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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添衣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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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妙珠忙得脚不沾地。周老汉带着两个徒弟天不亮就上工,先把木头和瓦片从车上卸下来,堆在院子墙边,,接着开工,换瓦的换瓦,补墙的补墙,锯木头的锯木头。沈妙珠每天鸡鸣即起,先熬一锅粥给工人当早饭——不是白粥,是她加了姜丝和肉末的咸粥,天冷喝一碗浑身都暖。
周老汉头一回喝的时候,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说:“在汴京城干了四十年的瓦匠活,没吃过东家给做的早饭”。沈妙珠笑着说:“这不是东家做的,是邻居做的,您跟我爹是旧相识,叫我妙珠就行”。
日头升到中天,灶房里烟火腾腾,干柴在土灶里烧得噼啪作响,青烟袅袅。沈妙珠挽起粗布袖口,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忙活着。今日家里请了瓦工、木工两位师傅和他们的徒弟做工,要管一顿扎实午饭,她便打算做五花肉、麻婆豆腐、肉末茄子,再配一锅素青菜汤,蒸上满满一大锅白米饭。
她先往大甑锅里淘洗糙米,淋足清水,架在灶上大火蒸着,米香渐渐从甑缝里漫出来,醇厚绵长。
转头处理五花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切得方匀,铁锅烧热,挖了一勺猪油,放入生姜和小葱,再放入糖炒出糖色,肉块入锅滋滋作响,透亮的猪油一点点被逼出来,边缘煎得微焦,放点酱油和醋调色调味,撒粗盐慢炖,肉香霸道地散开,肥而不腻,油光锃亮。
借着炼出的猪油,她做麻婆豆腐。北宋无辣椒,便用花椒、豆豉、姜末提味,老豆腐切方丁,肉末炒散,兑水煮开,小火煨得豆腐吸满汤汁,麻香醇厚,咸鲜入味,汤汁浓稠地裹在豆腐上。
随后炒肉末茄子,茄子切粗条煎软,吸饱肉汁与猪油,翻炒入味,软嫩油润,咸香下饭。
最后烧一锅素青菜汤,清水煮开,青菜下锅略滚,只放少许盐,清清爽爽,正好解腻。
米饭蒸得粒粒分明,四样菜热气腾腾盛入粗瓷大碗,摆满木桌。
瓦工与木工师傅干了半晌重活,饥肠辘辘,拿起粗瓷饭碗先舀满米饭,夹一大块五花肉入口,油润软糯,满口肉香,几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再扒一口麻婆豆腐,麻香开胃,又夹肉末茄子,软烂入味,吃得满嘴油香,不停往碗里添菜,扒饭速度飞快,嘴里不停赞叹:“娘子手艺真好,这菜也太下饭了!”
年幼的弟弟妹妹捧着小碗,眼巴巴盯着桌上饭菜,夹一块豆腐抿进嘴里,嫩香入味,又咬一口茄子,软乎乎的不费牙,小口小口扒着米饭,吃得腮帮子鼓鼓,时不时抬头,眼里满是满足。
沈妙珠看着众人狼吞虎咽,一大锅米饭很快见少。
修缮工程比她预想的顺利。屋顶换了新瓦,赭红色的陶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漏水了。门窗全部重做,老孙的手艺确实好,窗棂上雕了最简单的回字纹,不花哨但耐看。墙缝用新调的黄泥石灰填平了,又刷了一层白灰,整座屋子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井台也修葺一新,换了新的青石井栏,打了新的辘轳,井水比之前更清甜了。
最让沈妙珠满意的是后院那间新搭的小厨房。不大,只有寻常厨房的一半,但灶台是她亲手设计的——三眼灶,一大两小,大火灶炒菜炸活,小火灶熬汤炖粥,中间留了块铁板的位置,等以后攒够钱打了铁板,就可以做铁板烧和煎饼。她还在灶台旁边砌了一个土烤箱,虽然简陋,但用来烤烧饼、烤糕点绰绰有余。周老汉砌这个烤箱的时候一脸困惑,说没见过谁家厨房还带个小窑的,沈妙珠笑着说以后您就知道了。
厨房旁边是那口甜水井,打水做饭不用绕到后院,方便得很。
修缮总共花了十八贯,比预算还省了两贯。沈妙珠把省下来的钱扯了几匹细棉布,给弟弟妹妹各做了两身里衣。可前世也不用自己动手做衣服,不会女红,请布店裁个样子,随便把缝拼了,做了简洁素边的领口,两件极简单的小孩衣服就完工了,虽然布料和款式很普通,但总比破的强。
因为天气渐冷,要给孩子和自己添件御寒的衣服,只能从成衣铺子买,刚从街市成衣铺出来,自己和两个孩子身上都换上了一身簇新却朴素的冬衣。
沈妙珠上身是素青粗布夹袄,里絮薄棉,料子平实无纹,针脚齐整,样式利落不宽大,领口略收,刚好护住脖颈。外头搭一件同色短褙子,简单大方,方便日常劳作。
下身是厚布夹裤,外罩素色布裙,裙摆不长不拖沓,走动时轻轻垂晃。腰间系一条素布新带,收得腰身纤细些。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布棉鞋,鞋底密实,踩着软和。
发髻简单挽起,裹一方素布头巾,鬓边被布巾轻轻拢住。新衣虽无绣饰、料子粗朴,却干净暖和,衬得人眉目温婉。
远哥儿穿一身新的青灰粗布夹短褐,内里絮着薄薄一层棉,料子略硬,领口与袖口都是新缝的针脚,整整齐齐。下身是同色新布长裤,裤管宽松,腰间系一条素布腰带,脚上是刚买的麻面新布鞋,鞋底粗麻纳得扎实。小手缩在崭新的袖口,走起路来衣裳略显板硬,却透着一股子新鲜暖和,眉眼间满是欢喜。
身旁女童一身浅蓝粗布新夹襦袄,袄身短巧,针脚细密,没有半点绣花纹饰,干净素净。下配同料新布裙,裙下是夹棉厚衬裤,裙摆刚及脚踝,脚上一双圆头新布履。头上梳的双丫髻,颈间围着刚买的粗布小帕,挡住寒风。新衣料子虽粗,却平整干爽,她抬手轻轻拽了拽袄襟,脚步轻缓,新衣裳穿在身上暖融融的,模样乖巧朴素。
沈明远穿上新衣裳的时候,低着头摸了半天袖口,说太新了舍不得穿。沈妙珠说:“新衣裳就是拿来穿的,穿旧了大姐再给你买”。沈妙兰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裙摆被她甩得像朵花。看他们这么高兴,心里就舒坦,等赚了钱一定要请大师傅给他们做几身上好的衣服。心里对沈妙珠说:“既占了你的身子,让我重活一世,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定会好好照顾他们,你放心。”
现在棉花还没有普及,价格承担不起。普通人家过冬全靠丝绵被和芦花被。她揣着铜钱,裹紧身上粗布夹袄,往市井里的弹棉铺走去。
铺子不大,门口堆着芦花、粗麻絮,屋里白絮纷飞,弹棉弓嗡嗡震响,匠人正弯腰弹絮。屋里摆满现成的丝绵被,分三六九等:上好的是新丝绵,细布被面,价钱贵;中等是新丝绵混絮;最便宜的是芦花掺旧丝绵,粗布被面,最适合市井小民。
沈妙珠第一次来,心里有数,不买太贵的,也不要太薄不顶寒的。
她先伸手摸了摸几床现成被子,有的絮少发薄,一捏就塌。
她跟掌柜开口,要两床新丝绵,再买两袋子芦花备用,现在先不用,等天气转冷了,再把被子开个缝,把芦花填进去保暖。被面选洗得耐脏的青灰粗土布,针脚要密实,免得把絮漏出来。
掌柜很快抱来两床床刚做好的,被面粗朴平整,内里蓬松暄软,捏一把厚实不塌,边角扎实。
沈妙珠伸手按压、拍打,感受蓬松度,又翻看针脚,确认走线细密不会跑出来,再跟掌柜一番还价,付了一贯两百文铜钱。
匠人用粗布包袱把棉被裹好,沈妙珠一次拿不走,分了两次过来拿,沈妙珠把被子扛在肩上,沉甸甸一大卷,带着新被子淡淡的草木气。一路走回家,心里踏实,知道这两床被足够一家大小暖暖和和熬过整个寒冬。
搬进新屋那天正好是立冬。一大早沈妙珠就起来忙活,蒸了一锅黍米饭,炒了三个菜——韭菜炒鸡蛋、萝卜炖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姐弟三个围着新做的八仙桌坐下,桌上铺着一块崭新的蓝布桌巾,三双筷子齐齐整整地搁在碗上。沈明远端起碗,还没动筷子眼眶就红了,仰头看着屋顶说要是爹娘还在就好了。沈妙珠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夹到他碗里,说爹娘在天上看着,你要是争气,他们就高兴。沈明远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老宅的事告一段落,沈妙珠开始着手办另一件要紧事——给弟弟找学堂。
沈明远之前在沈怀义家的时候上过两年村学,已经开了蒙,认得不少字,《三字经》和《百家姓》能全文背诵,《千字文》也能背大半。沈妙珠考了他几个对句,发现这孩子不但记忆力好,理解力也强,同样一篇文章别的孩子要读三五遍才通,他读两遍就能说出大意来。她心里有了底,决定不送他去普通的村学,而是直接访一位好先生。
她找周老汉打听了一回,又托老孙问了几个同行,最后打听到城南的文昌巷有一位姓孟的先生,是前科的举人,因腿疾没能继续应考,便在自家开了个私塾,专门教附近的孩子读书。孟先生教书有个规矩——不收愚钝的学生,也不收品行不端的学生,能入他门下的一律不论贫富,束脩随意,实在穷困的甚至可以免了束脩。但有个前提,他得亲自考校,考不过的,给再多钱也不收。
沈妙珠带着沈明远上门那日,孟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把沈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孩子瘦得像根竹竿,但目光清正,见了先生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孟先生当场考了他《论语》开篇三章——不是背诵,是讲解。沈明远用自己的话把“学而时习之”的意思说了一遍,又说“有朋自远方来”是讲朋友之道,“人不知而不愠”是讲君子修身。话不多,但句句都落到了点子上。
孟先生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又说了一个上联让他对下联:“秋月照书窗。”沈明远想了片刻,对了一句:“春风拂砚池。”孟先生眼睛一亮,又出了一个:“笔底千言。”沈明远思索稍久,抬头答道:“胸中万卷。”孟先生哈哈大笑,对沈妙珠说这孩子他收了,束脩一年六贯,包含书本纸笔。如果家里实在困难,可以先欠着,等日后孩子出息了再说。
沈妙珠当场付了六贯束脩,又给先生准备了束脩六礼:肉干、芹菜、莲子、红枣、红豆和桂圆。
沈明远正式入了孟先生的私塾,每日卯时出门,申时回家。沈妙珠给他缝了个书包,里面装着新买的笔墨纸砚和孟先生指定的课本。沈明远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的步子都比平时大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