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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病榻问策 ...


  •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萧执俯身而出。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只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将他那张愈发沉郁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侧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立在门后。

      他没有出声,只在见到萧执那身熟悉的常服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沉默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声的、属于影卫的礼。

      萧执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跨入行辕。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夜风吹过稀疏竹叶的沙沙声。

      阿丑在前引路,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几乎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暗哨的视线。

      最终,他停在一间静室门前,轻轻推开了门,侧身让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安神的檀香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门外的凡尘与门内的生死。

      莫问正坐在榻边,拧干了一方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魏渊擦拭着额角渗出的虚汗。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以为是阿丑,头也未抬地说道:“夜深了,主子刚稳住,别……”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不属于阿丑的高大身影。

      莫问猛地抬头,当看清斗篷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天子的脸时,他眼中的惊愕一闪而逝,随即化为医者独有的镇定。

      他立刻放下帕子,起身,默默地退到静室一角,将榻前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声无息,仿佛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

      魏渊刚刚从一场剧烈的挣扎中苏醒不久,神魂像是被硬生生从深渊里拽了回来,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厚厚的引枕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因脱水而干裂起皮。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带着细微而费力的喘息。

      他半睁着眼,视线有些涣散,但当萧执的身影走到榻前,挡住了远处豆大的灯火时,他的瞳孔还是微微一凝。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却依旧透出一点锐利的光。

      他挣扎着,似乎想撑起身体行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别动。”

      萧执的声音极低,极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魏渊枯瘦的肩膀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将他重新按回枕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顺手拉过莫问刚才坐的圆凳,在榻前坐下。

      静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只有魏渊压抑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萧执的目光,落在魏渊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曾经执掌朱批、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道。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仿佛要从那些凸起的经络中,看出此人一生经历过的风霜。

      沉默在浓重的药味中发酵,最终凝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许久,萧执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与沉重。

      “朕需要你一句话。”

      没有前情,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核心。

      魏渊的眼睫颤了颤,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沙子,声音嘶哑干涩。

      莫问下意识想上前递水,却被阿丑用眼神制止了。

      这是帝王与臣子的问对,无人能插手。

      魏渊缓了好一会儿的气,才用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应。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落在萧执脸上。

      “北狄……阿史那咄苾……其人贪婪,有小谋,无大勇……”他停下来,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额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此次南下,名为复仇……实为掠边。五万铁骑,看着声势浩大,却是各部拼凑,人心不齐。意在……掠财物、逼边贸,暂无……灭国之力。”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但,”他加重了语气,那微弱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锋锐,“若朝廷示弱……妥协……则北境永无宁日,此患……甚于太后。”

      萧执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魏渊说完这几句,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闭上眼歇了片刻。

      静室内,只听得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莫问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已经搭在了自己的针囊上。

      就在莫问以为他会再次昏睡过去时,魏渊却又睁开了眼,眼神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用人……有二。”他断续地说着,仿佛在用尽最后的神识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铺路,“其一,英国公,张辅。”

      萧执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辅……年虽七十,但三朝元老,威望在军中……无人能及。他熟知北狄战法,更知……草原地形气候,有他坐镇中军,则军心……稳如泰山。”

      “其二……”魏渊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江南平乱中……那个陈大牛。此人……出身草莽,不拘一格,擅用火器,敢打……敢拼……可用为前锋,挫敌锐气。”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执的脸,那眼神复杂至极,既有老师考较学生的严厉,又有长辈看着自家孩子即将独自面对风雨时的担忧与不舍。

      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他死死地压在理智的冰面之下,只化为一句句冷静到刻骨的建言。

      萧执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魏渊,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都命悬一线,却还在为他的江山殚精竭虑的人。

      说完人选,魏渊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一个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边关急报,只是面子。”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粮饷……才是里子,是真正的……命门。”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被面上的一处褶皱上,仿佛那里藏着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户部……虽经整顿,但漕运沿途,盘根错节……朕担心……有人会在路上动手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执,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深处,是彻骨的寒意,“不一定是冲着军粮去的。有时候,‘山匪’滋扰,‘官匪勾结’,目的……只是为了拖延,为了扰乱。前方将士浴血,后方粮草不济……这才是……兵家大忌。”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光鲜王朝肌体下,那正在溃烂流脓的暗疮。

      萧执盯着魏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烛泪凝成了琥珀色的硬块。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手里的‘鸦群’,还能盯多久?”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交底。

      他要的,是魏渊最后的底牌,最后的态度。

      魏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动了一下手腕,仿佛还在习惯性地捻着那串早已不在手中的紫檀佛珠。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能盯到……陛下……下旨为止。”

      这一句,不是承诺,却重于任何承诺。

      “鸦群”不是他的私产,而是他留给帝王的最后一把刀。

      用与不用,何时用,何时收,全在君心。

      萧执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影子,几乎将整个病榻笼罩。

      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白色。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孤绝而挺拔。

      “朕不会让那些粮,白白喂了老鼠。”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魏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带着一身寒气,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里。

      阿丑无声地跟出去,送他上了马车,看着那辆青呢马车汇入渐次苏醒的京城街道,才转身回来。

      他刚踏入静室,就看到魏渊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要从中断裂。

      莫问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急忙从旁边的小炉上端来温着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

      魏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艰难地咽下几口参汤,那剧烈的喘息才渐渐平复,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也缓缓落回了平稳。

      他无力地闭上眼,倚在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阿丑站在门边,逆着晨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魏渊那张比雪还白的脸,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主子,你又把自己……推出去顶了一回刀。”

      静室内无人应答。

      窗外,断续的虫鸣被渐渐吹起的晨风驱散。

      远处,皇城方向,景阳钟沉闷的响声穿透薄雾,一下,又一下,悠远而肃穆,召示着新的一天,以及新的一场杀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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