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痕无落》木立又

53、蔷薇 蔷薇的刺本

　　来燕尾已经三天了，别说独处了，任楝宁连单独和李履安说话的机会都没找到。

　　第一天晚上，王主任找人开车送他们去镇上的宾馆，清一色的双人间。他本来想借机和李履安住一间屋的，结果……

　　“我和卞老师一间屋吧。两个师兄一间。”李履安抢先一步说。

　　“可以啊。”偏偏这个没眼力见的卞绍诚答应得那叫一个飞快。

　　“楝宁，那你和张旭住一起吧。我们剩下的都是女生。”顾青云接着分配。

　　“哦，可以。”任楝宁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得！同住破冰计划是泡汤了。

　　第二天下午，他做完入户后，从王主任那里拿了一袋蟠桃。心想着假装分给所有人，这样还能顺理成章地给李履安一个。

　　“最起码得跟我说个谢谢吧。”他心里想。

　　他先去了卞老师团队的休息室。

　　“吃桃子吗？王主任给的，可甜了。”
　　他朝李履安的方向瞄去，那人正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地打字。

　　“哎呀，我爱吃桃。”履安的师兄胡经纬率先站起来，“软的硬的啊？”

　　“硬的。”任楝宁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巧了，我就爱吃硬桃儿。”胡经纬更高兴了，“履安，彭博，你俩吃不吃？”

　　“我不吃，我爱吃软桃。”李履安头都没抬一下。

　　“骗子，明明就爱吃硬的。”任楝宁心底嘀咕道。

　　就这样，第二次说话的理由也被拒之门外。

　　第三天，李履安和卞绍诚一整天都入户没回来，任楝宁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想跟他说句话，怎么就这么难呢？”任楝宁气得用腿蹬了几下被子。

　　“热吗？要把空调开低点吗？”张旭洗完澡，看到师弟脸红一片，不免关心道。

　　“啊？没有没有，不热。”任楝宁立马收敛了。

　　“明天，明天必须得跟李履安说上话。”他暗自发誓。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们照旧坐着专车到村委会。卞绍诚有事得回木浦两天，带队老师就只有顾青云了。

　　“顾老师，我这边有个情况，我纠结了好几天了，想想还是得跟你说。毕竟咱们好不容易才聚集了这样一群心理学和法律专家，机会实在难得。”刚进门，王主任就面露难色。

　　三天的相处，顾青云知道王主任是个做实事的村干部，因此并不反感他说话的圆滑。

　　“您说就是了。”

　　“是这样的。”王主任松了一口气，“咱们村里有个女孩叫佩佩。父亲在她六岁的时候失手伤人判了刑，母亲不堪重负，抛下孩子一走了之了。爷爷奶奶也早就去世了。现在跟大伯一起生活。”

　　“也就这两年的事。一般是晚上八点的时候吧，这个女孩会穿着很，”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会穿着很不雅观的衣服，在村南边那条河附近晃悠。有人想问她在干嘛，只要靠近，她就会像疯了一样尖叫，然后拿手边的树枝或者石子朝人家身上砸。一开始村民还以为碰到鬼了，还给她取名叫‘蔷薇鬼’。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她。才十岁。”

　　“您是怀疑她有被侵犯的创伤？”任楝宁听完后问。

　　“嗯。”

　　“她大伯是单身吗？”顾青云根据一贯的经验，一下子就找出了关键疑点。

　　“她大伯的情况也比较特殊。”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任楝宁，“她二伯看不见，是残疾人。而且至今未娶。”

　　任楝宁看到李履安眼神里闪过一瞬的不悦，不过他还是继续问了。

　　“您刚刚说的穿着不雅观是什么意思？”

　　王主任挠了挠头，“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吧，我们也不能一次去太多人，会给孩子带来心理负担。”顾青云开始安排，“楝宁，你之前跟苏老师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经验？你跟我去吧？”

　　“嗯，好。”他爽快地答应道。

　　“卞老师团队。”他看着剩下的三个人，“李履安，你跟我们一起，可以吗？”

　　李履安自然没办法拒绝，“嗯。”

　　三人便立刻动身，随王主任一起到了佩佩的家里。

　　他们住在村尽头，一间明显有了年岁的平层。墙上爬满了蔷薇，从土里生根，漫过破旧的窗户，蔓延至屋顶。从外面看，让人不免怀疑屋里不开灯的话，肯定是漆黑一片。

　　不过这个时节，蔷薇花早就败了，格外显眼的倒是那枝干上细密的绿刺。

　　他们刚进门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王主任那样欲言又止了。

　　十岁的佩佩穿着暴露的裙子，迎了上来。

　　任楝宁急忙脱下外套，裹在她的身上。

　　女孩不懂他的意思，咯咯咯地笑着。

　　“你们找大伯吗？大伯在院子里除草。”她的笑容天真单纯，和她的衣服格格不入。

　　任楝宁蹲下身来，努力压制着自己的难过。

　　“你叫佩佩是不是？”

　　“嗯。”女孩身体单薄，点头时，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

　　大伯拄着盲杖从外面进来，跟王主任说的一样，他是个盲人，看上去大概五十岁左右。

　　“吴先生您好，我们是木浦大学的社会服务团队，这次来的目的是了解一下您家里的情况，希望没有打扰到您。”顾青云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这个大伯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接下来的谈话更是让几人心生疑惑，他们旁敲侧击了好几个问题，这个大伯都表现得毫无破绽。就连佩佩都说，大伯平时对她很好，不舍得让她吃一点苦。

　　“佩佩，你可以带我和这位哥哥在你家院子里逛逛吗？我们第一次来你家，很好奇。”任楝宁熟练地给顾青云制造和大伯单独谈话的机会。

　　他用手肘抵了下身旁的李履安。

　　李履安也蹲下来，“是啊，院子里种了什么呀？青椒？西红柿？黄瓜？”

　　佩佩性格很自来熟，“猜对了一半。”她拉着两人的手往外走。

　　任楝宁的外套套在她身上，显得又肥又大。

　　任楝宁心里有了太多的疑问，但现在还不能问出口。

　　女孩给他们在后院摘了两个桃子，“我大伯种的，很甜。”

　　她给自己也洗了一个，坐在两人旁边啃了起来。

　　任楝宁咬了一口，“嗯，好吃。”这是真心话。

　　“是吧？”他笑着看向李履安。

　　李履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啊，嗯。”

　　“大伯虽然看不见，但是很会种东西的。他天天都在院子里，所以晒得好黑好黑哈哈哈。”女孩做了个鬼脸。

　　“你的生活起居都是大伯照顾的吗？”

　　李履安往任楝宁的身边贴了贴。

　　他的皮肤一向炽热，与任楝宁这种“冷骨头”完全不同。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大伯照顾。”十岁的女孩说着这样的话，不免让人诧异。

　　任楝宁还想问着什么，却听到顾青云在里屋的声音。

　　“那我们今天先走了，不耽误您正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楝宁，履安。”

　　任楝宁连忙站起身来，结果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李履安下意识地扶住了他，“小心一点。”

　　“哦，谢谢。”任楝宁从他的怀里撤出来，短短几秒，后背和手臂就已经沾有他的余温。

　　“顾老师，怎么样？”回去的路上，任楝宁问道。

　　顾青云摇摇头，“孩子大伯说孩子的衣服都是捡的亲戚家的小孩的旧衣服，没有什么不妥的。不过他说，佩佩很独立，两年前就不需要他帮忙洗衣服了。”

　　“也就是说，他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任楝宁推测道，“那是谁给佩佩穿的这样的衣服呢？”他不禁皱起眉来。

　　“还有一种可能，他在演戏。”李履安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没错。”顾青云认可他们的说法。

　　“楝宁，履安。孩子大伯说他下午两点会去镇上的银行一趟，我那会儿有咨询，可以麻烦你们再过来一趟吗？”

　　“嗯，可以。”两人齐声回答。

　　下午两点，任楝宁和李履安准时出发去了佩佩家。他们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连王主任都没跟着。

　　走之前，李履安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件外套递给任楝宁。

　　“穿上吧，你身上冷。”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谢谢。”任楝宁朝他笑道。

　　他披上了李履安给的外套，对他来说有点大了。外套散发着淡淡的皂香。

　　“这是你的衣服吧？”他问道。

　　“嗯。”李履安的表情不自然，“嫌弃我的衣服？”

　　“啊？谁嫌弃了？我可没说过。”任楝宁急忙解释。

　　“那就走吧。”李履安看着他拉好了拉链。

　　路上遇到了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大伯，他们没有向他打招呼。一辆蓝色公交车停在他的面前，他用盲杖摸索着，艰难地上了车。

　　他们看着公交车驶向远处，然后才继续安心赶路。

　　到了佩佩家，门轻轻掩着。

　　“佩佩。”任楝宁小声地喊着。

　　却无人应答。

　　“难道不在家？”他小声嘀咕着，准备进门看看。

　　“你在这别动，我去看看。”李履安按住了他的肩膀。

　　“哦，好。”他点头道。

　　李履安轻轻推开门，“佩佩？”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任楝宁聚精会神地盯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吓！”正在这时，佩佩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任楝宁被惊到了，拐杖从手里滑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孩看恶作剧得逞，捧腹大笑起来，身上还穿着任楝宁上午给她的那件外套。

　　“任楝宁！”李履安一脸惊慌地从屋里跑出来。

　　任楝宁的情绪平复下来，“我没事，别担心。”

　　“佩佩，你刚刚在哪里躲着的？我都没看到你。”他蹲下身来，亲切地问道。

　　佩佩指了指一侧的蔷薇墙，“这里。”

　　任楝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墙旁边有一条走廊，只是被蔷薇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通向哪里？”任楝宁接着问。

　　“王叔叔家的后院。”

　　“王叔叔？”任楝宁警觉起来，这是个从来没听过的新称呼。

　　“嗯。”女孩指了指邻居家的房子，“王叔叔家在这里。”

　　任楝宁跟李履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啊，这个村子里不止孩子大伯一个男性。他们不该只把目标局限在他一个人身上的。

　　“佩佩。”李履安在任楝宁身旁蹲了下来。

　　“你和王叔叔关系好吗？”

　　“嗯。”女孩用力地点着头，“王叔叔对我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呀？是经常给你带礼物吗？”任楝宁刻意引导着。

　　“嗯。王叔叔会给我带礼物，带很多很多很多。”女孩展开双臂，比着夸张的动作。

　　“什么礼物呀？”李履安接着问。

　　“衣服，很多漂亮衣服。”女孩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

　　“果然。”任楝宁心里想着。

　　“你的衣服都是王叔叔送的？”任楝宁说。

　　“嗯，他说这是芭比娃娃穿的衣服。每次我穿着他送的衣服，他都很开心，夸我漂亮。”女孩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的不对劲。

　　任楝宁叹了一口气，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继续问出了口。

　　“除了夸你漂亮，他还会做什么事情吗？会让你不舒服的，其他人不会做的事情。”

　　女孩沉思了片刻，“王叔叔会摸我的手，然后用胡渣亲我的脸。我说不要，很疼。他就会生气。”

　　“还有吗？”任楝宁感觉心里堵得慌。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了。”

　　“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呀？”李履安问道。

　　“有时候在他家后院，有时候在河边。”女孩诚实地说。

　　“河边？”任楝宁想到王主任的话。

　　“嗯，他家后院前面有一条河。”

　　任楝宁摸了摸李履安的腰。李履安站起身来，动作敏捷地穿过那片蔷薇，沿着走廊进去查看。

　　“但是我晚上看不清，他让我听到声音就扔个东西过去，这是我们的暗号。”佩佩继续说。

　　“你晚上看不清？”任楝宁诧异道。

　　“嗯。”女孩点点头。

　　她还想说什么，忽然眼神瞥到了一旁，就立马闭上了嘴。

　　任楝宁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肩膀上背着农具，从佩佩家门前经过。

　　他没有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慢吞吞地走着，一步、两步、三步……他解下裤腰上挂着的一串钥匙，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门。

　　他就住在隔壁，佩佩家的隔壁。

　　任楝宁用余光盯着他，看他关上了家门。

　　“佩佩，他就是王叔叔吧？”他的声音极小。

　　佩佩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哥哥，王叔叔不让我跟别人说他的事。”她的眼神黯淡。

　　“佩佩，那你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吗？不要告诉王叔叔，我们今天来问了你什么事情。好不好？”任楝宁抚摸着女孩的头，表情真挚。

　　“嗯。”女孩答应了他。

　　李履安也回来了，他朝任楝宁点了点头。

　　一切似乎都明了了。

　　他们一直等到佩佩的大伯回家，反复嘱咐佩佩待在家里，千万不要出门。佩佩的大伯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答应两人会看好佩佩。

　　两人这才放心地从他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