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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蜉蝣 【我们都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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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曾是彼此最渺小的存在。】
许是下午入水的缘故,太宰回去的后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中也是被怀里滚烫的温度惊醒的。
从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耳朵首先捕捉到身旁不稳的呼吸声。中也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掀开身上的薄被,抬手轻附上太宰滚烫的额头。
手掌下的温度高得不正常,中也垂眸看去,看清太宰此刻的模样后,干枯起皮的唇瓣不自觉地用力紧抿。
“太宰……?”
太宰的脸色比平常更白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双颊也跟着烧出不正常的嫣红。终日精心打理的额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似乎是被这细小的动静惊动,他侧过身,烧得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中也的胸口,感受到那里强劲跳动的心跳后,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
看到这里的中也心脏猛地收紧,干痒发痛的嗓子下意识吞咽周身的氧气,迫使喉咙处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躁动不安的情绪,收拢手臂,抱紧怀里颤抖不止的太宰。
他微微张唇,没有说话,嘴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在那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依旧躺在床上,连简单地起身都没有,只是一意孤行地抱着太宰一动不动。
他应该去买药的。中也心想,可这次不知为何,平日里那颗总是高速转动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渐渐的,他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上辈子太宰生病他从来不管,实在看不顺眼就会冷嘲热讽两句,然后交给别人接管,该干嘛干嘛。
他是首领身侧出鞘的刀,是港/黑冲锋陷阵、抵御仇敌的重力使,是外界畏惧的存在。
有时候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可能再花费精力去照顾一个他早就看不顺眼的人?
现在不同了……
太宰身边只有他,他也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这具强大的躯壳仿佛突然报废坏死的机器,眼睛接受外界的同时,无法再准确做出以往肆意的回应,茫然也不知所措。
刀钝了,不能看破内心,也不能治疗病痛。中也将头埋在太宰颈窝里,鼓起勇气、自我安慰似的在那处柔软的地方轻蹭。
他好似又回到那天那处血染遍地的场景,同样的无力,同样的孤身一人。
他永远都学不会应对这个人的沉默。
“太宰……你醒醒……你教教我……”中也的声音闷在太宰身上几近哽咽,“你教教我该怎么怎么做……”
稀碎的呢喃落在夜色里,就在中也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无力抓住了他的袖口。
“吵死了……中也。”太宰抬起眼皮,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开口。
听到这话的中也猛地从太宰颈窝抬起头,哽咽到通红的钴蓝色眼睛不可置信地对上太宰那双半阖的鸢色眼睛。
中也唇瓣动了动,硬生生把那一件件责问憋回去。他伸手放在太宰鼻尖下,感受太宰不稳的呼吸,终于从那场噩梦中抽离,语气飘渺地感慨道:“你还活着……”
“不然呢……?”听到这话的太宰弯起唇,强撑着力气开口,“太宰治……可还没有脆弱到……一场发烧就能……随便带走。”太宰这几句话说得格外艰难,断断续续的,偶尔还要大口喘息来调整呼吸。
中也听着心却安定下来。
“太宰。”中也突然开口,从床上直起身,打横抱起虚弱无力的太宰,一字一句承诺道,“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
太宰没有回答。垂下的睫毛细细颤抖,烧得不稳的意识又开始渐渐游移,他的手搭在中也发丝上,没什么力气地揉了揉。
随后,他的眼睛彻底闭上,昏沉的头歪在中也锁骨处,呼吸灼热,显然是又昏了过去。
“……”
中也跑步的动作没停,重力异能催动他的脚步,加快朝远处的诊所赶去。
“羊”据点的路并不平整,不是垃圾就是石头。中也脚上穿的鞋质量本就不好,不过加速跑了片刻,就磨得他脚生疼。
中也轻啧出声,感受自己跑出血的脚底,低声暗骂。他顾不上自己,抱稳太宰,丝毫不敢耽搁地向前奔。
诊所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坐诊的是一位老人,脊背已经微微佝偻,皮肉松弛地贴在骨头上,眼角堆叠起一层层褶皱。
中也上辈子生病都是硬抗,从没来过这里,见到来人也跟着稍稍紧张起来。他的钱堪堪填饱他和太宰的肚子,显然不够太宰看病,但太宰等不了了。
大不了先赊账,等太宰痊愈,他去打工还。
“你好,”中也没有贸然进去,礼貌对医生点头,简短开口,“他突然发烧了,我想请你帮忙看看。”
老人视线落到中也怀里昏迷的人身上,连忙邀请道:“先进来。”
中也闻言不敢耽搁,抱着太宰就大步冲进去。将太宰放在诊床上,中也后退几步为老人让道,方便看诊。
老人俯身检查太宰状况,骨瘦如柴的手贴向太宰额头,又握住他的手腕搭脉。眯着眼等候片刻,确认太宰只是高烧昏睡过去,很快端来冰袋和酒精递给中也:“先用这个给他降温,要吊水吗?价格不便宜。”这里的人不富裕,他早就知道,所以每次看诊都会先报价。
“吊。”中也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人意外地看他一眼,点头,转身去药房配药。
等老人走后,中也搬了个红色塑料凳坐在太宰身旁。他把冰袋裹上毛巾放在太宰额头,然后拧开酒精瓶,倒在棉球上,仔细擦拭太宰滚烫的身体。
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太宰微微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擦拭他身体的手指上,一下下眨眼,确认这不是幻觉后,嗫嚅着唇瓣:“好凉……”
“活该。”察觉到太宰苏醒的中也没好气地回怼,手上动作不停,“谁让你想不开去跳水,明明身体这么弱……”
太宰倾听他的抱怨,忽然眯眼笑出声,直戳中也心思,叹息道:“口是心非……”
“……”中也没反驳,手里擦拭的动作僵硬片刻,又岔开话题,“你烧糊涂出现幻觉了,快睡吧。”
太宰还想再笑,喉咙的痒意却让他的身体先一步轻咳出声,缓过气后,又闭上眼,呢喃:“是吗?可能是吧。”
老人配完药水回来的时候,太宰又睡着了。看着身旁动作不停的中也,老人又摸了把太宰的体温,见高热稍稍退却,托起他纤细的手,找准血管,将针扎了进去。
针扎进太宰手背,太宰原本落在老人手心的手无意识抓向空气,没有醒来。
中也注意到他这微不可察的动作,等老人扎完针后,伸出手小心地虚护住那只滚烫的手。
两人手的温度差异分明,一个似炭火一个似月亮,太宰的手落在中也手心,像落入厚雪堆的火星,毫不兼容,也让安稳昏睡的人瑟缩了一下手指。
“睡着这么乖,”中也上身伏在太宰床沿,小声嘀咕,“醒着就一副恶魔皮相。”
睡梦中的太宰哼笑出声,不知是梦到什么,还是也听到中也这番话。
瓶里的药水落得很慢,太宰发着高烧身体不好,太快身体承受不住,中也就坐在一旁手撑着下巴陪他慢慢熬。
最后一瓶药水吊完,门诊外的太阳也恰巧升起。晨起时的天雾蒙蒙的,泛起一丝凉意。
中也轻轻松开太宰的手,站起身,活动发麻的手臂,想去叫醒屋内早就睡着的老人。
他刚有动作,诊床上安睡的太宰像是察觉到他的离开,突然伸手拽住中也的衣角:“别走。”
中也本就分心在想别的事,没注意到太宰,这么一拉,顿时重心不稳地倒了下去。
他整个人栽倒在太宰身上,鼻尖擦过太宰鼻尖,差点吻在他的唇瓣上。
“!”
两人呼吸起伏交叠,中也呼吸一窒,甚至闻到他身上某种独特味道,还没想起这股味道从何而来,太宰睫毛动了动就有了苏醒的迹象。
中也不敢耽搁,“唰”地一下直起身,耳尖羞得通红。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被动打量太宰。
太宰坐稳首领位后,便很少出门,终日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中也则为了组织四处奔走,两人常常十天半个月碰不着一面。
偌大的港/黑里,他和太宰就像是钟表上的指针,偶尔在表盘中央碰上一面,其余时间都各走各的。
唯几次破例,其中一次还是太宰受伤,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才迫不得已地帮他包扎伤口。
中也仍然记得那天的场景。
通往首领办公室的走廊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平日门口乌泱泱站着等候听令的下属一个不在。
看到这番场景的中也咋舌,逐渐加快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脚底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空旷的回响。推门走进时,血腥味先一步传达到感官,失血过多的太宰半靠在墙上,明明临时休息的床就在身旁,他却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中也走过去,停在太宰面前,居高临下地扫视他难得安分的表情。他动唇,嘲讽的话卡在喉咙里,心里顿时堵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气焰。
那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太宰不听劝受伤了,他应该拍手称快、冷嘲热讽才对。但不知为何,他注视太宰一个字都说不来,只能逼迫自己,强压着情绪蹲下身,帮他包扎善后。
太宰伤口处黏腻的血液沾染中也手心。
恶心……
中也嫌恶看着太宰伤口,缓缓在心里吐出那两字。
他没说出口。
太宰是他的首领,他不能对他不敬。
只是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呢喃安慰自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碰太宰治了,太恶心了。
恶心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抑制不住地扑通乱跳,他却连这丝情绪从何而来都未可知。
“中也……”
一声熟悉的呼唤拉回中也神智。
过往那副昏暗无比的场景在眼前骤然消散。中也扭头看去,就见那颗躁动不已的心跳,在看向病床上的少年后,倏地缓和平稳下来。
“太宰……”他喊出声,嗓音沙哑无比。
他醒了。
床上他守了一整晚的人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