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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厢客 ...


  •   他身后的堂屋,空旷而幽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他,就是坐在蛛网正中的那只蜘蛛,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来,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包裹,直至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西厢房里,阿丑找来的粗布旧衣显然属于某个已经长成的少年,穿在萧执身上,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腕和脚踝,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道了声谢。

      那碗姜汤里,姜片切得极薄,红糖放得恰到好处,辛辣中带着一丝醇厚的甜,一碗下肚,寒气立散,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

      他捧着那只粗糙的土陶碗,坐在西厢房里唯一的条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优雅,与这一身落魄的装扮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却像最敏锐的猎鹰,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个简陋到近乎寒酸的房间。

      一床,一桌,一凳。

      床是简陋的木板床,铺着一套浆洗得发白的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桌是一张半旧的方桌,桌面被擦拭得极为干净,甚至能映出顶上房梁的模糊影子。

      墙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门神年画,那红脸的将军威风凛凛,却掩不住纸张边缘因潮湿而泛起的黄渍。

      窗户纸是新糊的,平整而洁白,显然是为了迎接他这位“客人”而特意准备的。

      除了这些,几乎再无任何个人物品。

      没有换洗衣物,没有书卷笔墨,甚至连一个茶杯都没有。

      这不像一个长居之人的房间,倒像是一间被刻意清扫、整理过的客房,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一丝秘密。

      萧执的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摩挲,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有趣。

      一个家道中落、回乡养老的账房先生,却能在暴雨夜,如此迅速地为一位陌生来客准备好一间一尘不染的客房,以及一碗火候恰到好处的姜汤。

      这份从容与周到,可不像一个普通老农该有的。

      次日,雨未停,只是从昨夜的狂暴变得缠绵,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斜斜地飘着,给整个院落笼罩上了一层水汽氤氲的纱。

      萧执早早便起了身,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个清瘦的老人已经在了。

      魏渊穿着一身深色短打,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不紧不慢地将一把谷粒撒向一群“咕咕”叫着、争先恐后抢食的鸡群。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从魏渊手边的另一个小簸箕里抓了一把谷粒,学着他的样子,主动帮忙撒开。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不是撒得太远,就是落点太密,引得几只性急的公鸡互相啄了起来。

      “老丈独自一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子女不在身边吗?”他一边撒,一边状似随意地闲聊,目光却落在魏渊那双握着竹竿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修长,皮肤虽有薄茧,却保养得很好,不像一双常年干农活的手。

      魏渊用竹竿轻轻拨开扭打在一起的鸡群,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与这阴雨天极为相称的萧索:“早年在外奔波,居无定所,耽误了。未曾娶亲,也无子嗣。如今年纪大了,落叶归根,只想守着这方祖宅,图个清净。”

      萧执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

      他换了个话题,继续试探:“我看老丈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庄稼人,倒像是读过书的?”

      魏渊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沾了些许泥泞的手,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浑浊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一丝怅然:“年轻时候,在京城里一户大户人家做过几年账房,倒是跟着先生认得几个字。后来主家败落,树倒猢狲散,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萧执,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公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是读书人吧?此番去府城,可是为了参加明年的春闱,博个功名?”

      萧执的眼神微微一黯,那抹光亮像是被雨水浇熄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家道中落,朝中无人,投奔亲戚不过是谋个生计罢了。功名一事,早已不敢奢望。”

      两人就这么站在鸡舍旁,一个蓑衣斗笠,一个布衣草履,一问一答,看似是萍水相逢的寻常闲话,实则句句机锋,都在不动声色地勾勒着对方的轮廓,验证着各自的猜想。

      午后,雨势更小了,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魏渊说后山的药圃许久未看,怕被雨水冲坏了,问萧执是否有兴趣一同去看看。

      萧执自然是欣然答应。

      药圃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用竹篱笆围着,里面一垄一垄地种着各种草药。

      魏渊如数家珍,言语朴实,指着几株薄荷说:“这个清热解毒,夏天泡水喝,最是解暑。”又指着一丛紫苏:“这个能驱寒散邪,偶感风寒时,采几片叶子煮水,发一身汗就好。”

      他说得随意,萧执却听得认真。

      他注意到,魏渊在查看草药时,手指拨动叶片的动作极为稳定精准,对不同草药的药性、习性、乃至最佳的采摘部位都了如指掌。

      这绝非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账房先生能有的见识。

      而且,在药圃边缘,那个用石头垒起的小小土地公神龛,引起了他的注意。

      神龛前插着三炷烧了一半的残香,香灰还是新的,显然每日都有人祭拜。

      更让他心生疑窦的是,神龛周围的地面上,有几处细微的、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那痕迹很浅,压痕的形状也与寻常草鞋不同,更像是某种薄底快靴留下的。

      一个寻常农家的土地神龛,为何会有如此频繁且隐秘的“访客”?

      萧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疑云更甚。

      从后山回来,萧执便借口要温习书本,回了西厢。

      他一关上门,脸上那份温和谦卑的伪装便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与这间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用手指蘸了水,在光滑的桌面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靴底,内坊针脚。”

      “玉佩,云纹内造。”

      “药圃,土地神龛,快靴压痕。”

      “言谈举止,非农非商。”

      写完,他盯着桌上那些很快便会蒸发消失的水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了然的弧度。

      魏渊……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而此刻,在几步之遥的正屋书房里,阿丑正压低了声音,向魏渊低声禀报。

      “先生,那位萧公子从后山回来后,就在西厢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一直没出来。墨九叔刚才传话,说西厢的屋顶上,有人停留过的痕迹。那人身法极高,几乎没留下什么动静,但瓦片上几不可见的尘土位移,还是被他发现了。”

      魏渊“嗯”了一声,手上毫不停顿,继续临摹着桌上的字帖。

      宣纸上,“静水流深”四个大字已近完成,笔锋藏而不露,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捺划,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渐渐渗入纸张,淡淡地道:“有人护着,才像话。不然,这出戏就太假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幕布,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他要的,就是让萧执看到这些。

      看到一个有故事、有秘密、看似无害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的“魏老丈”。

      只有这样,猎物才会放下戒心,好奇地、一步步地,靠近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色,在连绵的雨声中,不知不觉地深了。

      魏家庄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被雨声压抑的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西厢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却依然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身影,良久,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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