,湿透的衣摆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背影挺拔而坚定。

      魏渊被他扶住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少年小臂上那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肉。

      他稳住身形,看着那道奔向火场的背影,浑浊的

      此刻,王婆家院外已是乱作一团。

      被惊醒的村民们穿着里衣,披着蓑衣,提着各式各样的盛水工具,在泥泞中奔走呼号。

      火势比想象中更猛,王婆家的柴房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离主屋最近的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骇人声响。

      萧执混在喧闹的人群中,挽起袖子,默不作声地加入到传递水桶的队伍里。

      他站在水井与火场之间的一个关键位置,一桶桶冰冷的井水从他手中接过,又被他迅速而平稳地传递给下一个人。

      他动作利落干脆,力气也明显比寻常农家汉子要大一些,但又巧妙地将那份超出常人的力量,消融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递桶的急促动作中,不显得半分突兀。

      他低着头,脸上沾着井水与汗水,看起来与周围那些焦急救火的村民一般无二。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在混乱的人群与摇曳的火光中,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被映得明明灭灭的脸。

      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人群中,有那么三四个陌生的面孔。

      他们同样提着水桶,喊着“救火”,动作却远比神情要敷衍。

      他们的眼神游离,并不真正关注火势,反而像受惊的野狗,不断地、警惕地瞟向魏家宅院的方向,以及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自己。

      其中一个身材精干、眼神阴鸷的汉子,引起了萧执的重点关注。

      那汉子颧骨高耸,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看身形步法,分明是练家子。

      他假装忙乱,却总是在人群的外围移动,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萧执。

      终于,那汉子像是找到了机会。

      在一次混乱的交错中,他端着一盆水,从萧执身侧猛地挤了过来,嘴里喊着:“让让!让让!”身体却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用手肘狠狠撞向萧执的肋下。

      那一下,带着淬了毒的暗劲,绝非无心之失。

      电光火石间,萧执的身体本能地就要绷紧反击,但他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他顺着那股力道,夸张地踉跄了一步,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落地,水泼了大半。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露出极度痛苦又强自隐忍的表情,一手按住被撞的肋部,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突如其来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

      那汉子,韩七,他盯着萧执苍白的脸看了两息,似乎在判断这虚弱是真是假。

      最终,他大概是觉得一个毛头小子不可能在他这淬了军中毒砂的肘击下安然无恙,便不再停留,低声咒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混入更混乱的人群中去了。

      萧执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又重新提起水桶,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背也微微佝偻着,仿佛那一下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火,终于在蔓延到主屋之前被扑灭了。

      整个柴房已经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水汽蒸腾的白烟。

      王婆瘫坐在泥地里,惊魂未定,拉着闻讯赶来的魏渊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天杀的!真是天杀的啊!我老婆子晚上睡觉前,明明亲手把灶膛里的火星都用水浇灭了……好端端的柴房,怎么会自己烧起来!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啊!”

      魏渊蹲下身,轻轻拍着她抖个不停的后背,用一种沉稳而令人心安的语调安慰着:“王大娘,莫慌,莫慌。许是哪个角落的火星没灭干净,又被风吹着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是万幸。柴房烧了,明日我叫墨九和阿丑来,帮您重新搭一个。”

      他的话语温和,眼神却越过王婆的头顶,与不远处正用袖子擦拭脸上烟灰的萧执,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杂与混乱都仿佛褪去。

      萧执的脸上沾着黑色的烟灰,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在火光与月色下淬炼过的眸子,却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魏渊读懂了。

      他对着那双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确认,也是一个回答。

      随即,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一眼的交汇从未发生,继续低头安抚着泣不成声的王婆。

      救火的人群见火已扑灭,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寂静。

      夜色,重新夺回了它的主权,将这小小的村庄再次包裹进深沉的黑暗里。

      魏渊站起身,对还站在原地的萧执道:“公子,今夜辛苦你了,也受了惊。快回去歇着吧。”

      萧执擦了擦手上的泥,应了一声“是,老丈也早些安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各自转身,走回那座在夜色中静默如巨兽的院落,各自回房,关上了门。

      这一夜,看似意外的一场大火,像一块投入静水湖面的巨石,将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游鱼、乃至伺机而动的毒蛇,都逼得浮出了水面。

      空气里,烟熏火燎的气味久久不散,更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寂静,在魏家小院的屋檐下,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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