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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雷萍闻 ...

  •   雷萍闻言,脸色反倒又难看了几分。

      她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床头柜上摆着难得买到的香蕉,眼神微闪,忍住了骂老太太多管闲事的冲动。

      “大姐你不知道,她就跟那孙猴子似的隔三岔五大闹天宫,我真是……哎,没办法!”

      雷萍草草解释了几句,转过脸又开始训季椿岁:“又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养你了,难道我养你,你就不感恩你杜爸了?你杜爸平时多关心你啊,对你还不够好吗,说出去外人得骂你白眼狼没良心。”

      “岁儿,你是我生的,我能疼外人超过疼你?你想想,哪次你大吵大闹要的东西,我没给你买?”

      “爱之深才责之切,骂你都是为了你好。”

      “好赖话你是一点分不清。”

      老太太闻言又连连点头,再次插嘴:“你妈这话也没错,后妈不好当,别人的孩子不好管教,轻不得重不得。”

      见有人理解,雷萍胸口哽着的郁气终于纾解不少。回头一看季椿岁脸上不服气的表情,正翻着白眼小声絮叨“是哦,非得我闹才补上”,心里又是一顿挫败烦躁。

      她不想讨论偏不偏心的事,只问:“那成,你说,今天到底怎么打起来的?”

      “她说我——”季椿岁刚开了个头,想到什么,神色一凛,迅速又咽了回去:“反正是她嘴贱在先。”

      “她说什么?”

      雷萍拨开她跟患了多动症一样总想去摸绷带的手,没好气道:“季椿岁,你要真有理早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我本来就有理。”

      季椿岁哼一声,笼统回了句:“她骂我爸来着……算了,你爱信不信,反正这事没完。”

      她又不是傻子,有外人在,杜嫦说漏嘴的事不论真假都不能嚷出来。
      最重要的是,母亲到底清不清楚呢?

      若是问她,她会不会闭口不言,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只要自己说起爸爸,她就冷着脸说不准在家里提,这么惦记生父会伤了杜爸的心。

      可明明杜嫦杜佺也常在家里提他们的亲妈,怎么没见杜爸说这样做会伤她这个后妈的心??

      呵,算了,越想越不舒坦。

      反正她妈热脸贴冷屁股贴得开心,不需要她抱不平。

      果然,雷萍一听“我爸”,刚缓和的眼神蓦地冷下来,愤慨道:“她能说你爸什么,她都不知道你爸是谁。你从前惹出事还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找借口,现在居然学会撒谎诬陷了?”

      “我看你中气十足得很,伤得一点也不严重。”

      “起来,现在就跟我回家去,家里没那么多钱给你败。”

      季椿岁心里攒着事,满肚子复杂情绪无处释放,一听这话登时炸毛,名为理智的高地再次被愤怒所占据:“是我想住院的吗?”

      她连“妈”和“杜爸”都省了,直呼其名:“现在是杜嫦把我打伤了,你要是嫌医药费贵就找她爸负责。还有雷萍,护士姐姐跟我说了,我的伤是可以报公安的。”

      雷萍被气得够呛,抬起手就要呼巴掌。

      可对上那双跟前夫一模一样、黑亮澄澈的眼睛,手停在半空中几秒,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得。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大闺女浑蛋,以前就没少大呼小叫的喊雷萍、雷同志,自己跟这小混蛋恼个啥?

      “行,留在医院观察看看也好。”

      “但是,什么报公安的诨话不许再讲,姊妹俩打架打到公安面前说出去好听啊?贺主任让你姐下礼拜参加干校的集体相亲会,你若在这当头耍混折腾,把亲事搅黄了,就算你杜爸再疼你都不可能没意见。到时候,你在这个家里还待得住吗?”

      给完大棒,雷萍不忘给颗甜枣。

      放软声音道:“杜嫦往你脑袋招呼肯定有错,回头你杜爸指定教育她,让她向你道歉。”

      季椿岁油盐不进,根本不接道歉的茬。

      “容不下我,我不待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就不信了,离了杜家还能死不成?

      雷萍再次被气得人仰马翻,颤着手,指着梗起脖子好像能把天捅出窟窿的闺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成,成成成,你是爷,你是全家的爷。”

      “有本事住院这两天不指望家里给你送饭,我倒要看看医院怎么留你这个爷。”

      季椿岁气盛,但不吃激将法,继续顶嘴:“嚯,不送可以啊,折算成钱算进赔偿费里就行。”

      “反正是你的好继女把我打伤了,但凡医药费补偿费养伤营养费少一点儿,我就报公安。”

      听她张嘴闭嘴就是公安,雷萍气笑了:“你活蹦乱跳的,她顶多捱几句批评,还能真拘留?想什么美事,你当公安那么闲,管姐妹间的小口角?”

      季椿岁耸肩:“无所谓,当众批评就挺好。”

      “你们不还指着她相回个体面能干的军官女婿吗?”

      “人家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回头一看,哦哟,娶了个喜欢惹事又毫无担当的婆娘,闯祸速度比他立军功的速度还快,白奋斗了,看你们能沾到光不~~~~”

      一句话戳中死穴,雷萍哑口无言。

      母女俩不欢而散,隔壁床的大娘看得一愣又一愣。

      孩子跟爹妈犟嘴对着干的例子她见过不少,但没见过这么针尖对麦芒的,大的,小的,嘴巴都跟刀子淬了毒一样,专往要命处扎,嚯,新鲜!

      “丫头,你这样犟,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季椿岁心说,现在不犟都等不到以后吃亏,当下就得吃个大的。不过,不耐烦旁人说教归不耐烦,但她的嘴毒和叛逆却很挑人,要么是结过仇欺负过她的,要么是亲妈,很少无差别攻击。

      所以就算不喜欢老太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面上却没显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很随性地摆了摆手,老气横秋道:“大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您不懂,应付偏心的父母就得这样来。如果一点儿不抱怨,正好遂她的意,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假装不知道我的委屈,那我不白遭罪了吗?”

      大婶闻言,怔了怔。

      老二老三从没说过她偏帮老大的事,但两个儿媳妇刁钻小家子气得很,总是发牢骚。

      她们也不想想,老大一把年纪才结婚,兄弟姊妹的孩子上学了他才得了个闺女,前些年逃荒,媳妇又跟人跑了,她不多帮帮怎么行?

      难不成——

      老二老三心里其实也埋怨她,只是不明着说,才把儿媳妇推出来当传声筒?

      ……

      本想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指点迷津,不料反陷入内耗的大婶顿时没了教育小辈的心情。

      直到傍晚家里人接她出院,都没缓过来。

      大婶一走,这间病房里就季椿岁一个人了。

      她将梦境的一些细节跟现实对照着捋了好几遍,小脑瓜子飞速运转。不提身世真假,也不提逼婚,只说梦里关于城市青年强制下乡的片段,不像凭空臆想无的放矢。

      前两年,好像是六三年吧,全国搞精简改革,光妈和杜爸所在的轴承厂、附近的国棉四厂、手表厂就裁了不少人。

      那段时间,走到哪都是愁云惨雾。

      学校里,同学担心家里人可能下岗,回到家,楼上楼下的邻居们也在谈精简,雷萍也担心财会科裁人。

      她毕竟进轴承厂没几年。按照规定,少于三千人的厂子属于中型厂,财会科最多八名员工。当时轴承厂的财会科却有十人,成本、资金、出纳、审计……分得很细。

      也是从那年开始,城里的待业青年数量逐年攀升。

      考上大学的还好,总有个去处,毕业后有单位接收。可考不上的就难了,要么高价从别人手里买岗位,要么走招工考试通道,偏偏各厂经过精减冗员后基本不怎么招人。

      于是大多数成了无业游民,譬如杜嫦。

      原本季椿岁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她打小成绩就好,不论是主科,还是生理卫生、艺体,分数都名列前茅,甚至劳动课都得过表彰,每个学期的光荣榜一定有她。

      简直称得上军书十二卷,卷卷有她名。

      所以尽管这学期结束前,广播就通知过这届高考要推迟半年,她听过就忘,没放在心里。

      偏偏,梦里她的确没有上大学,还因为跟人竞争萝卜岗,身世被捅了出去,不得不抛开生死挣表现,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高考前她出事了,缺了考,或者影响发挥;

      二,高考仍在延迟……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因为若只是缺考或发挥不好,她不会那么着急找工作。毕竟有杜嫦吃白食一混就是两年在前,她只会更心安理得地白吃白喝,待明年再战。

      只有高考无限推迟,没有准信,才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季椿岁眸光晦涩,突然想到了冷筱柠家的闹剧。

      四月时,冷筱柠爹妈登报离婚,冷筱柠绝食抗议住了院,她和另外两名同学作为班级代表到医院探病,这才得知冷筱柠家里发生了变故,她要休学去海岛照顾快生产的姑姑。

      大家关系平平,涉及到家事便没好多问。只是为她不能拿到毕业证唏嘘不已,更担心她到了海岛能否继续学业。

      此时再品,却咂摸出了别的味儿来。

      ——冷家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啊。

      若梦境是预兆,自己的成分若是坐实,相比冷家这种实打实享了富贵,住大庄园、穿洋装皮鞋、吃山珍海味、好几个佣人服侍的例子,她大抵不用遭什么罪。

      但想在升学和工作方面有所建树,怕是也难。

      既然梦里有强制城市青年下乡的片段,现实中,城里待业青年逐年增多,有发展为社会不稳定因素的趋势,的确构成了强制下乡的现实条件,与其等强制,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去,好歹占一条思想进步。
      只要再挑个远点的地方,谁还能知道爸的身份有问题?

      反正自己思想没歪,只要行动不孬,做出点成绩来,日久见人心,就算爸的事暴露,她也能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就算根不正,苗也红,很红很红。

      把最差的情况盘了一遍后,季椿岁没那么慌了。

      一心想着下一步要做些什么,才能把“辛苦勤劳、贡献卓越”的标签焊死在自己身上。

      ……

      晚上,雷萍来送的饭。

      季椿岁见其他人没出现,连罪魁祸首都没来,半嘲讽半试探道:“杜嫦那缩头乌龟呢,不是说道歉吗,怎么不来?还是说……杜爸他们觉得她没错,没有道歉的必要?”

      雷萍竟没恼羞成怒,还罕见的软了语气:“中午是妈武断,妈跟你说声对不起,岁儿,你原谅妈一回,行吗?”

      季椿岁表情古怪,杜嫦会这么老实?

      她若是一五一十说明白两人起冲突的始末,不可避免会谈到爸,说到爸,妈的情绪还能这样平静?

      心里刚生出疑问,不等问出口,下一秒就听到了答案。

      “老二不知道跑谁家躲着了。”

      “你杜爸、大哥还有老四老五饭都没来得及吃,光找她去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找着了没?岁丫,你放心,等人找到,我怎么都要叫她道歉的,还要让你杜爸给一个交代。”

      继女怕得连家都不敢回,可见错全在她。

      意识到冤枉了大女儿,雷萍语气格外温和,只是想起下午继子怪罪的嘴脸,温情中多少夹杂了几分怨气。

      季椿岁听出来了,换从前她肯定要跟母亲同仇敌忾,为她打抱不平,但此刻攒了一肚子问号,属实顾不上。

      “妈,先不管她道不道歉的事,你要我原谅你很简单,我问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冤枉我的事就算了。”

      雷萍侧目看她。

      季椿岁喝了一口汤,恍若无意般扔出一个大炸弹:“有人说我爸是资本家的后代,他是吗?”

      雷萍腾地站起身,椅子跟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嘎嚓声,她猛地抬眼看向病床上喝汤的女儿,瞳孔缩了缩,声音又尖又干涩:
      “谁说的?”

      “哪个狗东西又在造谣污蔑,搬弄是非?”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粗话,全然没有平时的淡定优雅。

      “你先说是不是真的,我再告诉你是谁讲的。”季椿岁说。

      “假的!”

      雷萍一口咬定,“都是些见不得人好的家伙乱嚼舌根,咱们老家在南边,你爸死了我才带着你改嫁到新源,你爸什么身份外人知道个屁?”

      “可是——”

      “季椿岁,我看你是昏头了,咱娘俩哪来值钱东西,哪个资本家不是家财万贯,人家就算家底败了,都有压箱底的好物件,你有吗?别人空口造谣你也相信。咋地,想当资本家大小姐啊?”

      雷萍语速跟连珠铳似的,噼里啪啦一通,仿佛先给孩子扣一个无脑轻信、向往富贵日子的帽子就能增加话里的可信度。

      但微微发颤的嗓音,藏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怒和恐惧,连“咋地”这种方言都出来了,更像是被人戳破了秘密。

      季椿岁心里一沉。

      口中炖得耙糯的猪蹄髈一下子就不香了。

      她放下勺子,把碗放在床头柜,搪瓷饭盒磕出一声轻响。

      “妈,你慌了。”

      她的声音很轻,非常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雷萍刻意维持的镇定。

      雷萍肩膀微僵,刚才还在指人的手骤然收回去攥紧垂在裤缝旁,指尖掐进掌心她浑然不觉。

      她强扯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试图继续掩饰:“我慌什么?我是气你太蠢,那样没根没据的胡话也来问我,人家说那话安的什么心你知道吗?明晃晃给咱家扣帽子,说咱们家资本做派,吃喝比好多人强,盼着你鸡飞狗跳,故意恶心人呢。”

      “到底谁说的,看我回头撕不烂他的嘴。”

      “杜嫦。”季椿岁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望进雷萍的眼睛,“她说的。”

      雷萍表情错愕:……

      “她,她……她知道什么,就是故意吓唬你。”

      “是吗?”

      “怎么不是?”

      雷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震慑:“你糊弄她的时候不也信誓旦旦笃定得很吗?你俩干坏事整对方时,哪回不是又有耐心又有定力?”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杜嫦那儿我会让你杜爸教训她,居然拿这种话骗人,真是嫌好日子过多了。”

      “还有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事了。一旦闹大就是黄泥巴掉□□里,不是也成是了,到时邻里邻外怎么看咱们家,你杜爸和我在厂里也要受影响。你如果还折腾,以后就别叫我妈,我当白养你这么大。”

      说完,便借口担心双胞胎没回家,转身出了病房。

      那背影,多少有点落荒而逃。

      病房里,季椿岁看着亲妈漏下的搪瓷饭盒,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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