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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许再提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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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惊呼声四起,祝长安未留意皇帝眼中的审视与防备,倏地回身,扶地起身,踉跄奔出大殿。
便连皇上也微微变了脸色,跟着出了大殿查看。
只见陈内侍唤来几个婢子内侍,正要合力将不省人事的云见月抱起来。
“你们不要碰她!”祝长安立于廊下怒喝,“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怕是此时的他,只以为周遭所有人都心怀不轨,对他和他的侧妃都是如此。
身后的皇上怒瞪着他,他也不知。
一时,众人皆停了手退后,不敢上前。
祝长安推开伸过来的手,一瘸一拐近前,脚下软绵绵的,奋力许久,才将人抱起来。
卫生生已传了轿辇等候。
他却无视身后诸人,怀抱已没了知觉的云见月,一步一歪,往重华宫去。
天已黑透,雨也停了,更添凉意。
地上的积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映照着宫灯的微弱光线,他不知躲闪的踩上去,溅起一片片水花,又湿了鞋袜。
左右他已浑身湿透,云见月也是。
……
已近子夜,顾政殿的灯火一直未灭。
自祝长安走后,皇上就这样瘫坐在宝座里,抬头望着头顶的横梁。
有小内侍过来问,“陈公公,何时传膳?这御膳都热了三遭了,再热下去,只怕失了其鲜,皇上倒用不得了。”
陈内侍摇摇头一声叹,“这时候,谁敢进去问呐?”
却听里头一声沙哑的低吼,“来人!”
陈内侍忙转身小跑进殿,“皇上……”
“去凤栖殿!”
龙袍裹着寒气飘进殿内时,方姑姑便敛眸领众婢子退了出去,并将殿门关紧,一丝风声也不露。
殿内只余帝后二人。
皇后端坐于矮榻,皇上则在另一侧坐下来,垂首不语。
多少年来,二人独处时,沉默总是大多数。
皇后起身斟了茶,递过来,却未等皇上来接,只是放在他手边的炕桌上。
“皇上许久不来臣妾这里了,怕是都忘了臣妾这里的茶是何滋味。”皇后退回榻上,语气平淡。
“是不是你?”半晌,皇上未喝那茶,只是抬起头来,眸子射出来的光,冷冷的。
皇后未有惧色,亦回以同样的目光,“臣妾是为了皇上,为了太子。”
霎时,进来前积攒的满腔的怒气怨气,登时消了大半。许多质责,也被堵了回去。
“当年的事……”
皇后垂下眼帘,唇角微微一弯,指尖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猫眼石戒指,继而又道:“臣妾记得,那年皇上战胜归来,臣妾满心欢喜迎在晋王府外,见着的是皇上的马上载着个女子。”
皇上接不上话,只得将脸埋下去。
皇后又道:“臣妾从未见皇上那样笑过,也从未见皇上那样爱着一个人”
“朕问的是裕贵嫔。”皇上仍低着头,这些往事,他并非忘了,也永远不会忘。
“臣妾答得,正是裕贵嫔大费周章查到的东西。”皇后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她学了许多年,早成了习惯。
“谢侧妃产子那日,血崩不止,御医说救不回来了,皇上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您亲自抱了那孩子来,交给臣妾。您说,想给孩子个嫡出的名分。”
“臣妾问‘这可是谢侧妃的骨血’,皇上说,‘若她的骨血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她也会高兴’。”
“臣妾又问,‘他日若有人问起,该当如何作答’?您又说,‘晋王妃已有孕六个月,下个月于园中赏花时不甚跌倒,早产诞下一子,取名祝长行’。”
摇曳不止的烛光下,皇上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想要喝口茶缓一缓心情,那茶杯却重得拿不动。
皇后扭过脸去,盯着茶杯边缘皇上那颤抖的手指,声音淡淡的,“这些旧事,多少年了,臣妾没有忘。”
“朕也没有忘!”皇上兀地抬头,与她对视,“但朕没让你杀裕贵嫔!朕已软禁了她,时日久了,疯疯癫癫的,她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床边的烛台旁,拿起剪刀剪去烛芯,再回身时,眼中透着狠厉。
“可是皇上,二皇子绝非愚钝之人,二皇子侧妃更是心思玲珑!倘若一日他二人嗅出异样,再翻出这陈年旧事,难保不会毁了太子的名声!皇上可知,云侧妃已经起了疑心,想要闯进玉峦宫问个究竟了!”
“幸得太子拦下,否则由着她问出什么,怕是今日太子就要成为满天下人的笑柄了!”
皇后缓缓走到皇上身边,声音软了下来,“臣妾知道,皇上顾念旧情,不忍残害。但皇上对谢侧妃的情,多年来,臣妾都看在眼里,您对太子的偏爱,那几个小的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半。所以……为了谢侧妃的在天之灵,为了太子的名誉,这种脏事,臣妾愿意替皇上去做。”
皇上的嘴唇动了动。
皇后顺势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与皇上夫妻一体。”
沉寂许久,皇上的肩,慢慢沉了下去。
这夜,皇上留宿凤栖殿。
正月里的天亮得迟,不过淡淡的透着一点光亮,映在窗纸上。
云见月睁开沉重的双眼,恍惚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朦朦胧胧一个轮廓,倚着床架,像是睡着了。
殿内并不暖和,只是两人的手交握一宿,滑腻腻的,全是汗。
她昨夜发了高热,祝长安含着药,嘴对嘴的喂了几遍,这会子虽说退了热,身上还是又酸又痛,轻轻挪了挪身子,不忍吵醒他。
手心一紧,祝长安还是醒了。
他未言语,先是探手过来,轻抚云见月的额头,试过体温。
云见月撑着疲软的身子往里蹭了蹭,示意他躺下来。
祝长安摇摇头,仍坐在床沿处,替她掖了掖被角。
黑暗里,祝长安吞咽几次口水,有些话,他想了一夜。
“你当日嫁我,本非自愿。”
云见月一怔。
“如今我身陷困顿,于你只是负累……”
“殿下……”云见月就要起身。
祝长安的手轻轻将人按下去,轻声道:“你还没好,当心着凉。”
云见月的泪很快洇湿了枕头,“我是来助殿下的,我进宫是来助殿下的……我父亲只是病了,否则他昨日一定会来!殿下放心,等我爹爹好了,一定会为殿下,为母妃讨回公道!”
“我爹爹有战功,有与皇上出生入死的情分……”说到最后,只剩低声啜泣,连哭,她都不敢惊扰这晨光未至时的宁静。
“这宫里从没有公道。”祝长安出口的声音很轻,却是重重捶在云见月的心口。
“有的!殿下信我,一定有的。”
窗外有几声雀鸣。
两人交握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想明白了,若是那日我不嫌母妃唠叨,留住她在重华宫,她就不会死。”祝长安的声音透着虚无,“父皇说得对,我总是错。”
“所以……我不能误了你,我知道你与程诩两情相悦,你我和离之后,你便搬回将军府居住,程诩……还有几年就要回来了,届时他有了战功,也算与你相配……”
“所以……”云见月猛然坐起身来,头发散在胸前,衣襟处隐隐透着昨夜烧退时留下的汗渍,“殿下要休了我?殿下还是不信我?”
虚虚的人影落在祝长安的眼睛里,他忍不住拥上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拖累你。”
两人的对话,在将明未明的清晨,轻得像雾,笼在空旷的大殿内。
这时的祝长安比以往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更想要抓紧她。
只是他不能。
殿门外,值夜的卫生生与清影,蹲坐在门边,偷偷抹泪。
天至大亮,侍奉盥洗的婢子陆续进殿,二人才从怀抱中抽离。
祝长安端了碗清粥,亲自喂与她喝。
从前他也这样喂过她,喂得是避子汤。
“父皇要我去遇南。”
云见月心下一惊,一口粥未咽下去,呛到喉咙,一阵咳嗽,眼泪直流。
清影忙上前轻轻拍背,又递上热茶。
待缓过些,云见月推了茶,道:“遇南?那地方我听过,山高水聚,雾气终年不散。冬日阴冷,夏日闷热,地势低洼,一场雨便成汪洋。”
祝长安道:“是。我曾上表请奏,提议修渠导水、引洪入海。因耗资太大,父皇一直没准。后来虽下旨凿渠,但因遇南多崇岭,屡屡受阻。如今,父皇要我亲去督办此事。”
“要去多久?”云见月问。
“少则一年,若是不顺,两三年也是有的。”祝长安说完,两人都垂首不言。
良久,他又道:“所以,你我还是和离的好,虽说皇家不比外头,但皇子和离,也并非没有先例……”
“不好!”云见月的泪啪嗒啪嗒,落在粥碗里,“你去修你的水渠就好!你去遇南,你修水渠,我又不拦你,因何就要和离!”
“不许再提和离!”
祝长安终于如愿,这宫里,会有人为他争,为他吃醋,会哭着撒泼,闹着不许他走。
都是他教的。
可是他却狠心拒了她,“我离宫前,会向父皇请旨,允你我和离,你放心,不是休妻,我不会让你背负‘弃妇’的名声。”
云见月推开递到她眼前的汤粥,眼泪汪汪瞅着他,“你是皇子又怎样,我父亲是大将军,是朝廷的铁盾!我父亲不允,皇上也不会点头的!”
祝长安忙忙去捂她的嘴,清影与卫生生也连忙提醒,“侧妃,这话可不敢乱说!”
一时,祝长安竟笑弯了眼睛。
眼前这个娇滴滴挂着泪珠,却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的女子,竟这般可怜又可爱。
可云见月哭得含糊,他实不忍再缚了她,遂松了手。
“我陪殿下去遇南!”云见月扑入他怀,那半碗汤粥险些就撒在她背上。
祝长安将汤碗递给清影,挥手令他们退去。
“遇南的日子,苦。”
“我说过,我要与殿下同进退。”
云见月又抬起脸来,眼睫处挂着泪珠,“那母妃……殿下不准备查下去了吗?”
祝长安的手指停在她的发丝上,胸中有一口气,许久都吐不出来。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问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