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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是大才,便是大患 ...


  •   祝长行也才七岁,兄弟俩都到了请师傅授业的年纪。

      一日,恰逢云海打了胜仗,归京受封,带回几匹小矮马,供皇子们骑着玩乐,原不是什么罕物。

      皇上龙心大悦,便带着几个皇子往猎场去看,说是入了学,骑射也该练起来,武艺师傅也该备着。

      其中有一匹毛色油亮,墨鬃赤尾的,极其罕见。

      内侍们为哄太子高兴,在皇上一左一右牵着两位皇子入猎场时,那匹赤尾矮马头上已缠了红花,甚是威风。

      祝长安也喜欢,吵着要骑,内侍们哄着,一说“二殿下年纪小”,又说“还有更好的给您”。

      可那红花赤尾的小马才最衬孩子心意,眼里哪还瞧得上旁的。一时闹起来,连皇上都冷了脸,斥道:“长安,要懂得谦让!”

      眼见着祝长行被抱上了矮马,一时左右许多人围着,迎阿着,“太子好神气!有大将之风!”

      祝长安气不过,既要谦让,因何不是祝长行这个做兄长的,谦让他这个做弟弟的。

      又见皇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被人赞作“有大将之风”的长子,连攥着他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小小的孩子,头一回生了恶念头。

      趁人不备,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又趁人不备,狠狠朝马屁股掷去。

      其实四岁的孩子,又站在马场边缘,那石子打在马屁股上时,实在没什么力度。

      但小矮马还是受了惊,挣脱缰绳,在马场里横冲直撞,吓得祝长行在马上无助地哭喊。

      吓得乳母怀中的祝长泓也跟着哭。

      亏得马场常年有驯马的好手在,迅速制服了矮马,太子也只是受了惊吓,哭了一会子,哄好了便罢。

      祝长安却是头一回挨了打,红红的巴掌印在脸上,他却是仰头问:“父皇为什么打儿臣?儿臣只是想骑马!太子哥哥骑得?儿臣就骑不得?”

      “他是太子,与你除去长幼嫡庶,尚有君臣之分,你母妃难道没有教过你吗?”皇上说这话时,神色淡漠得不像一个父亲。

      四岁的祝长安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尚不晓其中意,亦口无遮拦,发出叩心一问。

      “太子哥哥生来就是太子吗?儿臣就不能做太子?”

      那时的他连“太子”是什么都不懂,只以为做了太子,就能骑最好看的一匹马,就能让父皇眼里心里都是他。

      但这一句,却叫内侍们皆跪地不敢吭声,等待龙颜大怒。皇上却并未震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时的祝长安也不懂一个帝王的眼神有多可怕,那是他的父亲啊,所以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跪地臣服,只是瞪着眼睛,等一个回答。

      父子俩的眼神无声交汇。

      “这孩子,”皇上摇摇头,转着手里的玉扳指,眯着眼打量他,“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敬。日后,不是大才,就是大患。”

      四岁的他也不懂何为大才,何为大患,只是以同样的眼神回应了他的父皇。

      之后,皇上说裕贵嫔教子不善,罚她抄书,抄了许多书。

      裕贵嫔抄得手酸了,就抱着儿子哭,说他胆大包天,不该在父皇面前说那样僭越的话,险些害了自己,也险些害了自己的族人。

      小小的祝长安也跟着哭,说知道自己错了。

      其实他撒谎了,他不知道。

      他不是错在吓哭了太子,也不是错在打了太子的马屁股。

      是错在他以为他的父皇是爱他的。

      以至于他那样的年纪,尚不知自己哭闹时出口的话有多重,便被父皇一语定了生死。

      以至于他后来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他在荟荫台苦读,得师傅夸赞,父皇却说他小小年纪心机不浅,懂得在人前做一手好戏;他在父皇生辰日,手抄一部《道德经》献上,父皇说他长大了,知道如何在“堂前”尽孝……

      只是,他今日才想明白。

      进殿至今,皇上没关心过他的伤,亦没问过他冷不冷,没叫人递上手炉,或是带他换件干净的衣裳。

      就这么看着他,像看陌生人。

      良久,父子俩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一个狼狈跪地仰望。

      “从四岁起,父皇就不爱儿臣了,或者说,其实父皇从未爱过儿臣。否则,何故只因儿臣幼时一句无心童言,父皇就认定了儿臣将来定会与皇兄争权?多少年来,儿臣无论做什么,在父皇眼里都是错,都是有所图谋。”

      顿了顿,祝长安的眼底暗下去,“儿臣,说错了吗?”

      皇上的目光从来都是无所顾忌,想予谁何种意,就予何种意。

      “你只说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朕错怪你了吗?宫中奴仆,你是说杀就杀!功臣之女进了你的宫门,你给了人多少委屈受?郡主的名声你也是全然不顾!”

      祝长安抬起头来,眼中只有不解与委屈,“那绿央是母后安插在儿臣身边的眼线,儿臣惶恐,身边岂能容异心之人!”

      皇上却道:“你母后原与朕提过,她不过是惦记着你,你又不惯与她亲近,才三五不时将你身边的人叫去叮嘱一两句,怎得话到了你嘴里,就这般难听?朕问你,那个叫绿央的可曾害过你?活生生一条人命啊!你是怎么做的,夜半将宫人召集,让他们看着你杀人!你这是杀人不忘诛心呐!朕坐上这位子二十几年,自问也算当得起一个‘仁’字!你再瞅瞅其他兄弟,太子仁厚,你可及他万分之一?”

      每每跪在这顾政殿,祝长安的眼中总有许多“求”,往日求比别人少得可怜的一点父爱,今日求一个清白真相。

      “这些年,父皇就只看见儿臣暴戾?幼时荟荫台读书,不论寒暑,儿臣也无一日懈怠!令书阁议政,儿臣对几位阁老也是敬重有加……”

      可惜,无论是爱还是真相,皇上从未想过给,甚至也不曾因他的伤有过一丝心软。

      “你那不过都是做场面罢了!你母亲倒是个直脾气,怎就生出你这般……朕查问你们兄弟功课,你摇头晃脑在朕跟前表现,处处抢哥哥弟弟的风头!令书阁若无太子压着你,你早翻了天了!”

      “儿臣只是想被父皇看到!父皇赞过皇兄恺悌,也夸三皇弟温巽……,便是小五小六,父皇眼里他们也是好的!小五病弱,父皇连学堂都准他不去了!就只儿臣,父皇从未看见过儿臣!”忍了许久的泪和多年的委屈,终是随着这句句控诉,无声落下。

      阴雨天气,殿内暗沉沉的,皇上走到窗边,那张脸上才有些许光线,“你若真想叫朕另眼瞧你,你就做出些功绩来给朕看。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祝长安有一瞬懵然,不敢信,这是他的父亲,对他这个亲儿子说出的话,“这些年,儿臣何时在父皇面前哭过?今日,是儿臣的母妃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

      皇上猛地转过脸来,“她怎么就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朕不是说了,她是身染时疾,不治而亡!朕已予了她厚待,以妃位之礼厚葬了她,还不够吗?”

      祝长安再次叩首,“父皇,儿臣请求,再看母妃最后一眼,若母妃当真染疾而亡,儿臣……”

      本是个寻常请求,母亲身死,儿子想看一眼尸首,也是情理之中,皇上却急急打断:“朕说了,你若想朕对你另眼相看,就去做出些实实在在的功绩来!”

      祝长安一愣,拱手道:“那便请父皇恩准儿臣,前往边境从军,儿臣不要任何职位特权,愿从小卒做起,不求任何优待,若他日儿臣立下军功,请父皇允准儿臣彻查母妃死因!”

      “你想干什么?你搅得后宫不得安宁,还要去军中收拢人心?你想要军权?你想要军权做什么?”

      不想,不过是最普通的请求,竟惹得皇上勃然大怒,手中的玉串应声落地,清脆一响,四溅的玉珠子崩在祝长安的手上、脸上。

      他没躲,也躲不开。

      “父皇是这样看儿臣的吗?在父皇眼里,儿臣就与逆贼无异?父皇这样待儿臣,当真公平吗?”

      闻言,皇上竟笑出声来,只是笑里唯有讥诮,“你跟朕要公平?你生在皇家,自小锦衣玉食,出入脚不沾泥,对外头那些人来说公平吗?对遇南那些常年遭受天灾水患的人来说,又公平吗?”

      祝长安梗着脖子,反问道:“难道是儿臣发了大水,冲毁十里乡庙?是儿臣的错吗?”

      只是祝长安的这副样子,当真令皇上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你就去遇南!你不是说朕不给你机会,看不见你的能力,你就去遇南,去治水!”

      “如果儿臣愿意去,那么父皇可否同意儿臣彻查内宫!还母妃一个公道!”说罢,祝长安再次郑重叩首。

      外头雨声渐疏,本该是雨过天晴之象,却是愈发阴冷。

      天就要黑了。

      皇帝似有疑虑,后退数步,眼中射出一道厉光来,毫不留情钉在祝长安的胸口,“你母妃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祝长安懵然抬脸,眼角泪痕犹在,“什么?”

      门外陈内侍高呼:“侧妃!侧妃娘娘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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