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痕无落》木立又

16、坏牙 上牙掉了扔

　　李履晴还是出事了。

　　元宵节那天，任楝宁、李履安两人下了晚自习回来。

　　只见李履晴一脸疲惫地坐在单元楼下，头发凌乱，还穿着大年初一穿的那件灰色长款羽绒服，袖套只剩下一只，散落的鞋带上不知道沾了泥还是什么，污浊黢黑，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把羽绒服卷在腰间，像被抽了魂似的，瘫坐在门口那张落满灰尘、印着“踏福生财”门垫上，对面树上挂着两个红灯笼，散发出暗淡的光，照在她无神的眼睛里。

　　李履安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去搀，“姐！”

　　楝宁也拄拐紧跟上去，“履晴姐？”
　　履晴这才缓过神来，堆起笑来，“履安，楝宁。”

　　仔细一看，脸上还有尚未风干的泪痕。

　　李履安把她拉起来，她浑身瘫软，像没骨头一样，“你怎么了，姐？坐这里干嘛？陈瑶今天不在家，你没带钥匙吗？”

　　履晴苦笑着，不住地摇头，“完了，完了。”她又崩溃地哭起来。

　　李履安费了好久时间才把履晴拖回家，三个人坐在履安家客厅里。

　　吕小琪卷走了履晴的全部家当后，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了。

　　“她说自己没有爸爸，唯一的妈妈现在得了白血病，需要20万手术费。”

　　履晴擦了擦眼泪，“她在我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我想都没想，就把存折里的五万块钱都提给她了。”

　　“然后她说什么，我们开店的时候她办了经营贷款，现在再去申请新贷款，负债率太高，而且银行也不一定批。家里那边也问遍了，没有人愿意借钱。所以求我以自己的名义帮她贷款，她会按月偿还给我，绝不拖欠。”

　　“她都跪在我面前了，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报警了吗？”履安问。

　　“报警了。”履晴说，“警察说，我这是现金口头借款，而且没有任何书面证明，算自愿帮忙贷款，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撤案了。”

　　“那去法院起诉她呢？”

　　“去了，法院还在查。”她捂住了脸，“律师说，吕小琪手机号注销了，人也消失不见了，我也没有证据说她虚构病情，估计最后也是以撤案告终。”

　　“我气不过，想着她还能过年都不回去？我就去她家蹲她，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履晴的眼睛都哭肿了。

　　“一共给她贷了多少钱？”任楝宁问。

　　“十万。”履晴神情痛苦，“存折里面那五万块钱还是履安给的，全给她了。哎，我真的一点都没怀疑她。”

　　楝宁想起之前履安说自己赚钱给姐姐开店的事情，他看向李履安，李履安皱着眉头，紧紧抿着嘴唇，表情严肃地看着姐姐。

　　“是我太蠢了，我和吕小琪小学就认识了，谁知道……”她越说越自责。

　　“我跟她掏心掏肺，她明知道我妈妈是因为什么死的，居然利用这个来骗我！现在因为她，我每个月还要背负着债务，凭什么这么欺负我？我就活该一辈子这么惨吗？”履晴的语气近乎绝望。

　　任楝宁抚摸着履晴的后背，她的肩膀不停地抽动着。

　　“你也不知道她是这种人啊。”李履安低声说道，“不怪你。”

　　李履安倒不在乎什么钱不钱的，他只是心疼这件事把履晴打击成这样。

　　“对啊，是那个人太坏了。”任楝宁同样宽慰道。

　　履晴听到两人的话后抽泣得更严重了，“我还没跟爸说，陈阿姨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跟李勇说干嘛？他只会发火和打人。难道指望他给钱给你还贷款吗？呵！至于陈瑶，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李履安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哎，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履晴用拳头狠狠地锤了两下胸口。

　　楝宁急忙握住她的手，“不要自责了，履晴姐。”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那两人发现之前，给你找份工作。”李履安冷静分析着现状，“我这里还有点钱，你可以先还一部分贷款。”

　　“我不能要你的钱！”李履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弟弟的好意。

　　“那你现在有钱还这个月的贷款吗？”李履安反问。

　　“我……没有。”履晴低下了头，“我太没用了。”

　　“别担心啦！钱没了就再赚呗！没什么大不了的！”履安安慰道。

　　履晴看着履安手上因为打工留下的疤，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李履晴哭了很久，她内心恨透了自己。因为自己的愚蠢，让弟弟跟着一起吃苦受累。

　　履晴没有学历，但形象好，烧烤店的王哥人缘广，履安托他给履晴找了个美容院前台的工作，也在女人街，距离陈瑶的店仅仅只有五百米。

　　这个工作赚得不多，勉勉强强支撑她每个月还完贷款，根本存不来什么钱，她心里很是焦急。

　　美容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叫陈红艳。她看履晴干活麻利，人勤奋好学，又会看眼色，履晴刚进来一个月，就说要收她做学徒。

　　履晴很爽快地答应了。

　　日子似乎重新步入正轨，履晴每天一边忙工作，一边等待法院的审判结果。

　　她还抱有幻想，有一天，吕小琪会带着骗走的所有钱，然后来她面前忏悔。她可以拿着这笔钱，给弟弟上学用，让他不要再为自己操心。

　　因为履晴这次待在家时间比较久，履安本来想回自己家住的，但楝宁一家极力要留他，所以他也还是与楝宁同住。

　　履安和楝宁照常上学，履安担心着姐姐的状态，楝宁则更留意着履安的心情。

　　又过了一个月，法院的结果下来了，不出所料，证据不足，起诉被撤销了。履晴心里忍不住难过。

　　这两个月李履安每次放月假都会去王哥的烧烤店打工。他还找了个家教兼职，给一个初二学生补地理和生物，一次就是三个小时。

　　李履晴和任楝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李履晴尤其自责，天天做梦梦到天上掉下百八十万，弟弟不需要再这么辛苦，能像其他正常的高中生一样，只需要操心学习问题，而不是去焦虑如何生存。

　　这天，履晴下班回家。刚进门就看到陈瑶坐在客厅，像是有意在等她回来。

　　“履晴，来，坐。”陈瑶一反常态，满脸笑容。

　　李履晴瞬间头皮发麻，平时她都叫“喂”“哎哎哎”“那谁”，今天突然喊名字，李履晴完全摸不透她有什么目的。

　　她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坐过去。

　　“听说你现在是在俏佳人美容院上班？”陈瑶看她坐过来，急忙挨近些，一副不怀好意的嘴脸。

　　“嗯。”

　　陈瑶一把拉过履晴的手，履晴下意识地躲。

　　陈瑶居然没有翻脸，反而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问：“履晴啊，你现在多少岁呀？几月生日？有男朋友吗？”

　　“21岁，是阳历三月二十号的生日。没……没有男朋友。”履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瑶立马一副相当满意的模样，又往履晴这边坐了一步，“今天，陈红艳亲自来我店里找我，让我帮帮忙，给你和他儿子拉拉红线。”

　　“他儿子？哪个儿子？”

　　履晴只知道陈红艳有个儿子叫顾海，但是他已经三十岁了，甚至离过一次婚，大专毕业后，一直在他妈店里打杂。

　　“哎呦，谁福气么好，能有好多个儿子不成？她就一个儿子。”

　　李履晴这下算是明白了，陈瑶这是要自己和顾海相亲。

　　“她儿子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有经验，会疼人！我看了他照片，长得很老实，一看就很靠谱。个子差不多一米七五吧，我是觉得男的不需要长得太高哈。像你弟那么高的，也没看有什么用，没准以后还要打光棍呢！结婚还是要看条件，他妈这美容院多赚钱啊！你说对吧？”陈瑶嘴叽叽喳喳个不停。

　　“什么意思？条件很好？”李履晴感觉这个男的除了有个有钱的妈以外，没有一个条件可以称得上“好”。

　　陈瑶赶紧比了个五，一副赚发了的表情，

　　“陈院长说，彩礼给50万，还会给你们买一套婚房，外加一辆车和五金。”陈瑶笑得谄媚讨好，“如果能成，我和你爸也养了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给个五万、十万的给我们就行，剩下的都自己拿着。你只要以后多在她面前多说说我好话，”

　　李履晴也被惊了一下，“50万，不仅可以还清我的贷款，还可以……”

　　“你也可以留给你弟呀，你个女孩子不用念书，你弟还在念高中呢，后面还要读大学，哪里不要钱？”陈瑶看履晴皱着眉头，又继续说服道，“你这条件，遇到这样的真的是走了狗屎运了。我要是你，肯定立马答应和他见面。”

　　“嗯，可以，我会和他见一面的。”履晴点了点头，“但是，我只能给你和我爸四万，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

　　“好！好！没问题！好孩子！”陈瑶自己都没想到还真能捞到一笔。

　　第二天，陈瑶就安排了顾海和履晴见面。顾海其实早就看上履晴，高兴得不得了。陈红艳伙同陈瑶见状，巴不得赶紧定下结婚的日子，好在顾海说自己最近要去趟外地，所以婚期起码要拖到七八月份。

　　履晴心里毫无波澜，她对爱情也从来没有什么期待，更不要提什么婚姻。因此，嫁给谁，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现在唯一的担心是，要怎么和弟弟说这件事情？

　　说自己因为想要钱，所以任由陈瑶把自己卖了吗？说自己不在乎什么真爱，所以随便找了个男的嫁了吗？

　　于是她一回来就去找楝宁商量，楝宁是履安最信任的人，也最懂他。

　　任楝宁听到履晴要结婚的事情非常惊讶，“履晴姐，你考虑好了吗？”

　　“嗯。”履晴清楚，这个选择对她来说百利无一害。

　　“抛开钱来看，你真的愿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楝宁看着她的眼睛，关切而心疼。

　　“爱不爱的，对我来说，不重要。”履晴说道。

　　“可是履安知道会自责的。他会觉得是自己让你牺牲自己的终身大事。”楝宁表情严肃。

　　他对履安再了解不过，那个人不会允许自己的姐姐这样随便对待自己的婚姻。

　　“你觉得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履晴同样严肃，“我会跟他说，我和顾海日久生情，然后相爱。你要帮我说服他。”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楝宁知道履晴心意已决，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应该再让履安帮我收拾烂摊子了。”履晴说。

　　“楝宁，你知道吗？履安小时候特别胆小。以前不是有这种说法吗？上牙掉了扔在屋顶，下牙掉了埋在地里。我们两人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后来有一天妈妈哄我们，说屋顶、土里的那些乳牙，夜里会变成妖怪来抓贪玩不睡的小孩。结果李履安被吓得晚上不敢睡觉、也不敢出门，一定要有人在他旁边陪着才行。”

　　“有时候，很难相信这样胆小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她笑了一下，继续说：“他也该休息一下了。”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量的。”楝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但是如果他自己发现了，你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呗！”履晴笑了下。

　　“谢谢你，楝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