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27、高考分离 高三分班结

　　高三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林晓川在名单前站了很久。
　　三班。白宇的名字在后面，紧挨着他的。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早就从班主任那里打听到了，两个人还在同一个班。但亲眼看到白宇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写在同一个班级的名单上，那种感觉还是像一记闷锤，砸在他的胸口上，不疼，但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高三了。
　　最后一年。
　　这一年之后，他和白宇就会走向不同的方向，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过上不再有彼此的生活。这个认知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像一只不肯离开的苍蝇，嗡嗡嗡，嗡嗡嗡，你怎么赶都赶不走。他试图不去想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在他的每一个念头后面，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之间，在他的每一次心跳里。
　　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顶层，五楼。走廊的栏杆很矮，矮到让人觉得一不小心就会翻过去。林晓川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操场上的学生像蚂蚁一样小，跑道上的白线像细绳一样细。风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下那些高一高二的学生在操场上奔跑、打闹、笑，觉得他们和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们在膜的那一边，无忧无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他在膜的这边，已经看到了终点线，知道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白宇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想好报哪个大学了吗？”白宇问。林晓川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没有想好。不是因为没有目标，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目标都和白宇有关。他想去白宇去的城市，想上白宇上的大学，想在白宇还在他生命里的地方继续待下去。但他不能这样说。所以他只能说“没有”。
　　白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往后飘。“我想去北京，”白宇说，“北京的大学多，选择多，以后就业机会也多。”
　　北京。
　　林晓川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北京，首都，一千四百公里，坐火车要十四个小时，坐飞机要两个半小时。他在心里快速地计算着距离，计算着时间，计算着自己有没有可能也去北京。
　　他的成绩够吗？够。这一年拼一把，应该能够到北京的中等大学。他的家里支持吗？父母不会反对，他们只在乎他能不能考上好大学，不在乎那个大学在哪个城市。他的心里愿意吗？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只要能离白宇近一点，他什么都愿意。
　　“北京挺好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心里已经在计划了——要考到北京，要和白宇在同一个城市，要每周都能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哪怕只是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好过彻底失去联系。
　　他不知道自己在白宇的生命里算什么。朋友？同学？同桌？也许只是一个“认识的人”，一个在多年以后同学聚会上会想半天才能想起名字的存在。但对于林晓川来说，白宇是他的整个高中，是他从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全部记忆，是他在这三年里唯一的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束光告别。
　　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不是学习累——学习再累，也比不上心累。每天六点起床，十点半下晚自习，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泡在教室里。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单词，写不完的作文。林晓川不怕这些，他怕的是在这些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呼吸的日子里，他还是会分心。
　　他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白宇昨天说的一句话——“这道题好难”——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小钩子，钩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会花好几秒才能重新集中精神，而在这好几秒里，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宇说“这道题好难”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嘟起，眼睛看向天花板，像一个在跟老天爷抱怨的小孩。
　　他会在晚自习的时候，用余光偷看白宇。白宇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皱起来，嘴唇会微微抿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在跟题目吵架。偶尔他会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写几行算式，再然后，眉头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做出来了。
　　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林晓川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到，他的心跳都会加速，然后他会低下头，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到自己的试卷上。他会在心里骂自己：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高三？你知不知道高考还有多少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成绩还差多少分才能上北京的大学？你想跟白宇去同一个城市，你就得拼命学，而不是在这里偷看他！
　　他骂完自己之后，会做一套数学卷子，或者背五十个英语单词，或者写一篇作文。用学习来惩罚自己，用分数来证明自己还有救。这是他应对内耗的方式——当脑子里的声音太多太吵的时候，他就做题。题目是有答案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像感情一样模棱两可、暧昧不明、让人发疯。题目不会拒绝你，不会让你猜它在想什么，不会在你付出了全部之后还给你一个模糊的回应。
　　他喜欢做题。因为做题不需要面对白宇。
　　十月份，第一次月考。林晓川考了班级第十五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八名。白宇考了第三名，稳如泰山。林晓川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计算——十五名和第三名的差距。差十二个名次，差五十分，差一个北京的大学和一个二线城市的普通大学之间的距离。
　　他算了很久，算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需要再进步十分，才有把握跟白宇去同一个城市。十分，听起来不多，但从十五名进到前十，在高三这一年里，是要脱一层皮的。他愿意脱。为了白宇，他愿意脱一层皮，愿意瘦十斤，愿意少睡一百个小时，愿意做任何事。
　　只要能在北京再见到白宇。
　　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抽屉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那个苹果、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每一件都和白宇有关，或者和陈诺有关，或者和沈予洲有关。他的抽屉像一个微型博物馆，收藏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每一个展品都是一个秘密，每一个秘密都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关上抽屉，开始做题。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林晓川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坐在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整个教学楼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只有在深夜才会出现的寂静。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许是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也许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待着要干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回宿舍——回到宿舍就要面对白宇，面对白宇就要演戏，演戏太累了，他演不动了。
　　他趴在桌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呼，吸，呼，吸，像一个风箱在拉动。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停在高三的某一个夜晚，停在白宇还没离开的时候，停在他还没有失去的时候。他不需要更多，他只需要现在这样——和白宇在同一个班，坐在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样就够了。
　　但时间不会停。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不管你想不想，它只管往前走。一秒一秒，一分一分，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它把你从一个人身边带走，把你带到另一个地方，把你变成另一个样子，然后让你回头看看过去，发现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趴在桌上，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白宇，我喜欢你。”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他终于说出来了。用了三年，他终于把那四个字说出了口。虽然没有人听到，虽然白宇不在场，虽然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他说了。他没有把这些字咽回去，没有把它们压在心底，没有让它们和其他的秘密一起腐烂在抽屉里。他说出来了。
　　他说完之后，趴在桌上，心跳很快，脸很烫，耳朵很红。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黑暗里缩成一团，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惩罚。
　　惩罚没有来。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心跳，和他终于说出口的那四个字。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像一个在时空隧道里穿行的人。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303。白宇应该在看书，或者在整理明天的课本，或者在等他回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楼的那盏灯，是他在这所学校的三年里，看过最多次的灯。
　　那盏灯是一个坐标，一个方向，一个他每天都会确认的存在。只要那盏灯亮着，他就知道白宇还在，他的世界就没有崩塌。
　　他不知道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三百天，两百天，一百天。每一天，林晓川都会在那个数字前面站一会儿，看着它变小，感受着时间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抓不住时间。
　　但他想抓住白宇。
　　不是“抓住”的那个意思，而是——他想在白宇离开之前，把白宇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刻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时间也磨不掉，深到很多年以后他还能记得白宇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他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他在为一场注定的离别做准备。
　　他在练习告别。
　　练习在看不到白宇的时候，还能正常地呼吸，还能正常地做题，还能正常地活着。他不知道这个练习有没有用。也许不管他怎么练习，真正告别的那一天，他还是会崩溃。但他必须练，因为不练的话，他怕自己会在考场上崩溃，会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里崩溃，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忘了白宇的样子时崩溃。
　　他不能崩溃。
　　他还有很多题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