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融冰记 意识如同沉 ...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水底,模糊而滞重。胡强费力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陌生的、粗糙的石质屋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浓重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草药的苦涩清香,还有一种……类似于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潮湿气息。
      他挣扎着想动,后背撕裂般的剧痛立刻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闷哼出声。记忆碎片般涌回:黑木崖的浓雾,冰冷的杀意,那道避无可避的剑气,碎石地上染血的剑穗,还有那双近在咫尺、带着一丝讶异的冰冷眼眸……交易。
      “醒了?”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胡强猛地转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余长发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块光滑青石上,背脊挺直,正拿着一块沾了水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只是拂去的一点尘埃。他玄色的衣袖挽起,露出小臂上包扎整齐的布条,正是胡强昨夜的手笔。
      “这……是哪里?”胡强声音沙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算大的石洞,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石床,就是他躺着的这张;一块青石,算是余长发的座位;角落里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洞口附近,那里竟开辟出一小片……园圃?
      胡强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没错,就在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下,一小片土地被规整地划分成几块,上面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植物。叶片形态各异,有的边缘带着锯齿,有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其中几株顶端还开着不起眼的小花,颜色黯淡,却散发着胡强熟悉的、属于药草的独特气味——甘草的甘甜,薄荷的清凉,还有几味活血化瘀的常见草药气息混杂其中。
      一个凶名在外、杀人如麻的散修,居所里竟然种着药草?这反差过于巨大,胡强一时忘了疼痛,只觉荒谬至极。
      “你的窝。”余长发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说“这是块石头”。他擦完剑,手腕一抖,长剑精准地滑入腰间的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胡强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会种草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挣扎着坐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那片小小的药圃。杂乱无章,有些草叶明显缺水蔫了,有些则被旁边的杂草挤占了空间,长势萎靡。这景象落在从小在药堂长大、见惯了整洁药田的胡强眼里,简直无法忍受。
      “太乱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
      余长发擦拭剑鞘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胡强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接下来的几天,胡强就在这简陋的石洞里养伤。余长发果然履行了“交易”的一部分——他给了胡强一些清水和看不出是什么的干硬肉干,然后便不再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外,或是打坐调息,或是擦拭他那柄剑,沉默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
      胡强的外伤在万剑阁秘制的金疮药和他自身的底子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后背的爪痕开始结痂,胸腹间的震伤也缓和了许多。能动弹之后,他看着洞口那片越来越“惨不忍睹”的药圃,以及石洞里随意堆放、落满灰尘的杂物,那股属于药堂弟子的强迫症再也按捺不住了。
      这天清晨,余长发刚结束打坐,起身准备出洞。胡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叫住了他:“那个……我能……帮你整理一下吗?”他指了指那片药圃和角落的杂物堆。
      余长发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太乱了,”胡强硬着头皮解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药草需要分门别类,定时浇水除草,不然长不好。还有那些东西……”他又指了指杂物堆,“堆在那里落灰,也……不太好。”
      余长发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让胡强心里直打鼓,生怕下一秒对方就冷冷地吐出一个“滚”字。时间在沉默中拉长,就在胡强几乎要放弃时,余长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径直走出了山洞。
      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胡强把这当成了默许。
      他立刻行动起来,仿佛找到了某种使命。先是小心翼翼地挪到药圃边,忍着后背的隐痛,仔细辨认那些被种得乱七八糟的草药。甘草、薄荷、田七、几株年份尚浅的止血草……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开,拔掉抢夺养分的杂草,又用找到的一个破瓦罐去洞外小溪边打了水,一株株仔细浇灌。干枯的叶子被清理掉,倒伏的植株被扶正。很快,那片小小的园圃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整齐有序,生机勃勃。
      接着,他又转向角落的杂物堆。大多是些破损的武器碎片、看不出用途的矿石、一些风干的兽皮,甚至还有几本残破不堪、落满灰尘的书册。胡强耐心地将它们分门别类,能用的归置到一边,彻底没用的清理出去。灰尘被拂去,石洞的地面也被他简单清扫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胡强累得额头冒汗,后背的伤口也有些隐隐作痛,但看着整洁了许多的石洞和那片规整的药圃,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靠坐在石床边休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口。
      余长发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洞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沉默地看着焕然一新的药圃,又扫了一眼变得整齐的角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评价,也没有阻止胡强接下来的“整理”行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当胡强试图去碰他放在青石上的剑鞘时,他才冷冷地扫过来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得让胡强立刻缩回了手。
      日子就在这种奇特的“默许”中流逝。胡强养伤之余,几乎包揽了石洞里所有的“内务”。余长发依旧沉默寡言,早出晚归,有时会带回来一些猎物,有时则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他从不解释,胡强也识趣地不问。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胡强在这边小心翼翼地整理、打扫,余长发在那边冷眼旁观,互不干涉。
      直到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洞外狂风呼啸,吹得山林呜呜作响,如同鬼哭。胡强已经睡下,余长发则盘膝坐在青石上,闭目调息,只有篝火在洞内跳跃,投下摇曳的光影。
      突然,余长发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瞬间爆射出凌厉的寒芒!他没有任何预警,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一把抄起手边的长剑,同时一脚踢向旁边的胡强!
      “躲开!”
      胡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翻滚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也恰好躲过了那一道无声无息、从洞外激射而来的乌光!
      “笃!”
      一声闷响,一支通体漆黑、只有三寸长的无尾短箭,深深钉入了胡强刚才躺卧的石床位置,箭尾犹自震颤!
      敌袭!
      胡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敌人是谁,在哪里!洞外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余长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口,外面瞬间传来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和几声短促的闷哼!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
      胡强强忍疼痛,拔出自己的长剑,背靠石壁,紧张地注视着洞口。他修为低微,此刻冲出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外面的打斗声极其激烈,却又异常短暂。几声惨叫过后,一切迅速归于沉寂,只剩下风声依旧。
      胡强刚松了口气,以为战斗结束。就在这心神微松的刹那,洞口阴影处,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目标直指靠在石壁边、心神未定的胡强!又是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射胡强咽喉!
      太快了!胡强瞳孔骤缩,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身前!是余长发!他竟在解决外面敌人的瞬间,感应到了洞内潜伏的杀机,折返了回来!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器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胡强眼睁睁看着那支致命的乌光短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死死攥住!箭头距离他的咽喉,不过寸许!而那只手的主人——余长发,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短箭的尾羽在余长发的手掌外微微颤动。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箭杆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花。
      余长发缓缓转过头,看向胡强。他的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寒刃。他盯着胡强,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暴戾的怒火:
      “谁让你挡在我前面的?我不需要保护!”
      那冰冷的怒火和话语中的指责,像一盆冰水浇在胡强头上。他刚刚升起的、因对方舍身相救而产生的巨大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被这冰冷的斥责冻结、击碎。一股委屈、愤怒和莫名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冰冷眼眸,胸口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回去,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颤:
      “但我想保护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