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LuvisVAN

46、临别前奏（二） 初吻

　　元令安算得没错，百分之八十的KTV都在七夕当天搞促销，还招临时工，就是工资给的低，只有长期工的一半。元令安年轻动作快，能来事，面试过程相当顺利。

　　他的任务也很简单，送酒水饮料，瓜子零食，有些场子的客人喝兴奋了，会拉他唱两句。上头一点的，会灌他几口酒。那些人醉得话都说不清，哪管他真的喝没喝下去，基本上就含在嘴里，出门就找卫生间吐出来。

　　晚上七点，经理让元令安去给二楼包厢送啤酒，元令安走到楼梯口，看见一个穿戴华贵的女生摔门而出，经过垃圾桶时直接将手里的小礼盒扔了进去。

　　元令安趁着没人，眼疾手快掏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把里面那条项链塞进自己衣兜，盒子扔回原处。

　　KTV一共七层，元令安上上下下跑了三个多钟头，收获颇丰，光小费就有两百多块，累，但一看到票子就干劲十足。

　　九点半一过，KTV就要换人，全部临时工都得离场。元令安趁着最后十五分钟接了一单顶层的，顶层都是大包厢，大客户。运气好的话，一趟就能赚一天的工钱。他推着酒车进了电梯，车篓子里还有五条红烟和一些别的东西。到了门口，侍应生帮他开门，扑面而来的酒肉烟臭，男女高声。

　　包厢里摇头灯频闪连连，五道光束在元令安胸前迅速扫过，绕着八面墙体毫无规律地打转。他眯起眼大声喊了一句借过，声音淹没在音乐当中。

　　里面至少聚了二十来人，都是年轻人，群魔乱舞，元令安扫了一眼便清楚是个什么局面。一帮子人玩嗨了，压根没人注意门口有人，跳来跳去乱撞。元令安弓腰护着车里烟酒，艰难前进，侍应生在他进门后就将门关上。

　　元令安把车停在角落，把酒抱出来放到中央的玻璃茶几。茶几上堆满了空瓶子，他只能先把垃圾揽到怀里清走，才能让酒稳在桌面。

　　天昏地暗，穿梭在一群疯子当中，时不时就冒出一只胳膊一只腿打在元令安身上。他来回跑了几趟，进门前肺里累积的新鲜空气消耗干净，人逐渐喘不上气，头晕目眩，忽然就明白了这群人为什么能在这样污脏的环境下高歌，多是酒精麻痹神经，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元令安已经不奢望能获取什么，只想赶紧把东西放了，下班回家睡觉。最后一条烟拿在手上时，忽然有个人伸出手横在他身前，摊开了手心，元令安便把烟放在了这人手里，收手时两方都没用力，烟啪嗒掉在地上，没两秒就被乱窜的鞋子踢到屋中央。

　　元令安只得蹲着走过去把烟捡起，放到酒瓶当中。

　　这时桌上飞来一只打火机，打在他小臂。

　　元令安下意识循着打火机飞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中间，含笑望他，指尖夹着一只空了的酒瓶。

　　“拆了，帮我点一条。”

　　男人的声音其实并没有传到元令安耳朵里，实在太吵，只是当下情景，他能猜到男人想要说什么。

　　元令安照做，抽出一根烟。男人不为所动，他就点燃了，再朝男人递去。

　　拿着香烟的手悬在空中，没人接。艳红的火点闷烧，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阴燃推进线极为缓慢，烟柱落下灰白色的散灰，元令安手一抖，烟柱跟着一晃，整截落在白灰表层，灭了。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都不能接受这种局面，无论身处哪一方。

　　更别说现在。

　　元令安舌尖顶着上颚划过，暗暗出了口气，收回手准备走人。

　　男人又有了动作，把酒杯推到元令安面前，所经几面延展出两道白痕。

　　绿色的灯光扫过酒杯，明黄色的液体灌至杯口，溢出的白色气泡沿着杯身滑落。

　　男人依旧在笑，从钱夹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红钞，继而挑起酒杯，将钱压在杯底，食指在钱角点了点，再次推到元令安面前。

　　元令安低下头，凝视液体底部消融的白色粉末。

　　有人吹了声口哨，揽住他的右肩，这个姿势从背后看去就像是被人搂在怀里。

　　“这么多钱，够你一周工资了吧，”那人说，“你们这行，赚钱真是容易啊。”

　　杯底的钞票变得湿润，肉眼可见的黏腻。

　　“喝呀，喝了这杯酒，底下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元令安瞥了眼肩头不断扬起又落下的食指，三秒后，支撑在茶几上的左手猛地向后挥打逼近脸庞的手掌。那人应当没想到元令安会突然发难，毫不设防，被这一股力掀到地上。

　　附近几人纷纷停下动作，安静下来，聚成一个半圆围观。地上那人反应过来后，满嘴肮脏扑向元令安，元令安爬起身往旁轻轻一避，身后的人遭了殃，被这疯子冲了个满怀。

　　元令安后背立起一层冷汗，趁乱拨开人群往外走，快要到门口时被两个人拦住去路，朝他伸出双手。

　　被锢住的瞬间，包厢顶灯忽然熄灭，唯剩电视MV发出的亮光，音乐也调低了音量。大门向外打开，经理推门而入，笑着同众人说时间到了。

　　走廊外响起钟声，头顶的射灯亮起紫色，摁住元令安的俩人骤然发力，将他朝门口掷去，元令安踉跄着扑在走廊的墙壁，张大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拢。走廊灯也很快变成了紫色，侍应生赶他离开。

　　元令安看了眼手里湿润的钞票，指尖沾染上一点白灰。他跑到一楼结工资，没清点，快速冲出KTV大门，将身上服务生打扮的衣物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他在公交车站发了会儿愣，抓散喷了发胶的头发，往隔壁街的夜市集摊走。

　　十点夜市开门，三三两两的客人聚在小食摊前。元令安在几家买装饰品的摊子前停下，掏出兜里的东西。摊贩们压价购入，最后元令安到手的只有原价的四五成。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没有成本，他实在没力气和人争论。

　　逛夜市的多半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和年轻情侣，元令安在街上呆了一会儿，坐公交回家。

　　元令安在家门迟迟不敢进去，反复闻身上的味道。

　　“哥？”

　　十一点整，门措不及防打开，方镜穿戴整齐，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我准备出去找你来着。”

　　元令安沉默着往前迈了一步，贴近方镜时浑身泄了力气，瘫在方镜身上，脸埋在他的颈侧，闻到淡淡的沐浴露花香。

　　“你喝酒了？”方镜僵了半刻，环抱住元令安的腰，把人拖到沙发。

　　元令安紧紧闭着眼睛：“回房间。”

　　方镜的身高还是矮了些，拖着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有点费力。元令安接触到床便跟死过去了似的，无论方镜问他什么，都给不出任何答复。

　　方镜一边唠叨一边去卫生间打湿洗脸巾，仔仔细细擦元令安的脸和脖子。元令安躺得太死，推不动抱不动，方镜就放弃给他换衣服了，重新洗了毛巾擦他前身。

　　房间酒味渐渐加重，方镜调低两度空调，把风扇打开对着床尾吹，觉得体感温度差不多合适，问元令安冷不冷，结果人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方镜握紧拳头，鼓起腮帮对着床上的元令安挥了两下，只留了床头的台灯，借着虚弱的光线继续擦元令安的两条腿。

　　方镜听到轻微的鼾声，他和元令安一块睡了那么些日子，还没听见过呼噜声。

　　灯光将元令安的脸分割出两面，鼻梁勾勒出清晰的阴影线。方镜盯着元令安被照亮的侧脸许久，伸出食指戳了戳嘴角上方。

　　很软，很弹，很滑。

　　方镜哪怕和他同床共枕那么久，也从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他的脸。

　　远处望去会觉这幅皮囊清冷疏离，近见则是另一番明朗惊艳。五官在肉眼放大下竟无任何瑕疵，洁白美玉，光照白瓷。方镜摩挲着食指上的余温，忍不住想究竟是怎样的人家才能把儿子养出这样好的模样，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方镜不断贴近元令安，指背在元令安眼睫下轻轻扫过。被睫毛搔弄的感觉很是神奇，明明痒在手上，这份酥麻却像一股电流直击心脏，呼吸都慢了些。

　　等方镜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贴在了元令安的脸颊。

　　方镜猛地向后一退，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爆鸣。

　　刚刚是幻觉吧？……假的吧。

　　可是哥哥脸上那晶莹的一点是如此惹眼，他刚刚好像还……伸了舌头。

　　方镜喉结连着上下翻滚好几次，哥哥脸上那一点亮光就在鼻侧，接近眼下，在方镜的视线内无限旋转，放大。

　　元令安就在床上，离他不过一米，但方镜却生出一种错觉，他在远离他，越来越远。

　　不对，哥哥不会走的。

　　方镜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慢慢把椅子扶起来。他想要抹去那道水渍，可是晃神的功夫，已经干涸了，毫无痕迹。

　　方镜摸到台灯的开关，摁掉，在黑暗中离去。

　　门关上后，元令安翻了个身，面对紧闭的窗帘。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