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痕无落》木立又

12、骑士病 任楝宁是李

　　军训后班主任林自雅重新安排了座位，林老师在任楝宁和陈达之间插了个女孩进来，她叫庄奚娣，来自安南下面一个叫陵云的县里。

　　安南一高的生源不仅只有市区，也包括了县镇乡里的孩子，他们没有市区里丰富的教育资源，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考上这所学校。

　　庄奚娣瘦瘦小小，性格很内向，不怎么说话，看到她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写题，是非常典型的“小镇做题家”。

　　这两个月的相处里，楝宁也大概摸清楚了陈达这个人。

　　陈达家境优渥，父母都是官员。和楝宁不同，他好胜心强，爱出风头，总希望别人关注的焦点都在他身上。因为出手阔绰，所以“酒肉朋友”很多，一下课就一群人围着，他很享受这种当“土皇帝”的感觉，班里其他人也不敢惹他。

　　“我不喜欢陈达。”李履安某天晚自习下课回家的路上跟楝宁说。

　　“啊？为什么？”楝宁试探道。

　　他没有跟他说陈达的事情，陈达也不怎么招惹李履安。

　　“不知道，就感觉，总感觉他跟你说话的语气带着恶意。”

　　“这样啊，我倒没注意到。”楝宁眼神飘忽不定。

　　“总之离他远一点，要是欺负你，就跟我说。”李履安挥了挥拳头，“我直接就是一拳！”

　　不知道为什么，开学两个月了还没有发校服，所以学校只能允许高一新生穿自己的衣服。

　　在这片土地上，尤其是安南这样的小城市，初高中这个阶段通常是要被抹杀对于漂亮的追求的。不允许染发留发，不允许佩戴首饰，不允许穿短裙短裤……

　　条条框框把学生锁在卷子里，只要不出事就默认没事。

　　可即使暂时允许学生穿自己的衣服，也鲜少有人穿得出格。高中生根本没有什么称得上好看的衣服，充其量叫“看着就像个学生”罢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孩子们会怎么办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

　　有的人一身衣服买了好几套，每天重样的穿，例如曾子萱；而有的人会加点自己的小心思，系个蝴蝶结、绑个彩带什么的，这一点刘萌萌算是行家，也有人本身就喜欢穿得简单整洁，像楝宁；而李履安这种天赋怪则是不管穿什么都好看……更多的人是像陈达一样，在衣服的品牌上发力：既然不能穿得好看，那就穿得贵一点。

　　庄奚娣每天都穿着她的初中校服，她就两套短袖校服来回换，这几天一直下雨，前一天洗的衣服还没干，她也只能换上，安南的气温骤升骤降的，一来二去，她被折腾感冒了。

　　“庄奚娣，你能戴口罩吗？”陈达听到她咳嗽了一个上午，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自己感冒也要传染别人吗？”

　　“对不起，我忘了戴了，晚上我就回宿舍拿。”庄奚娣家离市区很远，家里也没这个条件陪读，就只能住校。

　　“我有新的，戴我的吧。”任楝宁从包里拿了个新口罩来，递给她。

　　“谢……谢谢。”庄奚娣被陈达的话说得有点窘迫，她微微锁紧了肩颈，动作很不自然地伸手接过口罩戴上。

　　陈达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校服，然后轻哼了一声，“陵云中学？陵云是什么地方？”

　　庄奚娣没有说话。

　　他又接着说：“而且，庄奚娣，我忍了你一个月了，你知道你的鞋子有一股劣质胶的味道吗？”

　　庄奚娣的家庭条件不好，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但是陈达这样不留情面地指出来，却是谁都没想到的。

　　庄奚娣愣住了，把两只脚往椅子下面藏了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手不知所措地搓揉着裤子口袋。

　　陈达还没有打算停下来，“庄奚娣，奚娣，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哦不，可能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吧？有没有姐姐妹妹？你们乡下人都这样……”

　　“够了，别说了！”任楝宁实在是忍不住了。

　　陈达被他的反应吓一跳，“你又出什么风头啊，任楝宁？”

　　“我没有想出风头。我只是觉得，你做的太过分了。”楝宁语气冷静。

　　“少给我在那里装什么清高了。”陈达笑了一声，“像你这样的人，就算再怎么努力，别人只能注意到你的腿！别装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真不在乎，我每次喊你瘸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反驳我？”陈达原本坐在座位上，这会儿倒站起来了，双手叉腰，一副不饶人的样子。

　　任楝宁被他的话堵住了喉咙，一时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反击，只得低下头去。

　　“啧，每次都是这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装给谁看呢？”陈达越发地火大。

　　原本喧闹聊天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哪里来的少爷这么嚣张跋扈？”李履安刚刚去了趟洗手间，进门碰巧听到陈达在骂任楝宁，他立刻上去，一只手用力地按住他的头。

　　“李履安你有病吧！”陈达挣脱出来。

　　“谁有病？我想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吧？”李履安的声音中气十足。

　　“情绪这么不稳定？是因为人家两人考了第一第二，你只排第三，心里不服气，所以故意找茬吗？”李履安一语中的。

　　“你胡说！李履安，你就很伟大吗？”陈达被戳穿后更加恼羞成怒。

　　“你和任楝宁玩得好，不就是为了让他衬托自己，顺便满足一下你的骑士病吗？自己活得一地鸡毛，但只要给身边的小瘸子施舍一点怜悯，小瘸子就会把你当自己的救世主。”陈达越说越起劲。

　　李履安彻底被激怒了，一个拳头就挥了过去，陈达的脸狠狠撞在桌子上。

　　“你敢打我？”陈达显然被震惊到了，“从小到大都没人敢打我，李履安，你竟然敢打我？”

　　“怎么？打不得？”李履安甩了甩脖子，“给他们两个道歉！”

　　陈达气不打一出来，“我凭什么道歉？”说着就拿起书要朝李履安砸过去。

　　任楝宁眼疾手快，也顾不得什么，一个跨步过去抓着他的手，左腿狠狠地撞在讲台上，“嘶！”桌角戳中了他左腿那处陷窝，他疼得蹲下身来。

　　“任楝宁，你没事吧？”李履安急忙上前查看。

　　任楝宁被疼得睁不开眼睛，就只是一直抱着他的左腿。

　　班长梁元把班主任林自雅喊过来了。

　　林自雅被吓一跳，“李履安，你先带任楝宁去医务室看看。陈达，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包扎过程中，任楝宁一声没吭。

　　“同学，是你受伤还是他受伤？”校医看了一眼李履安。

　　任楝宁这才看到，李履安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你哭什么？”任楝宁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我看着疼，都红了，流脓了。”履安指着他发红发肿的陷窝说。

　　“不疼。”任楝宁见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疼。”

　　校医给任楝宁简单包扎了一下，又让李履安带他去了医院检查。

　　万幸，任楝宁的腿并没什么大碍，但是撞到了陷窝，有点发炎。医生嘱咐他不要让伤口碰水，不要随便动左腿，一定要记得擦药。

　　“你之前没有用拐杖吗？”医生问。

　　“嗯，没有。之前慢慢走还是能走，只是走不远，也走不久。”任楝宁低下头。

　　“我建议还是用拐杖，用习惯了和正常人走路没区别的。”医生翻看着他的病历，“你还在青春期，不用拐杖，会让腿伤更容易复发的。”

　　“好，我知道了。”楝宁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哎，又要用拐杖了。”他心里想。

　　“医生说什么了？”李履安刚开完药回来，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让我这几天用拐杖，左腿暂时不要走路了。”

　　“哦，这样啊。”履安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想用吗？实在不行，我背你也可以。”

　　“我还是用拐杖吧！”任楝宁笑了一下。

　　“你嫌弃我？”李履安看到他笑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是，我是给你添麻烦。”任楝宁继续哄他，“不过，看你这么想背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吧！把我背回家！”他像迪士尼动画里的公主一样，朝着骑士履安招了招手。

　　“没问题！”李履安被他的样子可爱到了。

　　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外公外婆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就在楼下等着了，直到看到李履安背着外孙回来，心里的那块石头才放下来。

　　“哎呦，宁宁没事吧？”外婆赶忙迎上来，“快上去快上去！任国强，快给履安搭把手！”

　　“没事没事，我一个人就行！”履安说道。

　　“外公，可能要麻烦你给我做一根拐杖。”饭后，楝宁对外公说道，“医院买的那根不好看。”

　　“哦。”任国强停顿了一下，“外公给你做个最好看的拐杖！上次那条枣木我还一直留着呢！”

　　“嗯，谢谢外公。”他一边道谢，一边朝着李履安招手，“李履安，帮我把拐棍拿……”

　　还没等他说完，李履安一把抱起他，“是不是要回房间？”他朝楝宁笑了笑。

　　“履安，有你和宁宁在一个班，我就放心了！”外婆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任楝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肩膀，两人距离近得可以看到履安脖子上的痣。

　　李履安把他抱回房间，轻轻地放在床上。

　　“你，你不要在外公外婆面前这样。”任楝宁脸红得像快烧着的木炭。

　　“怎样？”李履安蹲在他面前，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腿上。

　　“就你刚刚那样。”任楝宁声音越来越小。

　　“抱你吗？”李履安靠得更近了些，“最好的朋友腿受伤了，没办法走路，我抱他回房间，有问题吗？”他仰起脸看着任楝宁，眼神清纯无辜，“还是说，在你心里，对这个动作有其他的理解？”

　　楝宁被他问住了，“诡辩！”他低头撞了一下仰头装傻的那个人。

　　李履安看了他一眼，“楝宁，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左边大腿的那处疤痕。疼吗？”

　　任楝宁愣了一下，“现在不疼了。”他笑了一下，“是不是不好看？腿上长个坑。”

　　李履安把他的裤腿捋上来，动作极轻地解开纱布，慢慢地露出那处陷窝来。它横在楝宁大腿外侧，因为肌肉萎缩，长期血液循环不通畅，微微发青发紫，与周围皮肤形成明显的肤色差。由于发炎流脓，创面湿润，凹陷处微微红肿。

　　“没有，没有不好看。”李履安的表情真诚。

　　“我帮你上药。”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任楝宁，你不要把李履安的话当真，我和你当朋友，不是因为什么骑士病，也不是因为想当救世主。只是因为你是你，没有别的理由。”李履安不喜欢把话留到第二天。

　　“哦。”任楝宁时常觉得自己接不住李履安浓烈厚重的情感，“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李履安站起身来，“不着急，慢慢来。”

　　“李履安！”任楝宁叫住他，“晚安。”

　　“嗯。”

　　学校把这次的事情判定为双方的矛盾冲突，陈达被停了两天晚自习，就复学了，但这事情却在全年级传得沸沸扬扬。

　　“李履安和任楝宁同志，二位英雄救美的故事相当之出名啊！我们班都知道了。”刘萌萌说道。

　　“梁元说，他家里和学校可能有点关系，都没给他什么处罚。”曾子萱问，“庄庄，他后面没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老师也给他调了座位。”那天之后，庄奚娣开始和任楝宁他们一起吃饭，也逐渐熟悉起来。

　　“楝宁，你的新拐杖很好看哦！”美术生刘萌萌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任楝宁用的那根枣木拐杖。

　　“外公给我做的。”楝宁笑了一下，“但是最近某人一直要背我，我还没习惯拄拐，老是忘在哪里，然后反应过来又回去拿！”

　　“安哥，你可不能再怎么惯着楝宁了！孩子长大了，要学着自己走路了！”刘萌萌调侃道。

　　“任楝宁是李履安的孩子吗？”庄奚娣冷不丁来了一句。

　　“哎，庄庄啊，算了，你会知道的。你就先这么觉得吧，也没什么问题。”刘萌萌欲言又止。

　　“别带坏人家庄庄！”曾子萱拿筷子敲了下刘萌萌的头。

　　随后五个人都笑了起来。

　　真好，真希望一直都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