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一场论道
...
-
萧执刚刚用过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他并未觉得饥饿,只是强迫自己咽下,以维持彻夜未眠后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内侍撤下碗碟,换上新沏的龙井,清冽的茶香在暖阁中弥漫开来,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陛下,”总管太监刘喜的身影在珠帘外一晃,声音压得极低,“杨阁老已在宫门外候旨。”
“请进来。”萧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后。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伸出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枚冰凉圆润的鹅卵石。
石头的质感沉甸甸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飘忽的心神往下压了压。
不多时,一阵稳健却不失恭谨的脚步声响起。
杨廷和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一身素色常服,却依旧身形挺拔,不见丝毫老态龙钟。
他缓步入殿,在距离御案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老臣,叩见陛下。”
“老阁老免礼,赐座。”萧执抬了抬手。
杨廷和谢恩后,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他抬起头,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眼眸在年轻帝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一块璞玉在烈火煅烧后的质地。
他看到了疲惫,看到了血丝,更看到了那疲惫与血丝之下,被强行淬炼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深沉。
萧执没有绕弯子,待宫人奉上茶退下后,他开门见山:“今日请老阁老入宫,不为别的,朕近来重读《贞观政要》,于‘魏征谏太宗’一节,颇多不解,想听老人家讲讲其中关窍。”
杨廷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服的诧异。
他原以为,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他这个致仕闲人,必是为了朝中那股正在涌动的暗流。
却不想,开口竟是论古。
他定了定神,随即明白过来,这“论古”,本身就是“问今”。
“陛下好学,乃社稷之福。”杨廷和将茶盏放回几上,沉吟片刻,并不急着开口。
他讲得很慢,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从太宗初登大宝的励精图治,到魏征犯颜直谏的铮铮铁骨,再到君臣之间从猜忌到信任的艰难磨合,娓娓道来,偶有停顿,穿插几句自己为官数十载的见解,点到即止,却字字珠玑。
萧执静静地听着,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那枚鹅卵石。
他听的不是故事,而是故事背后的人心与权术。
当杨廷和讲到太宗晚年,虽偶有懈怠,却依旧能广开言路,不拘一格,从寒门之中拔擢贤才,使得贞观之治得以延续时,萧执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老阁老,”他的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若以今日之大燕比拟当年,朝廷取士,又该以何为重?”
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杨廷和沉默了。
他抬眼看着萧执,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请教的谦逊,只有探究的锐利。
这不像一个学生在问老师,更像一个棋手,在落子前,试探对手的棋路。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仅关系到即将到来的春闱,更关系到这位年轻帝王对他的最终定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回陛下,为国取士,当以真才实学为本,以济世安民之心为辅。至于门第、出身、师承,皆为末节,不可拘泥。”
萧执听完,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氤氲的水汽与青翠的茶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极快,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而此刻,皇城另一端的行辕静室,药香浓得化不开。
莫问刚刚为魏渊换过一轮药,又施了一遍针。
他坐在榻前的脚凳上,两指搭在魏渊的手腕上,双目紧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之中。
比之昨夜,那脉象确实平稳了些许,不再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可那也仅仅是“平稳”而已,依旧沉细得如同蛛丝,被一股强大的死气死死压制着,透不出一丝生机勃勃的迹象。
魏渊的眉头依然紧锁,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即便在人事不知的昏迷中,也未曾有片刻舒展。
莫问收回手,心中的那份焦灼与犹豫反复拉扯。
他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药箱的夹层方向,最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那颗“还阳丹”是虎狼之药,虽能强行换来七日清醒,但代价是釜底抽薪,透支的是日后数年的阳寿。
对魏渊这副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的药碾前,取了几味性情温和的补气药材,细细研磨成粉,兑了温水,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撬开魏渊毫无血色的嘴唇,缓缓喂了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些许,莫问耐心地用软布擦去。
就在他喂下第三勺时,魏渊那两片干燥苍白的嘴唇,忽然极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瞬,像是在无意识地吞咽,又像是在呓语。
莫问的动作猛地停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俯下身,凑到魏渊嘴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可除了那瞬间的反应,一切又重归死寂。
莫问直起身,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
他将药碗放到一旁,转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屋里,依旧冷得像是深秋。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若是再过两日,魏渊的生机依旧无法自行恢复,那便只能……行险一搏了。
廊下,阿丑如同一座石雕,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目光穿过庭院里摇曳的竹影,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一阵微风拂过,他身后,寒鸦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沁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
“首领,”寒鸦的声音干涩而冰冷,“柳明轩柳大人来了,正在院外等候。”
阿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柳明轩是主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为人正直,手段却也灵活,是新政在朝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此刻前来,必有要事。
“让他进来。”
不多时,柳明轩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脚步匆匆地走入小院。
他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快步走到阿丑面前,顾不得寒暄,只是拱了拱手,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阿丑统领,出事了。春闱在即,主考官周延儒这几日频繁私下约见几位同考官,话里话外,都在议论本届考卷的评判标准。我安插的人听到风声,他们……他们隐隐有‘要以理学正宗为准绳’的说法。”
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理学正宗”四个字,就是一把无形的刀。
魏渊在国子监讲学时,提倡经世致用,反对空谈心性,早已被那些固守门户之见的理学官员视为“异端”。
这所谓的“准绳”,就是要将所有受过魏渊思想影响的士子,一网打尽!
果然,柳明轩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我的人还打探到,已经有几份在预审中被评为上佳的卷子,因其中论及‘变法’‘商税’,或是引用了……引用了魏公当初的某些论点,竟被提前做了标记,批上了‘言辞偏激,不合圣人之道’的考语,恐怕……过不了会试了。”
这不仅仅是打压,这是在刨新政的根。
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若从源头上就掐死了所有支持新政的未来官员,那新政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阿丑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静室房门。
那里面,躺着那个为这盘棋局耗尽了心血的人。
良久,他才回过头,对柳明轩说:“我知道了。主子还没醒,但这些事,我会想办法递进去。”
柳明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魏渊的病情,但看着阿丑那张如同覆着一层寒霜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朝中之事,我会尽力周旋。另外,我也会安排几个人,在贡院外盯着,以防他们再做什么手脚。”
“你先走吧,”阿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有事,我会让寒鸦去找你。”
柳明轩再次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来时步履匆匆,去时,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步比一步沉重。
直到傍晚时分,内侍入内更换香炉,阿丑才终于等到了一个独自进入静室的机会。
他摒退了所有人,关上门,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走到榻前,看着那张在昏黄烛光下更显苍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稳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将柳明轩带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低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例行的公事。
讲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下身,看着魏渊那双紧闭的眼,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补上了一句:“主子,柳大人说,那些被压了卷子的士子里,有一个叫陈子昂的,庐州人,今年二十二岁。他的文章里,写了您当初在国子监讲的那句——‘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阿丑没再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晦暗光芒。
最后,他直起身,替魏渊掖了掖被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将室内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在外。
就在门扉闭合的那一刹那,床榻之上,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人,盖在锦被下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