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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不难过 任楝宁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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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楝宁无心学习,他背对着罗焱坐着,傍晚的阳光直愣愣地落在他的背上,墙面上的人影耸肩低头,弱小又狼狈。
“是陈达做的,这一切都是陈达算计好的。”他不停地按动着手里的黑笔。
他看了眼手机,“如果李履安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他想给李履安发个消息,但又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任楝宁好窝囊啊,被人欺负了不敢反抗。”他按灭了手机屏幕。
如果可以,他真想上前掐着陈达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就仅仅因为他们是残疾人吗?因为是残疾人,所以就不能与他平起平坐吗?未免太不公平。
但是话哽在喉,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对那些人的排挤,他做出的行为选择却是逃避,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他还是这么懦弱。
“任楝宁,你不高兴。”罗焱停下手中的笔。
楝宁回头看他,“三火,你不生气吗?”
“三火不生气。”罗焱笑着说,表情诚恳,“他们是坏人,坏人的话不能相信。”
任楝宁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苦笑道:“嗯,你说的对。”
“三火,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他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你的病是天生的吗?”
“是的,三火从出生就是这样了。妈妈说,三火是被上帝抽中的幸运儿。”罗焱交叉着十指放在胸前,眼神与楝宁对视了一瞬又看向别处。
“幸运儿?”任楝宁复述着他的话。
“嗯。”罗焱抿着嘴,认真地点了点头,“三火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幸运儿。任楝宁和其他人也不一样,任楝宁也是幸运儿。”
任楝宁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单纯的孩子,陷入了沉思。
“三火,你妈妈为什么没有陪你来参加培训?”他问,“我的意思是,她不会担心你吗?”
“三火小时候都是妈妈陪的,但是妈妈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做,就像三火喜欢数学一样。”罗焱挠挠头,“三火长大了,不需要妈妈陪。”
罗焱的世界简单,似乎并不在意孤岛外的险恶和算计。
而他任楝宁,他还没有能做到百毒不侵。旧疤还未愈合,新伤又已出现。
他转过身去,翻新过的墙面刷了一层白漆,乍看平滑、干净,仔细看去,指甲印、蚊子血却都依旧清晰可见。
“那你一定要好好准备这次的选拔考试,然后把那些坏人都甩在后面。”任楝宁 说。
“嗯。”罗焱点点头。
晚上李履安给他打了视频过来。
“你在阳台?”履安问。
“嗯,没什么光。”楝宁说。
“外公外婆出去旅游了。”履安正在厨房,“我给自己煮个面吃,你吃饭了吗?”
“嗯,吃了。”任楝宁仔细盯着屏幕里履安的脸。
“和罗焱一起吃的?”李履安这几天也大概了解了罗焱这个孩子。
“嗯。”任楝宁点了下头。
“你不高兴。”李履安的直觉准得惊人。
“嗯。”他不想撒谎。
“你愿意跟我说说吗?”李履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任楝宁没有说话,他用手轻轻地扣着阳台一面的墙皮。
“和后天的考试有关?”履安还是想要问一下。
“不是。”一块墙皮掉下来,一小部分卡在楝宁的指甲缝里。
“和罗焱有关?”
“嗯。”任楝宁两只手指捻着白灰,他不敢揉眼睛。
“和陈达有关?”履安大概猜到了。
“嗯。”楝宁的头靠在墙上,滚烫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视频通话转成语音通话,他还想在这个人面前维持一点体面。
“楝宁。”李履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撕扯着,“他做什么了?”
任楝宁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李履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学数学吗?”
他的语调带着明显的抽泣声,“我不是什么数学天才,十二岁之前我的数学成绩最差。在家休学的两年,我妈买了教材给我自学。其他科目我都能学下去,唯独数学我自学不懂。”
“我妈当时应该已经在和我爸闹离婚了,心情经常很不好,她冲我发火道:‘你现在身体已经不健全了,所以成绩必须得好。只有加倍努力,才能让别人忽略你身上的残缺。’”
“我妈可能都不记得她说过这些了吧。”他说,“我为了和别人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非常非常努力地学数学。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我喜欢数学,就连我自己都差点也这么觉得。”
“所以你还是并不喜欢数学。”李履安想到那个晚上,楝宁拉着他的衣袖,或许那时的话并非言辞失误,而是短暂的真心表露。
“嗯。”任楝宁苦笑,“尤其是看到罗焱之后,我更加确定我不是因为喜欢数学才来这里的。”
“你知道吗?我甚至羡慕罗焱,他生下来就是这样。”他继续说,“明明他也遭受了那么多的恶意,可他却毫不在意。”
“而我,因为后天的疾病坠入这场深渊,我拼命地扒着崖壁,我不要掉下去。我扪心自问,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其他人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总是被容不下呢?就仅仅是因为我们是残疾人,就该活得不堪,就该一辈子活在怜悯和惋惜中吗?”
他再忍不住,蹲坐在阳台上闷声大哭起来,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袖。
“李履安,我好累啊。”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任楝……”
“履安,我挂了。明天还要……”他目光空洞,“上课。”
远处山上的灯塔散发出刺眼突兀的灯光,天上连一颗星星都找不到。人类真是奇怪,一边指责着城市的冷漠,一边又无视星月的热心。人类是最害怕离群索居的一类群体,自己画了个圈玩了短短几千年的过家家,就狂妄自大地认为自己征服了这个地球。
“哎,算了。”任楝宁叹了口气。
他蹲了十来分钟,脚早已麻透了没有知觉了,“要是李履安在旁边,他肯定会立马把我拉起来。”他艰难地扶着阳台栅栏,撑着拐杖慢慢爬起身来。
他给李履安发了条消息:晚安,三天后见。
李履安没有回复他。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罗焱没有指责他今晚又回来迟了,“任楝宁,早点睡觉。”罗焱朝他笑了笑。
“嗯。”
然而久久难以入眠,他又打开手机,李履安还是没有回复他。
“真不该让李履安帮我承担这些的,又不是只有我不容易。”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把头蒙到被子里,一夜未眠。
罗焱依旧六点准时起床,楝宁也干脆不睡了,爬起洗漱,睡衣还没换下,他坐在座位上发呆。
“任楝宁,去买早餐。”罗焱穿戴整齐,攥着校园卡站在楝宁面前。
任楝宁摇摇头,“我还不太想吃饭。”
“任楝宁是生病了吗?”罗焱不安地看着他。
“没有,只是没什么胃口。”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暂时不饿。”
“三火给你买个最喜欢的玫瑰豆沙包好吗?等你饿的时候,再吃。”罗焱扣着指头。
“嗯,谢谢三火。”任楝宁苍白的脸上露出勉强的笑。
“不客气。”罗焱一个人出门了。
不一会儿,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任楝宁没有力气转头,“三火,你是忘了带校园卡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人的声音气喘吁吁,应该是刚刚疾跑爬过楼梯。
“任楝宁。”
——是李履安。
任楝宁闻声心跳一滞,他猛地起身转头,李履安扶着门把手抬头朝他笑,大口喘着气。
“李履安,你怎么来了?”他着急上前,拐杖被碰倒在地上。
李履安接住踉跄的楝宁,“慢点慢点,我又不会跑了。”
任楝宁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反复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梦。
“不是梦。”李履安笑着把楝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不信你摸。”
任楝宁仔细摩挲着他的脸庞,与深秋的风一样的冷,“李履安,你怎么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李履安眼神微颤,“不放心你。”
他把楝宁扶起来,“我可以进门再说吗?我现在这个样子,有点丢脸。”
任楝宁这才注意到,李履安正跪在地上,“好。”他笑了下。
履安端了把椅子坐在楝宁身边,“我连夜买了高铁票,原来安南离云松这么远。还好你跟我说过宿舍在哪里,我很快就找到了。”
“你很早就到了?”楝宁满眼心疼地看向他。
“也没有很早,可惜手机没电了,没办法给你打电话。还好遇到一个热心的同学,他帮我刷的门禁。”
李履安细细地端详着楝宁的脸,“云松大学的饭不好吃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用指腹轻轻地抹去楝宁眼角的泪,“你没睡觉吗?”
“嗯,没有睡好。”任楝宁承认道。
李履安把他拥在怀里,“别怕,我来了。”他轻轻拍着楝宁单薄的后背,不愿意多用一点力气。
就算全世界都冷眼旁观他在悬崖边的挣扎,也有一个人会向他伸手。
天已经亮了,宿舍的灯还没有关,可任楝宁却第一次感受到这寸空间的光明,就好像太阳不在天边,而是在他左手边的墙面上升起来了。
“三火回来了。”罗焱就这样不合时宜地破门而入。
本来相拥着的两人立马分开,开始装忙。
李履安急忙开口,“这就是罗焱吗?”
“啊,嗯。”任楝宁站起身来,“罗焱,这是李履安,是我的,”他顿了一下,“是我的好朋友。”
李履安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朝着楝宁抽走的位置倒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桌沿,随后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三火认识他,三火刚刚在楼下帮他开了门禁。”罗焱手里拿着校园卡。
“哦,原来是你。”李履安这才反应过来,“对不起,我有点脸盲。”
“而且三火给你开门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任楝宁的朋友了。”罗焱放下书包。
“怎么知道的?”李履安好奇地问。
“任楝宁的手机壳夹着你们两个的照片。”罗焱一向诚实。
“真的吗?”李履安顿时很开心,把楝宁的手机拿过来看——是他们上次在牛蹄岛买冰淇淋拍的那张照片。
罗焱把包子放在楝宁的桌上,“但是三火没来得及跟你说话,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三火多买了几个玫瑰豆沙包。”
“谢谢三火!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履安转头看向楝宁,“楝宁,我相信你说的了,三火真的是天才。”
“三火很聪明。”罗焱从不吝啬对自己的夸奖。
“对啊,三火非常聪明。”任楝宁笑着说。
三人正吃着饭呢,任楝宁接到负责老师的电话让他下去一趟领材料。
“我陪你一起。”履安说。
“不用,我很快的。”楝宁拿着校园卡出门了。
“三火,你们不用去教室上课了是吗?”李履安看楝宁走了,转头问罗焱。
“嗯。”罗焱点了点头。
“为什么?”李履安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说三火会伤害他们,不让三火在教室上课,任楝宁和我一起离开了。”罗焱手里的豆浆还没喝完,他稍微用力,瓶身瘪了下去,“任楝宁是因为三火才不能去教室的,你不要对任楝宁生气。”
李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生气的。但是,三火,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不让你去教室上课吗?”
罗焱给他讲了事件经过,然后愧疚地低下头来,“是三火的错,三火不该咬任楝宁的。”
李履安听着罗焱的话,又回想起任楝宁昨天晚上的崩溃,他的身体不禁颤栗起来。
“不是你们的错,是那群人太过分了。”他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任楝宁拿着材料回来,看到这幅场景,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没事了。”任楝宁蹲在履安的身前。
李履安抚摸着任楝宁的脸,“明明是最伤心的人,却来安慰我。”
“对不起,我没跟你说,我觉得有点丢脸。”任楝宁低下头,眼底泛红。
“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另有其人。”履安用手捂住他哭得滚烫的眼睛,泪水瞬间浸满了他的整个掌心。
“我会让所有欺负楝宁的人付出代价。”李履安心里暗自发誓,“首先,就是陈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