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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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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月的手倏然一顿,笔尖一滴墨落下,正洇在方才写下的那个“父”字上。
“说。”
清影还是难以开口,先是探着脑袋,往屏风后不大显眼的楼梯望了一眼,才小声开口:“王妃有没有发现,有两回大将军来信,王爷像是不大高兴?”
“有吗?”云见月问,“王爷……因何不高兴?”
清影摇摇头,“婢子不知,可婢子瞧着,回回您将信拿给王爷看,他都只在您瞅着他时,才会笑。”
她在未嫁给祝长安之前,十七年不曾离开过父亲的视线。
后来入了宫,便是聚少离多,再后来,随祝长安到四鹫来,藩王无诏不得进京,更是不知到何年月才有机会父女相见。
故而,回回父亲来信,她总是沉浸在欢喜里,将那信笺揣在心口,一遍遍念好多遍。
或许,她确未在欣悦之时,顾及旁的。
云见月低头看了眼逐渐晕开的墨渍,不动神色换了张纸,重新誊写,“殿下总是不愿相信父亲的忠心,无妨,时日久了,我会让殿下明白的。”
……
京中,顾政殿,云海由陈内侍领着,绕过层层帷幔,进了内殿。
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了,又是冬日里,一场冷风便能将人吹病了,又要卧床喝上好一阵子的药。
“有消息了吗?”
在瞥见帷幔后走来的身影时,床上的皇上便率先开口。
云海走至近前,先是跪地请安,起身才道:“皇上龙体未愈,该先养好身子,外头的事,就交由太子去监管吧。太子温良,朝臣也多信服,皇上放心就是。”
皇上半靠着床架子,有气无力道:“四鹫的事……”
云海侧目,陈内侍便屈身退去,不忘招呼四下侍立的宫人尽数与他同去。
四鹫的消息,原是出不来的,是墉归递来的消息。
皇上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长安在四鹫大肆招兵买马,朕心不悦。由此一难,朕本欲借此让他吃吃苦头,压一压他的锐气,也好叫他知晓些分寸。不想,太子倒是勤快,得了消息便开国库拨粮草。”
“太子仁厚,不能将四鹫百姓弃之不顾。”云海拱手道。
皇上冷眼瞟过来,“你的意思,是朕太过凉薄,不恤黎民?”
云海忙道:“臣不敢!”
皇上收回视线,摆摆手,“罢了,朕也无心与你说笑,你的女儿,近期可有来信说什么?”
云海摇摇头,“自打入了秋,就再未有消息了。”
皇上一时气起来,弯了身子,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咳到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
陈内侍在外听得揪心,只是云将军来时,皇上总不许人近前侍奉,故而,也不敢进去递一盏茶。
咳嗽声由高渐弱,慢慢地缓过些来。
“四鹫的消息,你那里断了,朕这里也断了。”皇上意味深长的看了云海一眼,“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会什么魇术?派去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折了。”
床前几步外,云海的目光也逐渐幽深:“皇上的人,也没消息?”
皇上闭上眼睛,良久,只是默默摇头。
“朕,心不安呐。”
接着,又是一阵巨咳。
云海出了大殿,陈内侍便领着小内监送进去一碗止咳的汤药。
祝长行不知何时来的,身穿晴山蓝的锦缎长袍,身形颀然。
却一直没叫人通报。
前些日子,皇上本日渐好转,能下地,亦能批阅奏章了。病情加重,是在得知他下令开国库,送粮入四鹫之后。
又在来时,见陈内侍命人取药,更不知如何进殿面圣了。
“大将军。”祝长行上前一步,颔首示意。圣上病重不能下榻之后,便是他代摄国政,如今温润之外,多添几分稳静从容,不过,对云海等一众老臣还是一如既往的敬重。
云海拱手道:“太子殿下可是来给皇上请安?不过……”
祝长行抢道,“将军以为,我做错了吗?”
云海:“殿下仁厚,心系百姓,乃国之福祉。但皇上的考量,亦在匹夫之仁之外,万世之基之内。”
祝长行望了眼大殿,虽是大门敞开,但里头昏蒙晦暗,什么都看不清。“但那里不只有北昭的百姓,还有我的弟弟,有将军的女儿。”
云海缩在袖中的拳头兀地一紧,缓慢地抬眸望去,却又在目及祝长行的下颌时,僵在那里。他不是不知,那双墨黑色的瞳仁正充满希冀的望着他。
他虽在圣上面前,屡屡谏太子施仁之益处,但也不得不承认,皇上的顾虑也并非多虑。
帝王之仁,当有锋芒。朝堂之上虎狼之心暗藏,西北十六国于境外虎视眈眈,太子眼中却只见苍生,不见权谋。
良久,云海拱手,“殿下,臣斗胆进言,今日殿下因不忍兄弟受困而开仓放粮,他日会不会因不忍骨肉相残而避战退让?太子殿下,切莫因一时之仁,误了万民之安呐!”
是一番忠言,不过是另有深意罢了。
祝长行沉默许久,只道:“我总是不明白,父皇因何就认定了,二弟一定是那个祸根?就一定会与我刀兵相向?”
“皇上为太子殿下谋道,选了常侍中的女儿入东宫侍奉。常大人两朝元老,门生遍布朝堂。听说如今常侧妃已有孕在身。”云海顿了一顿,声音刻意放缓,“倘若太子膝下再添一位皇孙,那么来日,两位皇子之间,太子殿下当如何……”
祝长行急道:“我绝不允许有人越过我与北北的孩儿!”话一出口,脸便涨得通红。
可是随着云海饱含深意的笑,他的唇角微微一颤,僵愣在原地。
“天下父母之爱子,都逃不过筹谋取舍。皇上与殿下,都做了同样的取舍。”
“那见月妹妹呢!”
祝长行这一问,令云海指尖都动弹不得。
“臣……也一样。”
祝长行回到东宫时,余北带着启佑在院子里玩耍。
“爹爹!”
这世间唯有稚子的声音干净纯粹,不受人世污浊侵扰。
“爹爹!”
小启佑往这里跑来。
祝长行弯下身子,将人抱起来,抬手为他拭去鬓边的汗珠子。
“又疯跑了?也不知道累,瞧这一脑袋的汗。”
他虽是极力表现出轻松,余北还是察觉异样,忙道:“启佑,爹爹累了,快别缠着爹爹抱了。”又嘱咐乳母将启佑带下去换衣裳。
身后侍婢皆识趣退至一丈之外。
余北上前,想要搀扶祝长行往殿内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掌。
“北北,我……”说着,目光飘去了一侧紧闭的殿门。
余北也顺势望去,唇边轻轻带出一抹笑,“常侧妃胎像稳固,一切无恙。”
祝长行的脸色更是不好。
常家姑娘送进来时,祝长行虽知无法抗拒,却也暗下决心,只当个千金小姐供养起来。
可圣上催促,说“他父亲在朝为官三十余载,在文臣中极具威望,切不可让人疑了皇家无情,不肯善待人家的女儿,还是早早地有了定论才是上策。”
如此,是余北亲自准备的“洞房花烛夜”。
祝长行记得清楚,那夜,他一夜未眠,晨起时,迫不及待往正殿里去,看到的,是余北眼眶微红,眼下乌青。
之后更是夜夜如此。
直到真的有了“定论”,御医诊断常侧妃遇喜,他才得以搬回正殿居住。
他与余北看似难关已过,可今日云海一问,却令他心意难平。
想到此处,祝长行只觉喉头滞涩,轻轻捏了捏余北的手心。
“阿行不必自责,我在嫁与阿行那一日,就知道有这一天的,我也是生在皇家,难道阿行忘了?我可是南昌国的嫡长公主!”余北仰着脸,使劲地逗着他笑。
祝长行始终也笑不出来。
“适才看见启佑,叫我想起幼时的情形来。我像启佑这么大时,二弟才刚出生,那年岁的事,我都记不清了,但乳母说,我常去裕娘娘的宫里去看他,说他软软的像棉花团子一样,那时我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能和我一起玩了。”
京中的冬日虽也冷,但到底不至将人冻坏了,祝长行就站在院中,低声说话时,口中呼出一团白雾。
“如今,二弟被困在雪障里。四鹫岁寒无春,冬日漫长。父皇选此地为封邑,看似褒奖他遇南之功,实则与发配无异。这些年,父皇对二弟总是不公,我是知道的。”
“北北,你说皇家就真的不能有普通的骨肉亲情吗?”
话音落时,伴随着一声轻叹。
圣上的深意,他从云海那里也曾窥得一二,故而这些年,他在私下里也愿意尽力帮一帮祝长安或是云见月,略作弥补。
到底是因着他,苦了四鹫那两个。
余北垂睫不语,皇家多如此,她也是自小见惯了的。
……
祝长安在望月楼养了大半个月,躺得脸色红润,病气渐去,便叫人搀着下楼来。
依旧是云见月偎在罗汉塌上理着账簿,他于书案后批阅时漾送来的公文。
三间屋子各燃一只火盆,暖阁那侧,天青色的纱幔徐徐垂落,他偶尔抬眸,见发妻正与清影轻声絮语,似怕扰了他。
暖帘从外头掀起,一股冷风将薄似蝉翼的纱幔吹得轻轻晃动。
时漾先是朝内阁望了一眼,颔首一礼,再扭身往书房来。却只是挺一挺肩扭扭身子,并不说话。
在宫中时,书房僻静,时漾得以随意出入。到了这里,祝长安赖着将书房搬到了望月楼来,自然避不开人。
后恰逢他一病不起,内闱都是女眷,时漾不好进出。故而,书信公文多在门前交由侍婢送上去。
今日听闻祝长安能下楼了,时漾立时便着人通报。
如此急色,祝长安只以为他来送知州统纳所余赈灾粮的册子,也未抬头,只摊开手掌伸过去。
半晌,未有东西递过来。
“嗯?”
祝长安微微抬眼,轻挑眉尾。
时漾抿抿唇,并不开腔。
“你这样急着来,是有何事?”祝长安又问。
时漾面色尴尬,挤挤眉眼,努了努嘴,还是不言语。
祝长安随时漾的唇形往那头看了一眼,朦胧处,云见月已收起账簿,将手搭在榻边的熏笼上烤火,他会意却又不以为意,“无妨,有话便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那纱幔后朦胧绰约的人影,为了他,险些盲了眼睛,又舍却家人,随他远赴蛮荒的四鹫。
那人的骨血,早就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了。
可是时漾却支支吾吾,生怕谁误会了似的,“属下……并无事呀,属下只是许久不见殿下,担心殿下的身体。”
借口是个好借口,只是说来有三分心虚。
祝长安疑惑地盯着他时,却见云见月已起身披了斗篷,撩起纱幔,似与清影说话又似自言自语,“险些忘了,前院里有几株树快要冻死了,我嘱咐了他们给树干包上厚厚的棉絮,不知他们忘了没有?我还是亲自去看一看比较好。”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去。
祝长安目光紧随,未及收回视线,便嗔怪起来,“何事这样神神秘秘?冻着了王妃,我可不饶你!”
时漾撇撇嘴,默默从怀中掏出个信封来,双手放置桌上,往前一推。
祝长安一脸困惑,指尖按住信封边缘,“谁的信?”
时漾的一双眼眨了眨。
祝长安的目光落在信封落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