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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孤灯照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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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灯火暗淡,莫问刚收起最后一根为魏渊镇痛用的银针。
榻上的身体似乎因此卸下了一重无形的枷锁,呼吸的起伏比前半夜平稳了许多。
那双紧闭的眼皮在昏黄的光线下颤动了几次,终于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光线有些刺目,魏渊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才逐渐适应。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是在帐顶盘绕的木雕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慢慢转动,落在了一旁收拾药箱的莫问身上。
莫问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指尖轻轻搭上他露在被外的手腕。
脉搏依旧细弱,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但终究不再是之前那种散乱浮离的死兆,一息一搏,虽缓,却能数得清楚。
莫问心中稍定,低声道:“督主醒了。”
魏渊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枯叶在摩擦:“外头……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三刻。”莫问答道,一边扶着他,一边在他背后又塞了一个厚实的靠枕,让他能坐得更省力些,“阿丑在廊下候了半个多时辰了,风大,我劝了几次,他也不肯进来。”
魏渊“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他没有评价阿丑的固执,只对莫问说:“扶我起来。”
靠在枕上,静室内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夜的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一开口,胸腔里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痒意,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莫问连忙端过温水,让他润了润喉。
“叫他进来。”魏渊喘息稍定,吩咐道。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冷风卷着阿丑的身影一同进来。
他没有片刻迟疑,径直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连身上的寒气都来不及散去,便开始低声汇报。
“主子,永宁镇隔离区的情况暂时稳住了,牛二那件事后,百姓的抵触情绪消减不少。只是……”阿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镇外的刘家沟、石板坡两个村子,今日午后也陆续报出了发热的病人,加起来已有十几个。镇上熬制的药汤,若按现在的消耗,勉强还能支撑三天,但方子里最关键的几味药材已经见底。尤其是板蓝根和黄芩,永宁镇附近所有药铺都已售空。”
魏渊静静地听着,搭在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京城的药铺,可还有存货?”
“有。”阿丑的回答简洁而肯定,“属下已命人查过。城中几家大药行都有大批库存,只是……掌柜的都说,这几日有神秘买家大批采购,如今市面上的价格,已经比三日前翻了两倍不止。”
两倍。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静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莫问收拾银针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锁得更紧。
“知道了。”魏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偏过头,对站在一旁的柳明轩道,“把人带进来吧。”
柳明轩应声而出,很快,一个身形佝偻、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庄稼汉子被带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门,看见榻上靠着的魏渊,腿肚子先软了半截,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粗布衣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便是永宁镇下辖村子的里正,赵四。
柳明轩在他身后低声提醒:“督主问话,你照实了说便是。”
魏渊的目光落在赵四那双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上,声音竟出人意料地温和了些:“不必紧张。我问你,你们村里,可还存着些去岁晒干的草药?”
赵四浑身一颤,似乎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太监,问的竟是这个。
他埋着头,飞快地想了想,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大人,有,有的。去岁秋后雨水好,山上的板蓝根和连翘长得疯,各家各户都采了些晒干了备着,说……说是能清火气。要是都凑起来,怕……怕是能装满好几个麻袋。”
“很好。”魏渊点了点头,这句夸奖让赵四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你现在就回去,连夜组织村民,将各家存的药材都集中起来,明日一早,送到镇上太医院设的临时指挥部。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的东西,朝廷不会白拿,事后会按市价双倍补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有不愿交的,也不必强求。但你要让他们知道,这疫病,不分富贵贫贱。今日不救人,明日,可能就无人来救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赵四心上,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嘴里念叨着“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便被柳明轩带了出去。
静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魏渊靠在枕上,闭目养神,似乎方才那番对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那张因病痛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在灯火下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质感,唯有那紧抿的唇线,还透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阿丑。”
“属下在。”
“明日早朝前,让柳大人递个牌子进宫。”魏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就说永宁镇疫情有变,外臣魏渊,有要事急奏,请求觐见。”
阿丑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主子,您这身体……”
“我没事。”魏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去朝会,陛下也没空见我。我只求他……一盏茶的时间。”
阿丑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还是化为沉默的服从。
他没有再劝,只沉声应道:“是。”
一旁的莫问始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将一包包药材分门别类地放回药箱,动作不疾不徐。
只是当他拿起那包用来吊命的百年老参时,手指在微凉的参体上停顿了片刻。
油灯里的油,不多了。
阿丑退出静室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无声地走到榻前,将其放在魏渊的手边。
“主子,这是‘寒鸦’刚传回来的。”他俯身,凑到魏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钦天监副监正张玄,今夜酉时三刻,去了东城法照僧人的禅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人走后,法照的大弟子便连夜出了城,去向不明。”
魏渊没有立刻去看那纸条。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阿丑。
阿丑会意,躬身后退,将门轻轻带上,身影再次融入外面的黑暗。
魏渊这才伸出手指,用指尖将那张纸条勾了过来。
他展开,借着灯光草草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用暗语写就的字。
他看懂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而是重新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个位置,温热,柔软,却也最容易被忽略。
他靠在枕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灯盏里那朵跳动的火苗。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细长,像一棵在风雪中挣扎的孤松。
天,就快亮了。
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为自己,也为那个远在深宫里的少年,再争一条生路。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大燕王朝风雨飘摇的国运。
静室内,那一点孤灯,依旧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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