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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丹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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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没有走向龙床,而是回身在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阖上了眼。
他没有睡,也不能睡。
精神的弦绷得太紧,身体的疲惫反而退居其次,化为一种四肢百骸的麻木酸软。
他的脑海里,像有一架无形的算盘,正疯狂拨动着珠子。
江淮水患的灾民图,北疆飞涨的粮价,西南土司的异动……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幅幅鲜活而沉重的画面,在他紧闭的眼帘后反复冲刷。
每推演一步,便会下意识地浮现一个念头:若是渊哥在此,会如何处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被钝器缓慢碾过的闷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座偏殿,不去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只专注于眼前这盘被魏渊用命为他稳住的棋局。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阵与殿内死寂格格不入的、急促而又刻意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珠帘之外。
萧执猛地睁开眼。
那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纷乱在瞬间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刺骨的警惕。
“何事?”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殿外,总管太监刘喜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微微佝偻,他将嗓音压得如同蚊蚋:“回陛下,刚得了影卫传来的急报……吏部尚书顾清源,昨夜亥时,以老病为由告假,并未归家。”
萧执的指尖在御案的边缘轻轻一点,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刘喜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有人亲眼看见……丑时三刻,顾大人的轿子,从侧门私入了鲁王府。直到……直到三更过半,才从原路出来。”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更加沉重的死寂。
烛火上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刘喜能感觉到那道帘子后投来的目光,犹如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咬着牙,补上了一句:“奴才还听说……就在顾大人从鲁王府出来后不久,都察院的李御史,还有礼部的张侍郎、王侍郎……几位大人,都前后脚地,从后门进了顾府。”
这已经不是试探,这是串联。
萧执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向案角,摩挲着那枚冰凉、光滑的鹅卵石。
石头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几分。
“知道了。”他低声吩咐,声音听不出喜怒,“让阿丑,分几个最机灵的‘鸦群’,盯死顾府和鲁王府的所有动静。只许看,不许听,更不许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刘喜如蒙大赦,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
沉重的殿门被重新合上,殿内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清流、鲁王……这盘棋,终究是按捺不住,要掀桌了。
同一片夜色尚未褪尽的苍穹下,顾府深处的密室,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顾清源端坐于主位之上,他今年刚满五十,面容清癯,保养得宜的三缕长髯垂至胸前,一双眼睛在烛火下炯炯有神,却也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执拗。
他面前的梨花木长案上,摊开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万言书,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坐在他右首的,正是都察院的铁嘴御史李长庚。
他看着那封万言书,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顾公,此折一上,便是与那阉竖余孽、与陛下……彻底撕破了脸。倘若陛下不允,我等该当如何?”
顾清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万言书上,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珍重地,将那封耗尽他毕生心血的奏疏缓缓卷起,用一截去年御赐的、象征着荣耀的黄绫,仔细裹好,系上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李长庚,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陛下不允,臣,便死谏于丹陛之下。”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激昂或悲壮,只有一种赴死前的宁静,仿佛他不是要去太和殿的丹陛上以头抢地,而是去赴一场多年前就定下的邀约。
李长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顾清源那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我等,必追随顾公身后!”
就在这时,门帘一动,礼部侍郎张培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潮红,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快步走到顾清源身边,附耳低语:“顾公,成了!钦天监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副监正张玄已得了我们的人送去的‘古籍’,他答应了,在下次朝会之前,必定会提呈‘荧惑守心,宫闱不宁’的星象奏报。天意示警,直指阉宦乱政!”
“好。”顾清源只说了一个字,便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密室角落里一个蒙着灰布的牌位上。
那褪色的木头上,刻着“先考中书舍人顾怀安府君之灵位”。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在先帝朝时,因直言上书弹劾宦官干政,而被当时的掌印太监寻了个由头,活活杖毙于诏狱的硬骨头读书人。
他的手,轻轻抚上那冰冷的牌位,指尖微微颤抖。
“父亲,”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阉竖当道,祸乱朝纲。儿子今日,终可为您……为天下读书人,正名了。”
烛火摇曳,将他清癯的身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印在身后的墙壁上。
而在皇城另一端的行辕静室,窗纸已透进一丝淡青色的晨光。
莫问守在榻前,一夜未敢合眼。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靠着床柱,打了个极浅的盹。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见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声音极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猛地弹起身,一个箭步凑到床边,俯身查看。
魏渊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但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却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因力气不济,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莫问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立刻伸出两指,搭上魏渊的脉门。
脉象依旧细弱如游丝,沉在皮肉之下,几乎难以捕捉。
但……似乎比昨夜那死气沉沉的样子,略微稳固了一分。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搏动,不再是随时会断绝的浮萍,而像是一根被压在巨石之下的、仍在顽强挣扎的草根。
莫问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犹豫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药箱旁,从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瓷瓶。
瓶中,只有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浓郁香气。
这是“还阳丹”,用百年老山参的心、千年灵芝的髓,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耗费他师门三代人的心血才炼制而成,天下仅此三颗。
服用之后,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强行吊住七日性命,神智清明。
但代价,是透支服用者未来至少五年的寿数与精元。
莫问捏着那冰凉的瓷瓶,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药丸,又转头看了看床榻上那个在昏迷中眉头依旧紧蹙的男人。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重新封好夹层。
还不到时候。
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决定,再观察一日,只要魏渊的生机不再衰败下去,就绝不动用此物。
阿丑的身影,如同一截枯木,钉在廊下的阴影里。
他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通往静室的门。
他身后,一个人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是负责京中情报的影卫头领之一,“寒鸦”。
“首领。”寒鸦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干涩而冰冷,“顾清源私会鲁王,后又在府中密会李长庚、张培之等人。‘鸦群’在外围,无法探知其密谋内容。”
阿丑听完,沉默了半晌。
廊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杀意。
但那杀意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主子说过,他是陛下的刀,不是屠夫。
“继续盯紧。”他的声音同样没有起伏,“每半个时辰报一次。调集顾府附近的所有暗桩,随时准备接应。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是。”寒鸦应声,身形一晃,便要退入黑暗。
“等等。”阿丑又叫住了他,“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子静室三丈之内。尤其是窗户底下。莫问先生进出换药,必须有两名影卫守在门外。”
寒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层叠的屋檐之后。
阿丑缓缓转过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抬起手,握住腰间那柄寸步不离的短刀刀柄,缓缓地,将刀刃拔出了半寸。
冰冷的刀光在熹微的晨光中一闪而过,映出他眼中沉寂的疯狂。
随即,他又将刀,一寸一寸地,推回了鞘中。
晨光渐亮,内侍们鱼贯而入,为萧执换上一身没有熏染龙涎香的玄色常服,又端上了精致的早膳。
萧执摆了摆手:“不必了,不饿。上一壶酽茶来。”
他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皇宫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的飞檐翘角,那些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冰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魏渊也曾带他站在这里,指着这片连绵的宫阙,对他说过一句话——
“陛下,这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刀剑,是人心。刀剑伤人,看得见血;人心杀人,不见血,却能诛心。”
他伸出手,用力攥紧了冰凉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一寸寸泛白。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刘喜说:“派人,去宫外请致仕的老阁老杨廷和入宫。就说……朕近来读《贞观政要》,颇多不解,想听老人家讲一讲太宗皇帝与魏征的故事。务必,请老人家今日午后入宫。”
刘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会突然想起这位已经赋闲在家、几乎不过问政事的前朝首辅。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萧执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的纹路在清晨的光线下清晰无比,仿佛预示着某种复杂的命运。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渊哥,你教我的,我都记着。”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卷起他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眼底最后一丝疲惫,被一种冷冽如寒星的锐气彻底取代。
晨光熹微,养心殿内新换上的龙井茶香还未散尽。
萧执刚刚用过一碗清粥,几碟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