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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独行 家园被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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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家就近在眼前。
这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小区。
但是现在,这里既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以前小区里总是有很多小孩子尖叫着跑来跑去,那时候他特别烦这些小孩。
还有每到傍晚就准点开始的广场舞,吵的让人烦不胜烦。
现在这些人再也不会来烦自己了。
因为他们都躺在小区里。
整个小区充斥着比街道上更为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
李钧每路过一具尸骸都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他害怕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他家在二号楼,一单元,六楼。
李钧握紧消防斧,强迫自己不要发抖。
发抖,不是因为累。
他吸了口气,走进二号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弥漫着灰尘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暗红色天光,勉强照亮台阶。
楼梯上散着垃圾,有一道从楼上拖下来的暗色痕迹,断断续续的,像什么被拖拽着往下走时一路留下的。
他开始爬楼。
二楼,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门关着,只有某一家门缝下渗出一丝发甜的腐臭。他加快脚步。
三楼,他听见左边的门内传来持续的抓挠声。
门上还贴着一张去年的春联,红纸有点褪色。
他知道这家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单身寡妇,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跳广场舞!
李钧路过大门的时候,里面的抓挠声停了一瞬,似乎在确定门外的动静。
但只停顿了一会,抓挠声继续响起。
李钧没有停,他只是木然的握紧了斧柄,继续向上。
四楼,恶臭突然变得浓烈起来。一家人的门户大开,他路过时余光扫到门口的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双拖鞋。大的,中的,小的。
那是一家三口,小孩子幼儿园今年刚毕业,有一次下楼遇到他爸爸,简单聊了几句,正在发愁孩子到底是上公立还是私立。
他屏住呼吸,缓步通过。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明明可以更快上楼,但是他却爬的很慢。
他既想快点到家,又希望这楼梯永远也爬不完。
六楼。
左边,就是他家的防盗门。
深绿色的铁门看起来完好无损,门框正中贴着妈妈年前从超市薅的免费“福”字。
李钧站在门前。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串钥匙。金属冰凉,他握住它,却没有勇气掏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楼道深处,某一层传来一声模糊的非人低吼,李钧才从沉默中惊醒。
他把钥匙掏了出来。
“咔哒。”
他轻轻推开门。
一种不祥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吃饭的桌子翻倒在地,一支桌腿断了,配套的椅子东倒西歪。
地上散着碎瓷片——青花瓷边纹,是那套碗碟里的一只。
茶叶罐被打翻,褐色的茶叶末泼了一地。
墙壁上布满划痕。
不是刀刃的划痕。更像是某种大型的爪子在疯狂挥舞时留下的,而木质电视柜墙的表面,也被撕出了一道道深沟。
客厅中央,有一大滩血,血迹旁边,掉着一只浅蓝色的毛线拖鞋。他认得,那是自己老妈在家常穿的那双。
李钧手里的消防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很大,在这间房子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慢慢消散。
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这个结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末日发生到现在已经九天过去了,如果父母还在,也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超市找他。
既然人没来,那就肯定是出事了。但他一直刻意的不去想这件事,只是一味的疯狂修炼,为自己回来积攒本钱。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要是自己决定不回来会不会更好?
最起码还能有点念想。
但也许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回家。
很多时候,最正确的理性选择从来都不是被选定的那个。
最终,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机械地迈步,绕过那滩血迹,走到父母卧室的门前。
门关着。
门把手上有一个暗色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辨。
李钧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向下压了一下。
锁着。
接着,他用力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肩膀撞在门板上,“呯”的一声,闷响。
门还是没开。
他喘息着退后半步,赤红着双眼盯着那扇门,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消防斧就在身后地上,他可以去拿,这扇门根本挡不住一把消防斧的劈砍!
但最终,在一阵急促的喘息之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将这个疯狂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开了。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已经从客厅里的一切读出了答案——爪痕的走向,血迹的位置,那只孤零零的拖鞋。
那扇门从里面反锁。这就意味着,有人在最后关头把自己锁进去了。或者——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也不想知道。
李钧开始翻找家里还能用的东西,首先是被褥。
在超市的那九天,李钧只能靠墙睡在地上,但接下来肯定不能这么干了。
李钧回到自己房间,找了一套薄被褥,套上包装袋,然后用家里的真空压缩机压成豆腐块,塞进登山包里。
然后是药品,在末日,药永远是不够的。
家里的药箱被打翻了,常用药散落一地。他捡起还能用的消炎药、止痛片、碘伏棉签、纱布,逐一塞进背包。
还有工具箱,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最粗的十字型螺丝刀,别在腰间。然后把工具箱塞到背包里。
下来不管去那里,肯定都不太平,万一遇到特殊情况,消防斧不在手边,这把螺丝刀就是自己最后的防身武器了。
玄关的抽屉里还有一本家庭相册。
他抽出相册。
翻到最后几页。
去年过年的全家福。三个人挤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景就是这面墙——那时候墙上干干净净的,只贴着一个大红的“福”字。
照片里的自己,脖子上挂着耳机,表情带着那种二十多岁年轻人面对家庭合影时不情不愿的敷衍。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然后将这一页撕下来,折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收拾完所有东西之后,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消防斧,然后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接着他回头迈步,像以前每天出门一样。
“咔哒。”
锁舌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地响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暗红色的天光中。
尘埃落定了,今后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