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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叉王   清影慌 ...

  •   清影慌乱,也不知来人是谁,只循着声音的方向跪伏。

      见来人衣着服饰与身后捧着描金漆盘的宫婢不大一样,又见她虽是训斥,却沉稳有力,不靠大声唬人,便知她是这重华宫的掌事了。

      “清影初入宫不懂规矩,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教导。”云见月自小无母,家中人口也简单,自是没经过什么风浪,但她也是初入宫,尚无根基,对祝长安身边的人尊重些,自己也能得些好处,遂先拿出十足的善意来。

      来人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命宫婢为云见月换了合脚的绣鞋,又福身作礼,道:“婢子绿央。侧妃恕罪,宫中不比外头,主子与下人轇轕不清的也有,但宫中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婢子既听见了清影姑娘的不敬之语,就一定会如实禀报,请殿下裁夺。”

      这一日,云见月与清影一样惴惴不安。

      祝长安没来,他的发落,也没来。

      可是到了夜里,祝长安却来了。身至廊下,长身玉立,先是发落了清影的“妄议主子”之罪,遣她至廊前罚跪一宿。

      云见月想要求情,刚踏出内阁,见着迎面而来的祝长安,就先垂了眸子,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二殿下的盛名,她在闺阁中也是听过的,他有一个“夜叉王”的称号,不知他本人知不知。那时几个公侯小姐凑在一处,提及宫中这位豺狼,个个都吓得花容失色。

      面对他,她总是怕的。

      她虽为将军之女,却无半分英气,倒被云海养得知书达理,甚至有些怯懦,识她者皆称奇。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从不允她碰刀剑,又不许她多见人,只拘在闺阁里,读些个诗书。

      不过,父亲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这些年,她也称得上是闺阁典范。

      祝长安在适才云见月坐过的矮榻上坐稳,瞅了一眼桌上的空茶杯。

      云见月忙忙的上前,犹疑半晌,终是舍了自己带来的那套秘色莲纹杯,换了重华宫常日备着的。

      斟了茶双手奉上。

      祝长安冷眼瞧着,用极慢的动作伸手接过,又冷冷开口:“你从将军府带来的东西,都收起来,我不喜欢看见这殿中,有外人的东西。”

      “是。”云见月未入座,只是站在一旁,垂首低眉。自祝长安进来,她都没看一眼他是何神色,只听这语气,像是不大好。

      便是一阵冷森森的沉寂。

      祝长安抿了口茶,抬眼望去,“你这样逆来顺受,往后怕是要多受欺负。”

      “唔?”云见月恐是没理解这言中之意。

      祝长安想说,宫中人心难测,为人不能太过软弱。

      而云见月想是以为,要欺负她的是祝长安自己。

      遂抿抿唇挤出干巴巴的笑,便连笑都只是微微叫他看见的弧度,“在家时父亲教诲,说女子当以勤勉柔顺为德,责令妾身入宫尽心侍奉,不得违逆殿下……”

      云见月的声音轻盈得像是夏日里随风而落的合欢花,可是声音又随着祝长安渐凝的脸色,慢慢没了声响。

      提及云海,祝长安不高兴,可听云海这样教导自己女儿,祝长安更不高兴。

      勤勉柔顺是好,但若失了锋芒,便要饱受欺凌。

      故而,他不免拧眉,面露愠色。

      云见月心下一慌,不知又是哪句话说错。

      “殿下……”卫生生躬身进殿,先是屈身朝云见月一礼,再眉眼稍抬,试探开口。

      一瞬,云见月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祝长安缓缓起身,依旧是清冷声线,“你先歇下。”

      云见月等了等,似乎没有后半句,而祝长安的衣角已出了大殿。

      书房内,长久的温着西凤酒。

      祝长安先上了矮榻,比适才放松些,一只脚踩着榻沿,懒懒偎进软枕,便有宫婢递上酒盏,再无声退去。

      卫生生侍立榻边,待人都退去,才低声道:“那双绣鞋……是裕贵嫔娘娘让人送来的。”

      良久,祝长安只是拈杯入喉。

      卫生生又上前一步,揣手低眉道:“不过,近两日,淳妃娘娘倒是不似从前,常往玉峦宫去,与贵嫔娘娘说话呢。”

      说完便闭了眼,等待酒盏落地的清脆声响。

      等待许久,却未闻声响。

      祝长安只是双眼迷离,淳妃……她膝下一子一女……

      亥时过半,云见月仍坐于原处,身姿端凝,自祝长安走后,她还未曾挪动。

      “侧妃,您还是安置吧。”绿央与她一般,未曾挪动。

      重华宫的夜,总日一如既往的静,静得云见月打了个冷颤。

      “殿下他……不会来了吗?”

      云见月也不知自己因何会问出口,分明她在出嫁前,就早知会是这般日子,她甚至也希望,从此就过这般日子。

      所以这句话出口,自己先红了脸。

      绿央蹲了蹲身子,眉目低垂答道:“许是殿下有要事。”

      云见月的指甲已在掌心抠出印子来,“绿央,你该去殿下身边跟着侍奉,不用在我这里。”

      绿央却只是面无表情道:“清影姑娘今夜是不能侍奉在侧,便由婢子侍奉侧妃更衣安寝吧。”

      便也无人请示云见月的意思,两个婢子只听了绿央的话,兀自上前强搀了她往内阁去。

      “外头冷,劳烦姐姐给她送件衣裳。”云见月扭着身子交代,颇有讨好意味。

      绿央只是挥手命宫婢打水,随口道:“这等小事,不劳侧妃操心,自有重华宫的规矩。”

      外头清影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襟,“这里个个都是夜叉,小姐怕是以后没得好日子过了!”自然,这回是只敢心内腹诽。

      ……

      将军府,今夜与昨夜一般安静。

      程诩在忠勇堂门前站了两日了。昨日,是他亲自送嫁。

      本该是祝长安亲往将军府迎亲,但他推说前夜醉酒,不能起身,遂请将军将人送进宫去。

      言行不乏对上柱国的不屑,与对云见月的轻视。

      可云海什么都没说,只是命他依二皇子之令。

      他从小被云海收养,至今也有十七年了。

      当日云海发妻遭遇产厄,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可怜云见月才生下来便没了娘。

      听说一商队遭遇匪寇,全部命丧山野,唯一襁褓婴儿幸免于难,幸遇将军,将他养在身边,教授一身本领。

      多年来,云海将他视如己出,吃住都在将军府,还为他取名程诩,冠亡妻之姓。

      明明待他那样好,为何却不肯成全?

      好似这些年,云海一直对二人的情意视若无睹。想来便是真待他如子,打心眼里也是觉得他配不上将军之女的。

      良久,终是未叩开那扇门,问个究竟。

      云海隔着窗子,看程诩那半颓的身影一步慢过一步,出了院子。

      只是合衣上榻,一夜未眠。

      这个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就这么交出去了,来日,不知她会不会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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