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薪王》月影青竹

4、第四章 寂静 启程回家，

　　卷帘门被拉起时，发出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死寂的街道上，却像一声闷雷。

　　李钧惊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赶忙停下动作，展开自己的感知，捕捉周围十米范围内的动静。

　　只有风声。

　　带着腥甜和铁锈味的风，从空旷的街道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天上的黑雨早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停了，此后天色就一直是现在的颜色，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就是这种永恒的暗红。

　　超市所在的这片区域，已经彻底死去了。

　　对面的早餐店，卷帘门被撕开一个大洞，边缘扭曲的铁皮上挂着几缕暗红色的布条，地上大片的黑色血迹，一直蔓延到门口的人行道上。

　　更远处，一辆白色轿车侧翻在路中间，车门敞开，车窗上溅满已经氧化发黑的血点。

　　周围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属于“人”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李钧深吸一口气，闪出超市，这回他学乖了，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拉开一半的卷帘门拉下，尽量控制着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既然出来了，那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回家。

　　回家的路其实并不远，只需要穿过三个路口，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公里的路程。

　　前两个路口顺利得令人心慌，一路走来，除了他自己赶路发出的声响，几乎都是一片死寂。

　　街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拖拽的血痕、车窗上的手印、散落的物品——都在无声地陈述着发生过什么，但“结果”却消失了。这种诡异的“干净”比尸横遍野更让人不安。

　　甚至连血腥味都很淡。

　　这太不正常了。

　　人都去哪了？

　　活人没有可以理解，可是怪物呢？尸体呢？

　　在这种诡异的“安全”中，李钧战战兢兢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氛围才终于开始“正常”了。在拐过第二个街角的时候，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猛地冲进鼻腔。

　　李钧闻得出来，那是肉类腐烂了好几天的恶臭。

　　去年超市的立式空调老是出故障，后来自己拆开空调外壳涌出的气味就跟这个一样——不同的是，当时空调里面躺着的，是老鼠的尸体。

　　而现在。

　　是人类的尸体。

　　李钧猛地停步，捂住口鼻，胃部剧烈翻腾。他强迫自己看过去。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尸体。

　　街角的小花园里，一具穿着蓝色保安制服的躯体，面朝下趴在花坛边。他的后背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暗红色的筋肉组织暴露在外，尸体周围的土地被浸染成深褐色。

　　“呕……”恐惧之外，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恶心感海啸般席卷而来。李钧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远离那片区域，大口呼吸着相对“干净”的空气。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

　　“呃……嗬……”

　　一声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来的呻吟，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传来。

　　李钧瞬间矮身，躲到一辆废弃的电动三轮车后面。他集中精神，将感知扩散出去，巷子里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不止是呻吟，还有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和一种……黏腻的窸窣声。

　　巷子里，有东西在动。

　　李钧蹲在三轮车后面抬眼张望，于是就看到自己毕生难忘的场景。

　　一个人形生物，现在只能这么称呼它——穿着沾满污渍的灰色夹克，半边身子与常人无异，但另外半边已经从肩膀开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灰白色的骨质覆盖了那半边躯体，手臂膨胀、扭曲，原先手臂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如同螃蟹螯钳般的骨质结构取代，这蟹钳此刻正无意识地缓慢开合，发出“咔、咔”的轻响。

　　李钧一阵后怕，要不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方舟紧急协议，估计自己现在也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了。

　　他缓缓后退，与那令人不安的景象拉开一段距离，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越往前走，街道上的“痕迹”就越触目惊心。而且死亡的“证据”似乎变得更加多样和刺眼。

　　尸骸。

　　满地的尸骸。

　　各种各样的尸骸。

　　猫的、狗的、人的、鸟的……，仿佛整座城市的生物都在争先恐后的填满整条街道。

　　李钧加快脚步，尽量克制自己不断上涌的呕吐欲望，加快了脚步。

　　天知道这些尸骸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突然跳起来，各类恐怖片里这样的桥段可不少。

　　他很后悔出发前没有拿上自己的墨镜。

　　如果有那副墨镜，最起码能够把这些无处不在的红色遮挡一二，自己也就不会这么恐惧了。

　　就在他即将穿过路口，拐进通往自己家方向的那条窄道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心脏重重一沉——

　　前面的路口被堵住了。

　　大约十几团大小不一、形态模糊的暗影，正在路口中央及周围缓缓蠕动。

　　它们小的如脸盆，大的几乎有半辆轿车大小，整体呈不规则的粘稠状，表面不断起伏变形，闪烁着令人眩晕的虹彩光泽。

　　一些暗影的边缘延伸出触须般的突起，它们慵懒的吸附在周边的地面上，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铁锈和臭氧的怪异气味，越靠近路口越浓。

　　面对如此密集的怪物群，李钧不敢赌自己不会被发现。

　　怎么办？继续往前走还是绕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十字路口斜对面的一栋建筑上——一个中型百货商场。这个商场离自家小区很近，直线距离也就几百米，末日前李钧经常逛，他记得商场另一头的出口就正对着自家小区的侧门。

　　商场本身就是人流量密集的地方，天知道现在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留在这里，或者绕路，也不见得就比横穿商场安全。

　　李钧咬了咬牙，最终做了横穿商场的选择。他握紧消防斧，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街道边缘，向商场那扇侧门冲刺！冲刺中，他能感觉到路口方向似乎有轻微的骚动，但他不敢回头。

　　十几米距离眨眼即至，他侧身，从那扇半开的金属侧门中挤了进去，迅速隐入商场内部的黑暗中。

　　“砰。”背后传来一声轻响，是他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属货架。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商场里被放大了数倍，激起一阵短暂的回音。

　　李钧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全力展开自己的感知，将听觉提升到极限。直到确定自己制造的声响并没有引来奇怪的东西，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里他记得是商场一楼的边厅，原本是卖服饰箱包的，现在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

　　必须尽快穿过商场。

　　商场的寂静比外面街道更甚，是一种沉甸甸的寂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商场另一侧出口的位置，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或塑料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穿过中庭，准备转向通往另一侧出口的通道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半倒塌的化妆品柜台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他立刻停步，将自己藏在休息椅后面，凝神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