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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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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蓝花楹还没开,木棉也还光秃秃的。
临江镇的冬天走得慢,二月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乐瑶从宿舍走到教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缩着脖子,脚步很快。她不敢慢。每一分钟都是倒计时。
黑板左上角多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120天。”
数字每天更新。林晓梅是班里的生活委员,负责每天早晨用湿抹布擦掉昨天的数字,写上新的。乐瑶每次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座位,是那个数字。120,119,118,117……它一天比一天小,像沙漏里的沙,怎么抓都抓不住。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更苦。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早读,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开始第一节课。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一天十三节课,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乐瑶算过,她每天坐在凳子上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屁股坐疼了,腰坐酸了,眼睛坐花了,但她不敢站起来。
她周围的人也不敢。
文科五班的气氛,像一口高压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课间的时候,教室里还是安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人咳嗽的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
乐瑶的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子。语文明天的、英语今天的、历史没做完的、地理要订正的、政治要背诵的。她用不同颜色的夹子把卷子分门别类,红色的夹子是“要交的”,蓝色的夹子是“要订正的”,黄色的夹子是“还没做的”。红色夹子越来越少,黄色夹子越来越多,她每天晚上都要把黄色的往蓝色那边挪,挪不完就不睡觉。
她的数学还是不好。
高三下学期第一次市质检,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考了一百零五分。比上次进步了三分,但离刘老师说的“一百一十五”还差十分。十分。选择题多做对两道就有了。但她就是做不到。
刘老师没有再叫她单独谈话了。高三的老师都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单独关照某一个学生。但他在班上说过一句话:“有些同学,数学要是能再往上走一走,重点大学就有希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了乐瑶一眼。就一眼,但乐瑶知道他在说她。
周六晚上,王俊源照例来了文科五班的教室。
高三之后,他把周六晚上的时间全部给了她。不是借——是给。他把自己的时间,像掏口袋一样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今天做什么?”他问。
“数学。”乐瑶说。
“哪部分?”
“函数。”
王俊源点了点头,把椅子拉过来,坐到她旁边。他现在的数学成绩已经稳定在一百三十分以上了。高二那年他妈走了之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他聪明但不用功,作业靠抄,考试靠蒙,成绩不上不下。现在他变得沉稳了,安静了,不再靠小聪明混日子了。他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认真做每一道题。他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从班级中游一路冲到了前五名。
乐瑶有时候看着他做题,会想起高一那个敲她椅背借作业抄的王俊源。两个人重叠不到一起。但她喜欢现在的他。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了,是因为他不再飘着了。他落地了。
“这道题,”王俊源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你先做一遍,做完了我给你看。”
乐瑶埋头做题。她做了十分钟,做出来了。
王俊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方法对了,但中间有一个计算错误。”
“哪里?”
他指给她看。乐瑶算了一遍,果然错了。
“你太着急了,”他说,“每一步都要算清楚,不要跳步。你每次都是前面跳一步,后面错一大片。”
乐瑶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不是着急,她是怕。怕做不完,怕时间不够,怕别人都做完了她还在做第一道。她的心里永远有一个声音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你没有时间了。
“你怕什么?”王俊源忽然问。
乐瑶愣了一下。“什么?”
“你做数学的时候,是不是很怕?”
乐瑶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不要怕,”王俊源说,“你不会的题我来教你,你算错的地方我帮你看。你有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安慰,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
乐瑶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表情很认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一种很稳的、让人安心的亮。
“你最近英语怎么样?”乐瑶问。
“不怎么样。”王俊源说。
“周报做了吗?”
“没有。”
“拿出来。”
王俊源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周报。这一次他没有揉成一团,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但他只做了一半。
“你怎么又只做一半?”乐瑶皱着眉。
“后面一半不会。”他说。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不会?”
王俊源没说话。
乐瑶把周报拉过来,从第一道题开始看。他的选择题全对了,填空题也全对了,阅读理解做了两篇,对了大半。完形填空没做,改错没做,作文没写。
“你不是不会,”乐瑶说,“你是不想做。”
“不想做和不会做有什么区别?”王俊源说,“结果都是空着。”
“区别大了,”乐瑶说,“不会做的我可以教你,不想做的谁也帮不了你。”
王俊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帮我吗?”他问。
“什么?”
“帮我做。不是帮我做卷子,是帮我——变得想学英语。”
乐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他的英语成绩一直是他的短板,总分被拉下来很多。如果他英语能考到一百一十分以上,他的排名能进年级前十。
“你每天做一篇完形填空,两篇阅读理解,我来检查。”乐瑶说。
“太多了。”
“一天不做完,第二天加倍。”
王俊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跟老师一样?”
“我就是你老师。”乐瑶说。
王俊源笑了一下,没有再讨价还价。他把周报收好,说“明天开始做”。乐瑶说“不是明天,是今天”。王俊源看了她一眼,又把周报拿出来,开始做完形填空。
乐瑶在旁边看着他做。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选项之间来回移动。他选了一个,又划掉,选了另一个。
“这个为什么不对?”他指着第一个选项。
“因为前面那句话用了过去时,这里要用过去完成时。”乐瑶说。
“什么是过去完成时?”
乐瑶愣了一下。“你不知道过去完成时?”
“不知道。”王俊源说,理直气壮的。
乐瑶深吸了一口气,从最基础的时态开始给他讲。她讲得很慢,每讲一个点就问他“听懂了吗”,他点头她才往下讲。他有时候会打断她,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什么是主语”“什么是谓语”“什么是定语从句”。乐瑶发现,他的英语基础比她想象的要差很多。他不是不想学,是基础太差,上课听不懂,做题做不对,慢慢就不想做了。
“你初中英语怎么学的?”乐瑶问。
“没怎么学。”王俊源说,“初中英语简单,随便考考就及格了。高中的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补?”
“因为没有你。”
乐瑶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情话,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现在有我了,”乐瑶说,“你不能再偷懒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比平时多待了半个小时。乐瑶把高中英语的时态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讲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王俊源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今天讲得很好。”王俊源说。
“你听懂了就好。”乐瑶说。
“听懂了。”他说,“你讲的比老师讲的容易懂。”
乐瑶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听老师讲课的时候没认真。”
“也许吧,”王俊源说,“也许是因为你讲的,我才听得进去。”
乐瑶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但她希望他看不到。
三月底,省质检。
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试。老师说,省质检的成绩基本上就是高考的水平,上下不会差太多。乐瑶听了这话,压力很大。她的数学还是老样子,一百零几分,上不去也下不来。英语稳定在一百二十多分,语文一百一十多分,文综两百多分。总分加起来,在班级排名第八,年级排名三十多。
王俊源的成绩进步很大。他的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五,物理九十,化学八十五,英语九十八——比上次多了六分,六分里有四分是乐瑶帮他补的。总分排名理科班第十二。
成绩出来那天,王俊源来找她。
“英语九十八。”他说。
“我看到了。”乐瑶说。
“比上次多了六分。”
“嗯。”
“你说过,进步就是进步。”
乐瑶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月光照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笑,是一种“你看我没有让你失望”的笑。
“继续加油,”乐瑶说,“你的目标是英语一百一。”
“一百一能上什么大学?”
“能上好大学。”乐瑶说。
王俊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想让我上好大学吗?”
“当然想。”
“为什么?”
乐瑶愣了一下。她想说“因为上好大学才有好前途”,但她知道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因为你值得。”她说。
王俊源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想上什么大学?”
“省师大。”乐瑶说。
“为什么是省师大?”
“因为学费便宜,毕业了能当老师,稳定。”她说。
这些是她想过很多遍的理由。她没有说出来的理由是:福建师大在福州,离临江镇不远,离青溪村也不远。她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家里需要她。妈妈需要她,弟弟需要她。
王俊源没有说话。
“你呢?”乐瑶问,“你想去哪个大学?”
“我想去北方。”他说,“北京或者天津。”
乐瑶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他的成绩越来越好,去北方不是不可能。那是他的梦想,她不能拦他。
“那我们就隔得很远了。”她说。
“还没考呢,”王俊源说,“考上了也不一定去。”
“你要去。”乐瑶说。
王俊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不抖了。
“我会去的。”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隔得多远,你都不能忘了我。”
乐瑶的眼眶酸了。
“不会的。”她说。
四月的某个周六,王俊源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英语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乐瑶仔细一看,是英语时态的笔记——她上次给他讲的那些,他全部记下来了。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过去完成时、现在完成时、将来完成时。每一个时态下面都写了例句,例句旁边画了重点符号。
“你什么时候写的?”乐瑶问。
“这周的晚自习。”王俊源说,“每天晚上写一点,写了五天。”
乐瑶一页一页地翻。笔记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不像他以前写作业时那种潦草的大字。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表格,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不是笔记,是一句话。
“沈乐瑶,谢谢你教我英语。我会好好学的。”
乐瑶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你怎么写这个?”她问。
“因为想写。”王俊源说。
乐瑶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你以后不用写这种东西,浪费时间。”
“不浪费。”王俊源说,“写给你看的,不是浪费时间。”
乐瑶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压力太大,是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是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王俊源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给她。他只是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很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乐瑶不哭了。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王俊源说。
“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别的。”
“我知道。”
他说了三次“我知道”。每次都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乐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
“你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一直怎样?”
“一直跟我说‘我知道’。”
王俊源笑了一下。“只要你需要。”
乐瑶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他让她靠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蓝花楹还没有开花,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绿色的嫩芽。春天要来了。高考也要来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倒计时,还有六十八天。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