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和小青云》龙井云吞

4、纨绔 谁小肚鸡肠

　　启鉴一到宴会厅外就来了困意，带着启青云来到皇宫花园，伸了伸懒腰，笑：“皇室办的宴会，一向是我认为最无聊的，除了听大臣们互相吹嘘，什么用处都没有。”
　　“二哥，慎言。”启青云下意识紧张，刚出了宴会厅来到皇宫花园，周围虽然没看见婢女和奴才，但唯恐隔墙有耳。
　　“这话我只在家人面前说，他们训斥我，我也认。”启鉴转过头，微微弯腰看向自己的妹妹，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云儿，你觉得男子想为国出力，文与武，怎么抉择？”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关于家国大事的看法，她注意到二哥眼里的认真，想了想，就着花园里的灯光，笑：“云儿不懂政治，但云儿觉得，只要是有心为国家出力，且身体力行的，不论文武，都是好儿郎。”
　　启鉴没猜到她会这么回答。
　　他和大哥从记事起就知道，启氏先辈凭借过人学识助大孟开国之后，启氏在净城算得上是大家，每任掌权人治家严谨，牢牢遵守祖训，几乎无条件辅佐每任正统君主。
　　经过几代帝王后，启氏已经成为净城显赫世家之一。
　　二十年前，先王病逝，净城一片混乱，当时的二皇子意图夺权，年纪轻轻就已接过家族重任的启勋联合当时还只是西北将军之子的谢平边，竭尽全力帮助太子杜林登基，杜林心狠，血洗了那些支持或中立的世家。
　　至此，启氏与那时还没有覆灭的陈氏并列净城第一世家。
　　后来，启勋辅佐杜林扳倒意图谋反的陈于安，陈氏被满门抄斩，启氏权倾朝野，启勋位列三公，却仍在陛下面前不卑不亢，秉持着祖训。
　　忠君，听命于君。
　　启氏族人里走科举的后辈颇多，受命为武官的却很少，混出点官阶来的武官也不过只有启青由的父亲启讯，却也在许多年前为了保护杜林而身亡。
　　渐渐地，启氏默认后辈如要进仕途，皆试科举，或靠荫封，如此一来，既可以保持醇正家风，也避免启氏权通文武，再遭陛下怀疑。
　　这些往事和不成文的传统，启青云这些时日也听府里的先生说了些。
　　可他启鉴偏偏不是读书的料，进军营的那段时间，让他对军旅生活产生极大向往。
　　妹妹的话让他心中畅快了许多，许是今晚喝了不少烈酒，启鉴弯着腰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却响起一声清爽的男声，带着隐隐笑意：“启二，我西北的烈酒，竟将你喝晕了？”
　　启青云下意识闻声看去，黑衣玄袍，此刻眉眼含笑，不远不近站着。
　　与启青云的目光对上后，谢桓拱手作揖，声音正了正：“在下是谢王府谢桓，无意路过，叨扰了。”
　　启青云扯了扯嘴角，回礼，声音没什么波澜：“启国公府小女，谢世子安。”
　　好一个无意叨扰，分明是故意跟出来的，也不知道偷听了多少。
　　她眼神闪过疑惑，能让净城达官显贵家的小姐都无比倾心的男子，真的是眼前这个不懂礼节的人吗？
　　谢桓捕捉到她眼里的一丝不悦，心下不明白为什么，右肩忽地被人一推，“谢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自己倒是跟过来了。”
　　谢桓：“？”
　　启鉴来了劲头，张牙舞爪：“我不就是买了点云朵糕吗？你至于在皇宫里跟我哥告我状？
　　谢桓：“......”
　　他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你要算账怎么不早些来？现在才说，小肚鸡肠。”他故作调侃，想着在小姑娘面前神态随意些，启鉴不就是仗着性子随意才能和妹妹迅速建立交流的吗？
　　启鉴莫名其妙被人说小肚鸡肠，本就喝了酒，此刻脸颊开始通红：“谁小肚鸡肠了？分明是你，一点点小事情就恨不得我被父兄责骂，你这人实在不可交！”
　　皎洁月下，今夜温度不算很低，三人多少都尝了烈酒，不觉得外头冷，灯笼散发出烛光，隐约可见上面的花纹。
　　谢桓耸肩：“不交也罢，我去国公爷面前告发你去年偷喝我三壶珍藏的美酒。”
　　又告状？
　　启青云皱眉，这人在宴会上毫不避讳地打量她便已让人感到无礼，又偷偷跟出来偷听别人对话，讲话不着腔调，如今更是因为三壶酒就威胁自己的二哥。
　　这怕不是人们口中的纨绔。
　　幼稚。
　　二哥从前为何说自己与他交好？莫非又背着父兄，结识了品行不正的人？
　　启青云神色变了又变。
　　启鉴觉得这厮今晚说话口吻很是奇怪，上下看了看他：“你可是在西北被风沙冲昏了头脑？”
　　谢桓正欲继续接话，却见启青云扯了扯启鉴的衣角：“二哥，何苦与这样的人费口舌。”
　　声音不大，带着孩子气，谢桓却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叫“这样的人”？他谢桓是怎样的人？
　　启鉴愣了愣，出声大笑：“好，不必与这样的人纠缠，走，外头天寒，咱们回宴厅暖暖身子。”说罢，丢给谢桓一个嘲笑的眼神，带着启青云离开花园。
　　谢桓有些不明所以，他明明看见启鉴在宴会上一直吊儿郎当和启青云说笑，而自己明明是模仿启鉴说话，怎么反而招来这么大的怨气？
　　回到宴会厅后，二人默默回到席位，启鉴忍不住问：“我这一个多月从来没见你将不悦表现得如此明显，那谢桓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启青云盯着桌案，侧头看向二哥，有意压低声音，不让大哥和父亲母亲听见，“二哥为何要偷喝他的酒？”
　　“并非偷喝，只是好友之间来往罢了，他也喝了我不少酒，怎么了？”启鉴回想了一下谢桓的说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今晚怎么如此奇怪，“你莫要把他的话放心上，他在西北待了好一阵子，想来是变傻了。”
　　“二哥莫要和......不正经的人交往过甚，会遭父兄训斥。”启青云不知道怎么开口，咬了咬唇，歪头看着启鉴，语气严肃。
　　启鉴被自己妹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弄得一愣。
　　“什么不正经的人......”他纳闷，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说的是谢桓吧？
　　这厮从小就被姑娘们追捧，如今终于有个不待见他的姑娘，还是自己的妹妹。
　　启鉴心情大好，傻笑，被边上的启铭一记眼刀杀回原形，重新正襟危坐。
　　“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痴笑？”启铭见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个傻笑得十分没出息的样子，一个垂头吃点心看起来忧心忡忡，问。
　　“云儿说谢桓是不正经的人，方才在花园里连个好脸都没给他。”启鉴越想越好笑，掩面，“没想到他谢桓也有被小姑娘嫌弃的一天。”
　　启铭挑眉，有些讶异。
　　谢桓为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在他心中也算得上是芝兰玉树，怎么云儿会觉得他不正经。
　　他笑了笑，自己的妹妹，对事物有独特的见解，也好，不至于将来被那些不入流的混账东西骗了去。
　　谢桓回来时的脸色不太好看，杜林觉得有趣，示意皇后问问他怎么回事。
　　“怎么出去没多久，就一副不痛快的样子回来了？”皇后轻笑，“今日来参加宴会的大臣里，哪家公子敢招惹你？”
　　谢桓闷声给酒盏里添满酒：“舅母说笑了，我就是被风吹得不太痛快。”
　　皇后失笑，看向杜林：“到底是年轻，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杜林扫了眼下面，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启国公的一双儿女已经回来了，心中有了些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朕看啊，是在西北待久了，性子野了，怎么，谢平边没有好好管教你？”
　　谢桓这些年隐隐猜到自己父亲和圣上私下大有不和，能让父亲终年不愿回净城，二人之间必是有些过节。
　　只不过谁也不愿与他提起细说，他也不多问，母亲过世后，他原本要随父亲远赴西北，父子团圆。
　　皇帝舅舅一句“舍不得妹妹唯一的骨肉”，他怕父亲和舅舅伤了和气，自请留在净城。
　　“父王忙于整顿军吏，但并没有减少对我的教导，外甥方才确实只是喝酒上头，舅舅见谅。”
　　杜林不想顺着这话往下聊，“今年过年，你父亲还不准备回净城吗？想来，他也有五年没有祭拜过你母亲的灵位了。”
　　“今年西北迎战颇多，父王恐怕没有时间回来，不过已经提前备好给圣上的新年贺礼，如今已经是冬日，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谢桓老实回答，知道圣上心里也并不想见到父亲，只是父亲多年不回来，他会怀疑谢平边是不是有大不敬之心。
　　“我此次去西北小住，边疆将士们无一不歌颂陛下圣明，战事频频告捷，将士们报国之心亦是沸腾。”
　　杜林笑了笑，“桓儿学会恭维朕了。”
　　“桓儿不敢。”
　　他不清楚父王和杜林二人何时有的隔阂，也不知道为何产生隔阂，只知道要护着二人表面的和气，免得让旁人有可乘之机。
　　舅舅和父亲，是他在世上唯二的亲人，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一个。
　　杜林在谢桓这里似乎是矛盾的，因着他是自己亲妹妹唯一的骨血，便给他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可以随时进宫的特权，甚至和他聊家长里短，给了他不少温情。
　　民间百姓偶有传闻，若非太子已立，陛下恐怕想将外甥立为太子。
　　可见杜林有多宠他。
　　皇子们成年后尚且要搬出皇宫，他却可以在皇宫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吃穿用度有宫人贴心伺候。
　　可偏偏住的是梧桐阁，是他母亲的旧居，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是谢平边的儿子，但身上也流着我大孟皇室的血，权臣和皇室，西北和净城，你不可以都要。
　　谢桓这个年纪，正是满腔热血想要报国的时候，他不能随父王征战西北，留在净城，其实更像是一个体面的人质。
　　他便想要走科举，当文官，这样即使会招来杜林猜忌，但自己始终在杜林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掀不起什么风浪，杜林的猜忌之心或许不会加重。
　　谢家和启氏相反，启氏是源远流长的文官世家，而谢家从谢桓祖父开始，便是在风沙中疾驰的武将。
　　谢桓抬眸，看见斜对面的小姑娘把桌上的糕点每样都尝了一点，耳边忽然响起在花园听见她对启鉴说的话。
　　“只要是有心为国家出力，且身体力行的，不论文武，都是好儿郎。”
　　心中的烦躁似乎被抚平，连带着那一丝困惑也无影无踪。
　　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初来净城，还没摸透这座城市里面的汹涌，却反而别有一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