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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二〇〇 ...

  •   二〇〇一年的七月,来得比往年都慢。

      临江镇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蓝花楹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被晒得发蔫,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木棉树的果子炸开了,白色的棉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有时间抱怨。

      倒计时的数字终于变成了“1”。

      七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了。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就走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高三的学生还在。有人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卷子,有人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有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

      乐瑶坐在文科五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公式手册。她翻到函数那一章,看着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忘了,是太紧张了,紧张到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是高考了。

      三年的努力,就在明天那几张卷子上。

      她在想王俊源。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在理科班的教室里,还是已经回家了?他也紧张吗?他的数学和理综没问题,但英语呢?她帮他补了三个多月的英语,他的成绩从九十分出头提到了将近一百分。但高考不一样,高考会紧张,紧张就会发挥失常。

      她想去找他。但她不能。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和王俊源在一起。不是现在,不是高考前。老师们都在说“不要谈恋爱,不要分心”,家长们都来了,陪考的陪考,送饭的送饭。如果被人看到她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传到她妈妈耳朵里……

      她不敢想。妈妈会怎么看她?她一直是妈妈眼里的好孩子,文文静静的,只会读书,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如果妈妈知道她高中三年一直在早恋——不是,她没有“一直在谈恋爱”。她和王俊源之间的事情,算什么?算谈恋爱吗?他们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只是晚自习后在小树林里说说话,只是周六晚上在教室里一起做题,只是他帮她讲数学,她帮他补英语。

      但妈妈不会这么想。任何人不会这么想。在临江镇,在青溪村,在任何一个认识沈乐瑶的人眼里,高中生谈恋爱就是“放荡”。这个词很重,重到乐瑶从来不敢把它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她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别人就会用这个词说她。

      她和王俊源约好了——高考这几天,不见面,不联系。考完再说。

      她把数学公式手册合上,放回书包里,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蓝花楹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挡在外面。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看着树干上他们刻的字——“沈乐瑶”“王俊源”,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个心形。那是去年冬天刻的,刻得很深,字迹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心形。

      “加油。”她对自己说。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乐瑶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紧张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宿舍都能听到。

      她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深蓝色的裤子。都是妈妈做的。妈妈说“穿新衣服考试运气好”,但家里没有钱买新衣服,妈妈就用剩下的布头给她做了一套。白色的布有点薄,深蓝色的裤子腰围稍微宽一点,但没事,能穿。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

      妈妈穿着一件平时比较少穿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到乐瑶出来,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紧张,也有骄傲。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乐瑶走过去。

      “怕你吃不好,给你带了早饭。”妈妈把塑料袋递给她,“干饭,鸡蛋,红烧肉,趁热吃。”

      乐瑶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她知道这是妈妈提前用心做好的饭菜,就是为了让她吃饱肚子好好考试。

      “妈,你不用来陪我,”乐瑶说,“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我今天不去工地。”妈妈说,“工头说可以请假。”

      今年涨到一天四十块钱的工,请假了就没有了。乐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知道妈妈不会听她的。

      “走吧,去考场。”妈妈说。

      考点设在临江华侨中学,不过考场是打乱的。乐瑶和妈妈走在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条路亮晃晃的。路边有人在卖冰棍,有人在卖矿泉水,有人在发传单。

      乐瑶没有说话。她一直在想数学。数学是她最怕的科目,也是她最没有把握的科目。她怕自己紧张,怕自己算错,怕自己做到一半脑子一片空白。

      “别紧张。”妈妈忽然说。

      乐瑶愣了一下。妈妈从来不说这种话。妈妈只会说“好好考”“认真做题”“别粗心”。她说“别紧张”,是因为她看出来了——乐瑶紧张了。

      “我不紧张。”乐瑶说。

      “你不紧张就好。”妈妈说,“妈不紧张。”

      乐瑶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那双手在工地上搬石头、挑土、捡石子,一天挣二十块。那双手在家里做饭、喂猪、洗衣服、种花生、收稻谷。

      那双手今天没有去工地。那双手来陪她考试了。

      乐瑶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她不能哭。她不能现在哭。她还要考试。

      考场在一栋三层的教学楼里。乐瑶的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她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在桌上。

      一支黑色的水笔,两支备用的笔芯,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准考证上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表情很严肃。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铃声响了。

      第一科,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乐瑶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翻到作文题目,看了一眼——题目很普通,她写过类似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作文的结构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答题。

      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语文是她的强项,她不害怕。她一道一道地做,选择题、填空题、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做到作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蓝花楹,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

      她想起王俊源。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她低下头,开始写作文。

      语文考完之后,乐瑶走出考场,妈妈在校门口等她。

      “考得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乐瑶说。

      “那就好。”妈妈说,“走,去吃饭。”

      妈妈带她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餐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妈妈点了两碗卤面,一碗炝肉汤,让乐瑶多吃点。乐瑶低头吃着,妈妈在旁边看着她,自己没怎么吃。

      “妈,你也吃。”乐瑶夹了一块炝肉放到妈妈碗里。

      “妈不饿,”妈妈说,“你吃,你下午还要考试。”

      乐瑶没有坚持。她低下头继续吃。卤面的味道很好,汤很浓,面条很滑。

      下午考数学。

      乐瑶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得比上午还快。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闭上眼睛深呼吸。

      铃声响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乐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翻到第一页,看第一道选择题。题目很简单,她会做。她选了A,在答题卡上涂了黑。第二道,也会。第三道,也会。第四道,她停了一下,算了一遍,选了C。第五道,算了两遍,选了B。

      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到填空题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填空题不难,但她算得很慢,每一道都算了两遍才敢把答案写上去。

      做到大题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

      第一道大题,三角函数。她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记得这个公式,她背过很多遍,但她想不起来了。她咬着嘴唇,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还是想不起来。

      她跳过了。做第二道大题。

      第二道大题是概率。她会做。她算了一遍,写下了答案。第三道是立体几何,她画了图,找对了辅助线,做了一半卡住了。第四道是函数,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字都写歪了。她看了一眼窗外,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她想起王俊源,想起他说“你不要怕”,想起他说“你不会的题我来教你”。

      但她还是很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道函数的解题步骤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她继续写,写到第六步的时候,答案出来了。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做出来了。

      铃声响了。

      数学考完了。

      乐瑶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蹲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考得不好——她不知道考得好不好。是因为太怕了。怕了三年,绷了三年,每一分钟都不敢放松。现在,数学考完了,她最怕的那一科终于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都结束了。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乐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擦了擦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方远。文科五班的方远,坐在她后面那个高个子男生。王俊源的好朋友。

      方远蹲下来,看着她。

      “考砸了?”他问。

      乐瑶点了点头,又哭了出来。

      “数学太难了。”她说。

      方远没有说“不难啊”或者“我觉得还好”。他只是蹲在那里,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乐瑶一辈子都记得的话。

      “他们都说考得不好,”方远说,“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做完。我自己的数学也考得不好。”

      “真的?”乐瑶抬起头。

      “真的。”方远说,“而且高考是按平均分算分的。你考得不好,别人也考得不好。平均分低了,你的分数就不会低。”

      乐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差,”方远说,“可能过了平均分呢。别气馁,后面还有英语和文综。你要是因为数学影响了后面的考试,那才叫亏。”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乐瑶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王俊源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举重若轻。在她觉得天塌了的大事面前,他们都能轻飘飘地接住,然后说一句“没事的”。

      她不知道方远考得怎么样。也许他也不理想。但他没有垮掉,没有蹲在楼梯拐角哭。他蹲在这里安慰她。

      人以群分。王俊源的朋友,也是这样。

      “谢谢你,方远。”乐瑶说。

      “没事,”方远站起来,“你快去洗把脸,你妈还在外面等你。”

      乐瑶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考场。

      校门口,妈妈在等她。

      “怎么哭了?”妈妈看到她红红的眼睛,慌了。

      “数学太难了。”乐瑶说。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乐瑶的手。

      妈妈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没事的,”妈妈说,“考完了就好了。”

      “嗯。”乐瑶说。

      她没有告诉妈妈方远说的那些话。但她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乐瑶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给王俊源打一个电话。

      但是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排着长队,她等了二十几分钟才轮到她。她拨了王俊源家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了。

      “是我。”乐瑶说。

      “考得怎么样?”他问。

      乐瑶犹豫了一下。“数学考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理综也考砸了。”王俊源说。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乐瑶能听出来,他很难过。他不是方远,他不会用“平均分”来安慰自己。他的目标是北方的重点大学,理综考砸了,意味着他离那个目标远了一大截。

      “你数学真的考砸了吗?”王俊源问。

      “真的,”乐瑶说,“大题好多没做出来。”

      “你觉得能过平均分吗?”

      “不知道。”

      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样,明天的英语好好考,”他说,“英语是你的强项。你把英语考好了,总分就能拉回来。”

      “你也是,”乐瑶说,“明天的英语你好好考。”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沈乐瑶。”王俊源叫她。

      “嗯?”

      “我想你。”

      乐瑶握着话筒,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也是。”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乐瑶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七月七日的月亮只有一半,但很亮。她想起曾和王俊源说“两心相照”,想起他们说“没有灯没有月亮也没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英语和文综。

      英语是乐瑶的强项。她做题的时候很稳,听力、单选、完形、阅读、改错、作文,每一道都做得很顺。她甚至有时间检查了一遍。

      文综也还好。历史和地理是她擅长的,政治虽然有点难,但她把能写的都写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乐瑶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

      三年,终于考完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乐瑶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王俊源考得怎么样。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考完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妈妈在旁边说:“走吧,回家。”

      乐瑶点了点头。

      她没有去找王俊源。她不能。妈妈在。

      她跟着妈妈走出了人群,走出了那条蓝花楹夹道的小路,走到了镇上坐三轮车的地方。

      车费两块。从临江镇到青溪村,两座山,龙眼树还绿着,果子还没熟。

      乐瑶坐在三轮车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在想王俊源。想他说“我理综也考砸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低落的、沉重的、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

      她想打电话给他。但她不能。妈妈在旁边。

      她只能等。

      回家之后,乐瑶睡了三天。

      不是普通的睡,是那种怎么都醒不过来的睡。早上睡到中午,中午吃完饭又睡,睡到晚上,晚上吃完饭又睡。妈妈以为她生病了,她说“没有,就是累”。

      她确实累。三年的累,攒在一起,一起还了。

      弟弟乐峰从学校回来了,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弟弟说“姐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乐瑶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在等成绩。也在等王俊源的电话。

      成绩出来之前,她给王俊源打了一次电话。

      “你查分了吗?”她问。

      “还没有。”他说。

      “什么时候查?”

      “等你想查的时候一起查。”

      乐瑶握着话筒,心里酸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想查?”她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乐瑶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查出来的分数不理想,怕自己接受不了,怕让她失望。

      “不管考多少分,都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王俊源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乐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七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那时候查成绩要用电话。拨一个号码,输入准考证号,电话那头会有一个机械的女声报出成绩。

      乐瑶站在家里的电话机旁边,手里握着准考证,手指在发抖。妈妈站在她旁边,弟弟也站在旁边。三个人围着那台老式的红色电话机,像在等一个判决。

      她拨了号码。

      嘟——嘟——嘟——

      “欢迎查询福建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成绩。请输入您的准考证号。”

      乐瑶按了十四位数字。

      “您的准考证号为XXXXXXXXXXXXXX。请确认。”

      她按了“1”。

      “正在查询,请稍后。”

      等待的那几秒钟,乐瑶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您的成绩如下:语文,七百三十八分。数学,六百一十一分。英语,七百二十六分。文科综合,七百五十九分。标准分总分七百二十分。”

      乐瑶站在那里,震惊地跳起来,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下来。

      数学六百一十一——过了平均线。方远说得对。她的数学考砸了,但过了平均线。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数学会不及格,会拖累总分,会让她上不了好大学。但她过了平均线。六百一十一分,比平均线高了。

      “姐,多少分?”乐峰在旁边急得直跳。

      乐瑶把话筒放下,转过头看着妈妈和弟弟。

      “七百二。”她说。

      “标准分总分七百二十!”乐峰的眼睛瞪大了,“姐,这个分数能上厦门大学了!”

      乐瑶知道。七百二十分,在福建省的排名大概在前几百名,厦门大学的录取线大概率这个数。她能上厦大。

      但她报了省立师范大学。

      提前批。师范类的,每个月有补贴。她早就决定好了。不管考多少分,她都会报师大。因为她需要那笔补贴。家里需要那笔补贴。弟弟还要上大学,爸妈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福师大没问题吧?”妈妈问。

      “没问题。”乐瑶说。

      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弟弟在旁边说“姐你太厉害了”,乐瑶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拿起电话,拨了王俊源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查了吗?”乐瑶问。

      “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多少分?”

      “标准分总分七百二十三。”他说。

      七百二十三。比她的分数差不多,但是文科和理科的录取分差了近百分。

      “理综考砸了,”王俊源说,“比平时少了七八十分。”

      乐瑶不知道该说什么。七百二十三,不算低,但以他的水平,这个分数确实不理想。他的目标是北方的重点大学,这个分数够不上。

      “你报了哪里?”乐瑶问。

      “没报。”王俊源说,“我想复读。”

      乐瑶握着话筒,沉默了。

      复读。再读一年高三。再受一年的苦。但也是机会。他的成绩本来可以考得更好,这次只是发挥失常。再读一年,他有希望考上更好的大学。

      “你想好了吗?”乐瑶问。

      “想好了。”王俊源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甘心,没有生气,没有难过。他只是说“想好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我支持你。”乐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呢?”他问,“你报了哪里?”

      “师大。提前批。”乐瑶说,“师范类的,每个月有补贴。”

      “你考了多少分?”

      “七百二十分。”

      “七百二十分?!”王俊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么高的分数你报师大?”

      “嗯。”

      “沈乐瑶,你的分上厦门大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师大有补贴。”乐瑶说,“每个月几十块钱。够我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乐瑶以为他挂断了。

      “你后悔吗?”他问。

      “不后悔。”乐瑶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后悔。她需要那笔补贴。家里需要那笔补贴。弟弟乐峰再过两年也要上大学了,他的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爸妈供不起两个人。她选了师大,弟弟就可以选他想去的任何学校。

      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

      “沈乐瑶。”王俊源叫她。

      “嗯?”

      “你很厉害。”

      乐瑶的眼眶酸了。

      “你也是。”她说。

      “我复读一年,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他说。

      “好。”乐瑶说。

      “你等我。”

      “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乐瑶站在电话机旁边,手里还握着话筒。

      妈妈和弟弟已经出去了,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龙眼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

      他编的。他送她的。他说“我帮你戴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说“我复读一年,明年考去福州找你”。他说“你等我”。他说“我等你”。

      乐瑶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线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珠子也不再那么亮了。但它的结还是紧紧的,每一个结都还在。

      她把那条手链贴在胸口。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坐在她后面,握住那支红色铅笔不放。

      她想起他说“你的字真好看”,想起他说“你真的很努力”,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的蓝花楹树,他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她想起周六晚上的教室,并排坐着的课桌,一人一边的耳机,游鸿明的《下沙》。

      她想起他们说“两心相照”,

      她想起他说“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人了”。

      她想起他说“不管隔得多远,你都不能忘了我”。

      乐瑶把手链重新戴回手腕上,系了一个更紧的结。

      她不会忘了他。永远不会。

      窗外的龙眼树在风里摇晃,阳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在发光。

      她看着那道光,笑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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