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莫雨沫

7、一只白色蠢熊 池雾是

　　池雾是被热醒的。
　　她刚睡醒的意识还不太清醒，本能地动了一下胳膊，没能抽出来。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腰上。
　　准确地说，是一只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占有意味，像是怕她趁黑跑了。
　　池雾的意识在一瞬间彻底清明。
　　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截极近的后颈，栗色长发凌乱地散在灰色枕套上，几缕碎发贴着她的脸颊，呼出的鼻息均匀而轻缓地扫过她的锁骨。
　　熟悉的淡香灌进鼻腔，像是某个牌子的木质调沐浴露，干净、冷淡，和它的主人判若两人。
　　林烬。
　　她还在睡。
　　池雾的脊背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急着挣开，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在身侧摸索手机，指尖触到陌生的面料。
　　她低头身上不再是昨天那件衬衫。
　　而是一件淡黄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偏大，锁骨露了大半，袖子长出一截，堪堪盖住她半个手背。
　　面料很软，贴着皮肤让她有一种怪异的触感。
　　余光扫到床边的地毯上有个什么东西。
　　她侧头去看。
　　一只蠢兮兮的白色玩偶熊正脸朝上躺在那里，四肢摊开，两只纽扣做的黑眼睛直愣愣地对着天花板，看起来又蠢又……蠢。
　　池雾面无表情想。
　　玩偶熊的肚子上有一小块地方的绒毛被压扁了，像是经常被人依偎。
　　池雾盯着那只蠢熊，看了半天觉得有点眼熟，眉心不自觉地拢了一下。
　　这熊……怎么还在这里。
　　她闭上眼停了片刻，然后再次睁开。
　　动作放得极轻，从林烬的禁锢里慢慢抽出另一只手，然后侧身伸出手臂去够那只熊。指尖堪堪勾到它一条腿，把玩偶拖过来，看着那对呆滞的纽扣眼睛。
　　记忆像被拽住了线头，一点一点从脑海深处往外扯。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林烬刚来这里不久，只比她小一岁，身形看起来却格外单薄瘦小。
　　父亲将她安排在和自己一个班级。
　　那会池雾就已经出落得明艳动人，身姿亭亭。
　　暗中倾慕她的人不在少数，课间总有男生借着各种缘由搭话示好，情书与小礼物更是屡见不鲜，追求者络绎不绝。
　　池雾向来懒得费心打理。每每收到这些追求者送来的东西，她一概随手推到林烬面前，漫不经心示意由她自行处置。
　　林烬沉默地收下堆积的物件，趁着课间无人留意，抱着一堆礼物走到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打算尽数丢弃。一件件杂物被她陆续扔进垃圾桶，指尖触到一只棕褐色的毛绒玩偶熊时，动作忽然顿住。
　　小熊模样软乎乎的，圆眼憨态可掬，蓬松的绒毛看着格外温顺讨喜。林烬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喜爱，犹豫片刻，终究舍不得就这样丢掉，悄悄将玩偶藏进校服内侧，小心翼翼带回教室，轻轻塞进自己的课桌抽屉。
　　这一幕恰好被落座的池雾尽收眼底。她斜倚着椅背，目光淡淡扫过林烬细微的小动作，唇瓣抿起，没有出声制止，也未曾开口质问。
　　林烬察觉那道视线，心头微微忐忑，见池雾始终神色平淡，便误以为对方已然默许自己留下这只小熊，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下来。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下午课间，当初送出玩偶熊的男生径直堵在了林烬的课桌旁。他看着抽屉里露出一角的玩偶，语气带着不满与指责，声音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原来礼物都被你藏起来了，你这个小偷！私自拿走了我送给池雾的东西。”
　　突兀的指责瞬间将林烬推到尴尬难堪的境地，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张张好奇探究的面孔围拢过来。
　　林烬瞬间慌了神，纤细的身子微微发僵，急忙慌忙摇头辩解：“我没有……我没有偷。”
　　慌乱之下，她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池雾，眼底藏着慌张与希冀，迫切盼着对方能开口为自己澄清误会。
　　只要池雾开口说一句话，她就能洗刷掉这份无端的污蔑。
　　可预想中的援手迟迟没有到来。
　　池雾冷冷倚在门框，身姿清冷挺拔，只是静静地抬着眼，漠然地注视着陷入窘迫的林烬。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任凭流言蜚语将她团团困住。
　　男生根本不听她的辩解，径直弯腰从她抽屉里拽出那只小熊，狠狠攥在手里。
　　“这是送给池雾的东西，我就是丢了也不会给你。”他嗤笑一声，当着全班人的面，扬手将小熊揣回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睨着脸色惨白的林烬，“寄人篱下还手脚不干净，真够难看的。”
　　周遭哄笑声四起，细碎的嘲讽、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砸在林烬身上。
　　池雾只是安静的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人听她苍白的解释，没人在意这是池雾随手丢弃、任由她处置的东西。
　　所有人只看见，新来的转学生偷偷藏了别人送给池雾的礼物，落得一个偷窃、贪小便宜的名声。
　　从那天起，班里没人愿意和她说话，没人和她结伴，课间所有人都刻意避开她的座位，偶尔有人路过，也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句句都带着恶意。
　　整整一天，林烬垂着头，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却藏不住眼底层层叠叠的委屈与酸涩。
　　那点偷偷珍藏的、唯一的小欢喜，被当众碾碎、夺走，只剩下难堪与狼狈。
　　傍晚放学，司机准时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两人一如既往沉默地坐进后座，狭小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藏不住少女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
　　车子平稳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窗外霓虹缓缓倒退。安静的车厢里，终于溢出细碎压抑的啜泣声。
　　林烬侧着身子，微微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校服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哭得极轻，不敢出声惊扰身侧的池雾，只敢咬着唇，任由委屈与酸涩翻涌，止不住地小声落泪。
　　池雾靠在车窗边，全程沉默，侧脸冷硬淡漠，任由身侧细碎的哭声萦绕耳边。
　　车子途经市中心繁华商场时，她忽然淡淡开口：“停车。”
　　司机应声缓缓靠边停稳。
　　不等林烬反应，池雾已经推门下车，径直走进灯火璀璨的商场。不过短短几分钟，她提着一只半人高的崭新毛绒小熊走了出来。
　　纯白的绒毛蓬松柔软，尺寸宽大厚实，憨态温顺，比之前的那一只精致百倍。
　　她弯腰坐回车内，反手将沉甸甸的小熊径直塞进还在低低落泪的林烬怀里。
　　少女单薄的身子猛地一僵，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车厢昏暗的光影里，池雾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烦躁，冷硬地打断她所有的眼泪：
　　“别哭了。”
　　“吵死了。”
　　林烬的哭声戛然而止，泛红的眼眸怔怔望着怀里崭新的小熊。
　　鼻尖酸涩翻涌，委屈混着莫名的暖意缠在心口。
　　她抿紧嘴唇，将脸颊轻轻埋进蓬松绒毛里，紧紧环抱住玩偶，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耳垂忽然跳了一下。
　　闷钝的痛感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窗帘底部漏进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大约是八点钟的光景。
　　林烬的手臂还箍在她腰间，呼吸均匀。
　　她盯着熊那对呆滞的纽扣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当年在教室门口，她是故意的。
　　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讨厌……
　　或许是厌烦……
　　她不清楚。
　　她试图回想当年买熊时的心情，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天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她随手挑了货架上最大的一只，结账时甚至没看清价格。
　　池雾把熊轻轻放到床头做作，然后试着把林烬的手臂从腰上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