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29、执念种下 高考结束后

　　高考结束后，林晓川的生活突然变得很空。
　　没有闹钟，没有早自习，没有晚自习，没有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单词。时间突然变得很多，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才起床。起床之后吃早饭，吃完早饭坐在书桌前发呆，发完呆吃午饭，吃完午饭睡午觉，睡醒之后继续发呆，然后吃晚饭，然后看电视，然后洗澡，然后睡觉。
　　一天就过完了。
　　第二天，重复。
　　这种“空”让他很不习惯。高三的时候，他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精疲力竭，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现在不用跑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他像一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停止了转动，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只剩下一个没有温度的铁壳。
　　他花了很多时间想白宇。
　　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他的大脑像一台没有关闭按钮的投影仪，白宇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播放。白宇笑的样子，白宇皱眉的样子，白宇咬笔帽的样子，白宇在操场跑步的样子，白宇在雨中把伞举到他头顶的样子，白宇说“北京见”时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声音——白宇的声音，干净的、清澈的、像山涧溪水一样的声音。
　　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无数遍，看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看到这些画面变成了他的一部分，融进了他的血液里，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像诗又不像诗的东西。他写在本子上，写在那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的笔记本里。写完之后他读一遍，觉得自己写得很烂，但又舍不得撕掉，因为那些字句是他心里真实的东西，是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他怕把这些东西撕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笔记本的某一页写着：
　　“你说了北京见，我就真的去了北京。但你不知道，我去北京不是为了上大学，是为了见你。”
　　下一页写着：
　　“我喜欢你。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三千遍，但每次见到你，它就会缩回喉咙里，变成一个‘嗯’。”
　　再下一页写着：
　　“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是正常的，我会在毕业那天告诉你，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了。但我是这样的，所以我不配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抽屉最深处，压在大白兔奶糖和干枯的苹果下面。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并排躺在抽屉里，觉得它们很像他的人生——糖是甜的，但他没吃；苹果是新鲜的，但他放到烂了；笔记本里写满了真心话，但他不敢给任何人看。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不敢使用的。
　　他不敢吃那颗糖，因为吃完了就没有了。他不敢吃那个苹果，因为那是白宇送的，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个“白宇给的东西”。他不敢把笔记本给任何人看，因为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证据，证明他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他是一个收藏家，收藏的都是他不敢用的东西。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晓川查到了自己的分数——六百一十二分。比一模高了二十分，比二模高了十五分，比他给自己定的目标高了七分。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骑了几米就倒了，爬起来，再骑，再倒，再爬起来。他的妈妈在旁边看着，没有去扶，只是笑着说“慢慢来”。
　　林晓川看着那个小孩，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慢慢来”。父母总是说“快点”，“别磨蹭”，“你怎么这么慢”。他做什么事都要快，快一点做完作业，快一点搬完货，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变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懂事的、省心的孩子。
　　他长大了。
　　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个数字——612。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可以上北京的大学了，可以跟白宇去同一个城市了，可以兑现那个在雨中许下的、没有人知道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实现的承诺。
　　但他没有高兴。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从未有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东西——他终于走到了这里。用了三年，用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了无数个做题做到手抖的时刻，用了无数个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以的”的瞬间，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不觉得骄傲。
　　他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不在的、深沉的疲惫。不是因为高考，是因为这三年里，他一直在做两件事——学习，和白宇保持距离。两件事都耗尽了他的力气，现在学习结束了，但白宇还在。白宇不会因为高考结束就从他的心里消失，白宇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悬在半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美，但他够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动，从东边到西边，从圆到缺，从缺到圆。月亮不会因为他看了它很久就落下来，白宇也不会因为他喜欢了他很久就也喜欢他。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看。
　　还是喜欢。
　　还是放不下。
　　七月份，填报志愿。
　　林晓川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志愿填报表。第一批本科，第一志愿，学校代码，专业代码。他把鼠标悬在那个空白的框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要填什么。北京，某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这是他查了半个月的资料、对比了无数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反复计算了自己的分数够不够之后，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不是他最喜欢的专业，不是他最喜欢的学校，但这是他的分数能去的、离白宇最近的大学。
　　他查过白宇的分数了。六百三十八分，比他高二十六分。白宇的目标是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录取分数线六百三十分左右，白宇的分数够了。白宇会去那所大学，而那所大学离他要填的那所大学，坐地铁要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
　　他在心里反复计算这个数字。五十分钟，可以听完一张专辑，可以看半部电影，可以睡一个不深的午觉，可以从北京城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五十分钟，是他和白宇在同一个城市里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远到他不能每天见到白宇，近到他想见的时候可以见到。
　　他把鼠标移到第一个空白的框里，点击，输入学校代码。然后是一串数字，五个数字，他输了三遍才输对。不是因为他记不住，而是因为他的手指在抖。他把信息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填错，然后点击了“提交”。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您确定要提交志愿吗？提交后不可修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击了“确定”。
　　志愿提交了。
　　他和白宇在同一个城市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肺里呼出来，带着三十七度的体温，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他看着它消散，觉得自己的某些东西也在消散。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这三年里积攒的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它们消散了一些。
　　但没有完全消散。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他要去北京，要在那个古老的城市里，告诉白宇他喜欢他。
　　这是他在高考结束那天许下的承诺，现在他快兑现了。他离那个承诺越来越近了，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北京的空气、看到北京的银杏叶、听到北京的钟声。
　　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那种期待的、兴奋的、雀跃的“快”，而是那种恐惧的、紧张的、想逃跑的“快”。他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敢说吗？
　　他敢在秋天的北京，在银杏叶变黄的时候，在白宇面前，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藏了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他把所有的心动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喜欢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抽屉里。他不知道怎么不藏，不知道怎么不咽，不知道怎么不锁。
　　他只会藏。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纸是空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他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四个字——“北京，秋天。”
　　然后他停了笔，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北京，秋天。
　　这是他和白宇约定的时间和地点。
　　他在那个时间和地点，要做一件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已经藏了太久了。
　　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需要呼吸。
　　哪怕只是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呼吸一下，然后被打入更深的深渊，他也想呼吸那一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天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旧旧的颜色。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刚下班，有的刚吃完饭出来散步，有的牵着孩子在遛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的路和白宇的路，在秋天的时候，会在北京交汇。
　　然后呢？
　　交汇之后，是并轨，还是分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那个交汇点。
　　哪怕到了那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哪怕他站在白宇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哪怕他最后还是把“我喜欢你”咽了回去，变成一句“最近怎么样”或者“大学还习惯吗”。
　　他要去。
　　他必须去。
　　因为在那个交汇点，他至少可以见到白宇。
　　见到就够了。
　　至少对他现在来说，见到就够了。
　　他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白宇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清晰的，带着光，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月亮。
　　他看着那个月亮，在心里说——等我。我会来的。我会告诉你。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告诉你。因为如果我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说完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亮还在。
　　他闭上眼睛。
　　月亮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