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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the red shoes 米歇尔·凯 ...

  •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和平离异,跟着因为工作调动的父亲去德国柏林生活。

      父亲的工作很忙,忙到成天见不到人影,忙到我母亲能三个月换一次情人他撞见了还能问是不是前前前前前那个。

      我对他们的离异毫不意外,也不悲伤,但被迫离开熟悉的朋友们搬家去柏林的时候,我还是恨了一下欧盟的平等待遇原则,连带着恨上了柏林。

      这份怨恨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在陌生的柏林安顿下来一个多月后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加深入。

      我能一二三四地列出数条柏林的缺点,偶尔才会写的日记里字里行间都是对柏林的嫌弃:譬如我讨厌柏林三角斜顶的建筑,讨厌晚上界限分明的灯光把这座城市残忍地切割开来,讨厌建筑外墙按部就班林立的窗户,讨厌一成不变林立的长方形玻璃。

      天哪,为什么柏林还会有一整块正方形的诡异外窗。

      我还讨厌柏林的红绿信号灯图案,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疑惑为什么绿灯是个小人而红灯是个消防栓,直到学校认识的新朋友告诉我那也是个张开手的小人。

      简而言之我讨厌柏林,讨厌、讨厌、非常讨厌,连带着没有任何探索这座城市著名景点的兴趣。每天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周六是语言班和舞蹈兴趣班与家三点一线,唯一的乐趣是回家的路上去面包店看机器杀面包——我的晚餐。

      听着规律的机器声,看着切片机切割我的黑麦面包,我幻想我也能把我烂透了的生活切成碎块。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搬到柏林后我还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和德语搏斗。德语很难学,我学得很痛苦,每次上德语那天我都要多杀一条面包来宣泄我的愤恨。

      和凯撒说话的那天早上我上了德语课,上的是德语中的一连串不可译词。

      该死的德国佬不知道怎么回事地喜欢天文学,喜欢用各种天文词汇来比喻人文。最出名的就是sternstunde,直接翻译过来就是星星时间,恒星时刻,德国人喜欢用它来形容人生中的关键节点,著名的《人类群星闪耀时》用的就是这个词。

      不可译词的含义和拼写只能直接背,上完德语后是我的舞蹈课,舞蹈课上那些拼写还在我脑子里名副其实地打转。

      这个星那个星,我看是我的脑袋要变成星星了,晕头转向地踩了舞伴好几脚,还差点把自己的脚扭了。

      好不容易熬到舞蹈课结束,我换下舞鞋垂头丧气地向外走,思忖着今天要杀哪个面包。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凯撒在小巷子里鼓捣一个保险箱。

      我知道他。

      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常在这片片区晃悠的青少年们我都有些印象,搬来的第一天我就远远地见过他们成群结队地晃悠。邻居家的阿姨告诉过我那些人会做偷窃之类轻微的犯罪,因为年纪小,数额又不大,警察们经常敷衍过去或是关几个小时就放出来。久而久之,大家也那他们没办法。

      远离不良是我的生存法则,我又不是练体育的,基本绕着他们走。大部分人我都没印象了,只记得凯撒。

      原因无他,因为那张脸和头发。

      金发蓝眼,轮廓深邃,纯正的日耳曼长相,还没有长开就足够漂亮。凭借我看过诸多美人的审美,我敢打赌他再过几年必定是一位美人,如果有星探来找他拍戏,就算演技不怎么样,光靠那张脸就会有足够的人气。

      我在心里对他的称呼是那个漂亮的金发男孩。

      可惜的是在我搬过来的两个月里,漂亮的金发男孩没被星探带走,每每看到他,我便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叹息一声,白瞎了那张美丽的脸蛋。

      而现在,我似乎目击到了金发男孩的案发现场。

      我知道他会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去游客区小偷小摸——这些都是邻居阿姨告诉我的,可没人告诉我他会偷保险箱啊。

      一时间我的脑海划过诸多法制节目,犯罪升级、青少年法庭……诸如此类曾经的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我的脑海,最后变成我现在应该是转身逃跑还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啊,但是来不及了。

      在我作出决定前金发男孩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和我对上了视线。

      “……”

      “……”

      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行动,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后退了一步,最后直接踉跄着转身逃跑。

      “————”

      狂奔、狂奔,身后很快传来了少年的声音,说着我听不懂的德语,这时候我的外语功能完全宕机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心只想着拼命逃跑。

      跑……跑!

      我仓皇逃窜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两边绿意盎然的椴树变成视野里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少年仍旧跟着我,状况很快就变得像过期的沙拉酱一样一团糟,最终的结局是我俩一起被路人扭送警察局。

      进局子我还是第一次,接待我的是一位亲切的女性警官,她问了我几个问题,还给我拿来了毯子和热可可,一点都不像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审问的样子。

      我很快就洗清了嫌疑,可以在休息室自由活动,路过审讯室的时候我看见一起进局子的金发男孩。

      通过单向玻璃我看见他脸上尖酸刻薄、挑衅似的表情,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而对面的警员同样气得不轻,他们针尖对麦芒,看起来一触即发。

      “那是个惯犯。”女警员发现了我的凝视,这么对我解释,“米歇尔·凯撒,他从小就是这里的常客了。”

      从女警员这里,我知道了金发男孩的名字。

      米歇尔·凯撒。

      我下意识咀嚼着这个名字,女警员将我陡然的沉默理解为不安,拍拍我的肩膀让我继续去休息:“去歇一会儿吧,这次好像是个误会,很快就能离开了。”

      我在休息室呆到了晚上,看着天幕渐渐变得暗沉,直到远处的椴树也变成黑影,女警员拿着文件让我签字。

      我艰难地阅读德语,理解了原来凯撒只是在废弃点捡了一个保险箱。因为场面太过冲击,我遗忘了这一点,搞出这一场乌龙来。

      诶,不对,他不来追我我也不会跑啊。

      我心安理得地将责任分了一半给凯撒,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哦对了,这件事情可以不要告诉我父亲吗?”

      “很遗憾……”女警抱歉地看着我,“我已经按照规定通知监护人了,不过我告诉他了只是一场误会,或许他已经联系你了。”

      “好吧。”我舔了舔嘴唇,“谢谢你。”

      走完流程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心想今天宝贵的休息时间被浪费。低头打开手机没收到什么信息,果然,既然没发生什么,我的父亲是不愿在他忙碌的事业中抽出时间给我的。

      再抬头,我看见了米歇尔·凯撒。

      他和我一样被放了出来,我们就站在警局门前,相距几米。视线相交时我被那双蓝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忍不住缩了缩身体,愧疚和心虚又让我哑口无言,不好发作。

      我努力地组织德语,鼓起勇气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你、要吃、面包、吗?”

      为了纪念今天的种种,我决定要多杀一条面包。

      米歇尔凯撒知道那个女孩。

      对他这种人来说,街区里的新面孔格外显眼,凯撒和他的狐朋狗友一眼就看到了她走进街区里一幢会开设培训班的大楼。

      每周六上午十点,她都会出现在那里,直到下午四点才会离开。

      米歇尔没多久就知道她住在附近另一个条件比较好的街区,看起来他年龄差不多大,大约是学校里的乖乖女。

      说实话,比起街区里的新面孔,米歇尔更关心他是否能从她身上偷到点什么,但综合考量下来还是放弃了。

      从本地人身上尝试得到什么会得不偿失,还是傻瓜式的游客更容易让他得手,也不会被抓住。

      他们偶尔会在路上遇见,米歇尔注意到对方躲避的眼神和步伐,大约是已经听过关于自己的流言。

      放弃偷窃的想法后他没有在意过对方,直到物色保险箱的时候他注意到一道视线,回过头去和女孩撞上了视线。

      “……”

      “……”

      她退后的动作让米切尔明白了女孩似乎误会了什么,刚想要解释结果对方拔腿就跑。

      *德式粗口*该死。

      被警察找上总归是个麻烦,米歇尔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一边追上去。

      ……但结果还是进了局子。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米歇尔凯撒度过了一个相当不愉快的下午,恰好与从签字的文件上知道名字的女孩在警署门口面面相觑。

      她用不太熟练的德语问:“要吃面包吗?”

      能捞到一顿晚饭是好的,凯撒矜持地点头同意。意料之中,女孩带他去了她常去的那家面包店。

      他选了一只蒜香味的面包,两个人站在切片机前看面包被咔擦咔擦地解体,透明的玻璃上浮现出他略带审视的眼睛,还有女孩专注盯着切片机的神情。

      之后女孩付了钱,将切好的面包递给他,外加一句流利的道歉。照常来说他应该风度翩翩地说一声没关系,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凯撒内心的恶意忽然翻涌起来,像童话中巫婆的大锅,咕嘟咕嘟冒出的粘稠怪异的气泡,是无法控制的忮嫉。

      凯撒将其归结为善意的原谅不存在于他的字典,他用挑剔、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对方一眼,然后略带攻击性地嘲讽说:“你的德语发音真奇怪。”

      我记住了米歇尔凯撒,倒不是因为那句半真半假的挑衅,那样的话我的德语老师能以十种我听不懂的德语来骂我,主要还是他引起了我的注意。

      呵,如果这是他的目的的话那他赢了。

      我憋着一口气,直到下个周六。

      那天的午休是我和母亲法律规定的例行通话时间,这位法国女士、法兰西的玫瑰显然没有为和我父亲的离婚所困扰,已然转身投入新的恋情中,拥有了一位新情人。

      言谈说中她提到那位情人是一位西班牙人。

      “爱情是一只自由鸟。”她咏叹似得哼着小调,“你真该来看看他的表演。”

      “你真该立刻买张飞机票去西班牙酒馆跳舞,卡门。”

      无聊的闲谈,例行公事很快结束,毕竟是会将方便会见情人当作房屋卖点的法国人。

      只是最后,我听见她问:“对了,你父亲有给你生活费吗——”

      我一个手抖按掉了电话,听着那头的忙音发呆三秒后决定不打回去。

      我父亲在金钱上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足够我去养一个普通讨人欢心的……什么都行。但我母亲用钱用得很厉害,她有那么多的情人要养,以至于她会克扣我的零花钱,而我从中得到的唯一好处是从小拔高我的审美水平。

      直到和父亲离开我才知道我的零用钱能有这么多,我从前还一直困惑才赚这么点干嘛天天不见人影。

      现在破案了,我愤恨地咬着昨晚刚杀的面包,下午的舞蹈课很不巧地跳起卡门。课程结束后舞鞋被锁进鞋柜里,我和舞伴一起走到大门口,他一路上评价我跳得很有杀气。

      心里想着等会儿杀哪个面包的我心虚了一下,猝不及防听见舞伴的道别:

      “再见,卡门。”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挥着手没有任何回应,一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凯撒。他挑了挑眉,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地挑衅:“你改名字了?”

      “啊……只是舞曲里的名字而已。”

      时隔一周和凯撒寒暄,区别是这一周里我讨厌柏林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并隐隐有向整个德国蔓延的趋势。

      这一条来源于街上的酒鬼,德国佬总是嘟囔着天父的琼浆,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在德国柏林16岁不可以抽烟但可以喝啤酒,实在微妙,虽然我两个都讨厌。

      我看着凯撒。

      他短短的、被胡乱打理的头发正贴在脑袋上,却还是像现下柏林初秋的椴树一样呈现出美丽的纯粹金色,美丽的金色下蓝色的眼睛澄澈如天父的泪水。

      ……不愿承认,我确实心情好了一瞬。

      无论是谁,被生活折腾得奄奄一息后看到帅哥都能振作一下的。

      可惜这帅哥有点脏,哦,不是指那方面,我的意思是他有点像一只……脏脏的流浪小猫。

      现下脏脏小猫有些生气,如果他真的有尾巴,那一定啪啪地甩着尾巴抽打地面。凯撒再度露出那仿佛被挑衅了的狮子一样的表情,略带攻击性地问:“哈,那为什么不是吉赛尔?”

      “因为我跳的不是芭蕾,”我正色道,“我跳的是拉丁舞。”

      凯撒沉默了一瞬,他不懂什么舞蹈、舞剧的分类,另类的难堪弥漫在他的心中,他几乎本能地酝酿起丑恶的毒汁,在这毒汁将将要吐出之前,女孩把一个地址贴在他面前,圆圆的眼睛从手机后探出来,指了指:“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我的舞鞋坏了。

      对专业人士来说,任何道具的变化都会带来难以言明的不适,就像球手的球拍,跑者的鞋子。

      更加不幸的是,舞鞋和普通的鞋子并不一样,不是谁都能修的,要找专业的经验丰富的舞蹈修鞋匠才行,而这种独立小型工作室,通常开在稀奇古怪的小地方。

      我从前都是在原来的家附近的一位鞋匠那边修,现在显然不行了。我在网上物色了新的修鞋匠,上周尝试过按照导航自己去找,结果是被迫在一群醉醺醺挺着啤酒肚的德国佬中穿行,最后停留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猪肘店前,旁边贴着鞋店搬迁的地址。

      “……”

      用手机搜了搜,新地址果然搜不出店名。

      ……够了,德国佬的办事效率。

      直到今天早上我还是没能搜出来,备用鞋子穿着不舒服,唉声叹气地想着今天要不再多杀一只面包吧,和凯撒简单交谈后我忽然福至心灵,想让他带我去。

      他这种走街串巷的人一定对柏林的路很熟,我这么想着,把地址展示给他看,凯撒果然点了点头。

      太好了。

      我高兴起来,再度用不太熟练的德语问他:“你可以带我去吗?”

      凯撒的蓝眼睛里翻涌起异常的情绪,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微妙的、紧绷的表情,听见那句和上周一模一样的话。

      “你、要吃、面包、吗?”

      修鞋匠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一丝不苟地戴着眼镜,穿着的衣服整洁干净,墙上的架子摆着的全是各种舞鞋和工具。

      这样一副老匠人的居所的氛围与进门前凯撒绷着一张脸带我穿行着的泥泞地方格格不入。

      不愧是本地人,这地方我自己是绝对找不到的,我也不敢来。

      我庆幸自己找了凯撒来带路。

      舞鞋被简单检查后交给了修鞋匠,我们约好下周再来交付。

      凯撒在门口等我,他从一开始就一副很抗拒进门的样子,只远远地看着我和修鞋匠对话,我们的话刚告一段落他就推门出去。

      我很快跟上去,一关上门,凯撒就开始说话了。

      他精致又稚嫩的眉眼生动起来,说的话充满了火药味:“你的舞鞋是红的?”

      “对,怎么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抑扬顿挫的腔调格外地阴阳怪气,“你是要跳舞跳到死吗?”

      他说的是红舞鞋,the red shoes,与剧中剧——芭蕾舞剧红菱艳的故事。

      芭蕾剧中的女孩穿上了被诅咒的红舞鞋,一刻不停,她跳啊跳,远离了人群,穿过山间,穿过森林,直到筋疲力竭,最后由她的爱人脱下了那双红舞鞋。而红舞鞋中饰演这个女孩的芭蕾舞姬佩姬,同样挣扎在爱人与舞台之间,最后冲出剧院追赶丈夫时被呼啸而来的火车轧死,电影的镜头停留在血迹斑斑的佩姬倒在丈夫的怀中,男人为她脱下了那双红舞鞋。

      不管怎么看,红舞鞋似乎对舞姬来说是个不幸的象征,会用它的要么是个没文化的文盲,要么是个舞蹈的狂热爱好者。

      “……可是。”我沉默了一下,嘟囔着说:“红舞鞋,不是带她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去了吗?”

      十月初是德国的国庆日,首都柏林会进行大肆庆祝,在勃兰登堡门前召开盛大的音乐和烟花表演。

      节日、纪念日,这种词汇对凯撒的意义不大,他关注的是另一方面——喧闹的舞池和其中摩肩接踵的游客们是他唾手可得的目标。为了攒钱离开这里,他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

      巴黎广场上凯撒如约而至,喧闹的欢笑声和嘈杂的欢呼声中他是游走其间的异类,只盯着他人,冷静地判断好不好下手,过会儿是要偷这个倒霉蛋的钱包还是首饰?

      广场上临时摆放的集市摊位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晃着明晃晃的光亮,烘焙面包散发出的诱人香味引得在人群中穿梭的凯撒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昨天晚上他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生意不错,后厨扔掉的厨余垃圾不够游荡在那儿的流浪汉们都填饱肚子。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凯撒习惯了忍受偶尔一点点的饥饿,他还有别的食物来源可以寻找。

      “——”

      回忆中断,凯撒隐约听见好像谁在嘈杂的声音中喊了他的名字。

      他略略一思索便觉得不可能,毕竟凯撒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名字。大约是Kaiser、Caeser,抑或是其他念起来相像的人名。

      凯撒没去管这件事,回神物色起自己的目标对象,挤着挤着手腕上忽然有别人的手搭上来。常年偷窃的经历养成的习惯让他像应激了一样条件反射重重甩开了对方的手。

      “呜哇!凯撒。”她说,“你甩到我了!”

      国庆节学校放假,德国法定假期连商店也不开门,我无所事事。学校同学提议我可以去体验下国庆日的活动,我其实更想去找我的修鞋匠,然而我意识到我似乎没办法联系凯撒做我的向导。

      我不太想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扯上任何联系,只能等待周六去碰碰运气,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那栋大楼附近,找不到再另想其他办法。

      权当打发时间,我去了巴黎广场,在勃兰登堡门不远处远远地看着国庆节的表演,在节日摊位前随便晃晃,这一晃我却有了意外之喜——我看见了凯撒。

      我试着喊他的名字,可他却没听见,好吧,这里确实吵闹了点。没办法,我只好挤开人群,试着上前拉一下他的手腕。

      ……结果被狠狠甩开了,手腕被震得发麻。

      见鬼了,他练体育的吗。

      我甩着手下意识兴师问罪,然而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中的光像烛火一样晃动着,我看到不加抑制的攻击性,仿佛他生活在丛林世界;又看到一些别的什么,一闪而逝、被掩盖的慌乱,游移不定的躲避。

      我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决定。

      剩余的指责被我咽了下去,余光瞥见附近的人群有些被我们拉扯的动作吸引,投来了目光,我决定先离开这里。

      “凯撒。”我试着想要再拉他,手刚抬起来又放弃了,转而用手势比了比外边:“出去说——”

      凯撒来是独自一人,向喧闹的人群来的,走却变成了两个人,向僻静的地方去。

      ……这太古怪了。

      他行动上很恍惚地跟着面前的人走,一路上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

      古怪、奇怪,凯撒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它,甚至事情有些诡异的错位和违和。

      他跟着女孩远离了游客们——他的工作场所,来到能够听见彼此说话声的地方。先前的哑口无言让凯撒试图找回一些主动权,他率先开口,态度很随意:“什么事?”

      “舞鞋。”我说,“我的舞鞋、修好了,你再、带我、去一次。”

      “……”

      凯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女孩要去的那个地方一来一回虽然算不上花费特别的多时间,但势必会错失偷窃的最好时机。

      我忐忑地等着凯撒的回答,还以为他想去参加国庆日的活动,殷切地提出自己的条件:“我可以请你吃面包!多几个也行!”

      “……”

      他还是不说话,乱糟糟的金色碎发垂在鬓边,眼神游移不定,落在空气中虚无缥缈的一点。

      我再接再厉:“那我付你钱?向导费?导游费?需要多少?100欧?”我看着那双蓝眼睛,“200欧够不够?”

      “……哈!”

      然而,面对我开出的条件,凯撒忽然发出一声短处的笑声。

      我听得出来那是一种不屑一顾的嗤笑,或许还夹杂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讥讽。

      “……”

      我退后一步,想说算了,凯撒却陡然换了一副语气,语气慵懒,随意地靠上附近的墙壁:“收收你的善心吧,美丽的安吉奥拉。”

      他缓慢地低了低脑袋,像是一个简略又做作的见面礼:“一条面包就足够了。”

      凯撒在门外等待。

      他还是不喜欢进到鞋匠的店里。

      说是店,那里更像是修鞋匠的居所。摆满鞋架的墙壁一面是各式各样的舞鞋,一面是普通的皮鞋,柜子上摆满了要用到的工具。

      闪闪发亮的舞鞋和光滑金属制的工具反光的交汇倒也并不冲突,仿佛诸天的繁星。

      这样专业性强烈的地方让凯撒从心里涌起一不适的异样感,他本能地抗拒走进房间里,固执地呆在门口的玄关处。

      ……但今天的时间有些长了。

      凯撒没有手表之类的东西,只粗略地感觉时间比上一次要长得多。

      他再度等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后试探着走进去,发现修鞋匠不见踪影,女孩正在放着皮鞋得鞋架前发呆。

      “……你在做什么?”

      凯撒的声音把我从专注的思绪中陡然拉回,吓得我条件反射抖了一下,手里的笔没拿稳,差点滚落。

      我手忙脚乱地按住咕噜噜滚动的圆珠笔,以免它落到地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声。圆珠笔被按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凯撒的视线很自然地看了过去:“你在画什么?”

      他呼吸间自然地眨了眨眼睛,蓝眼睛里的光像是流淌出来:“……设计图?”

      “鞋匠女士要为我做一些小调整,我想出来告诉你的来着……”结果被展示架上的皮鞋吸引了注意,“抱歉……”

      我有点不好意思,舔了舔唇,移开了按住圆珠笔和笔记本的手,让乱涂乱画的草图露出来:“只是我自己画的鞋子。”

      凯撒的目光落在露出来的纸面上。

      很普通的纸,特别的是上面画着一只鞋子。纸上线条凌乱:水笔的痕迹、铅笔没擦干净的浅浅印痕、标注在箭头上的各种注解划了又写,全都是几次三番修改的痕迹。

      “你的舞鞋?”凯撒有些疑惑,补充,“皮鞋?”

      “……只是皮鞋而已。”我说,“是我自己想要的皮鞋,和跳舞没有关系。”

      “……”凯撒沉默了一下,他不懂舞鞋同样不懂皮鞋,对他来说鞋子只要能穿便于活动就好,半晌才接下去话题:“红色的?”

      “对!红色的!”我微微兴奋起来,说个不停,“亮红色的漆面、款式是法式玛丽珍鞋,我准备在搭扣上用一些珍珠,然后鞋头的部分——”

      或许是我的声音有些大了、又或许是时间恰好到了,鞋匠女士从后面的工作间走了出来:“您的鞋子修改好了。”

      “哦哦!来了!”

      我连忙收起本子,对凯撒做了个抱歉的收拾,跟着鞋匠去了后面的工作间试鞋。

      凯撒默不作声地目送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脸上是一片淡然的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皮鞋的款式、不知道玛丽珍指的是什么样式,又是不是起源于法国,但他知道珍珠。

      凯撒十二岁那年卖过一条珍珠项链。

      产自于贝类的白色结晶易脆易碎、还容易染上污渍,因为上面不小心弄上的划痕他被收赃物的中介狠狠扣掉了一笔钱。

      如果要在搭扣上镶嵌珍珠,那这颗珍珠一定很快就损坏、或是在某个地方消失地无影无踪。

      从他的角度来看,配上珍珠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在他发呆的时间里,我很快试完鞋子从帘子后面转了出来,对他招了招手,说:“走吧。”

      凯撒点了点头,和女孩一起出门,路上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可是,你要说什么呢?

      凯撒在心里问自己。

      说珍珠易碎,不适合搭配在皮鞋上?可这样昂贵的鞋子想必不是日常穿的吧,它的鞋底只会踩在擦得发亮的大理石地砖、昂贵的羊毛地毯上,不会是柏林粗糙、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

      凯撒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围绕珍珠的话题统统被咽下去,最后化为无声的讥讽。

      十月的柏林正是进入了秋日,路边两旁的椴树树叶全部变成纯粹的金色,像巨龙洞窟中的金币那样闪耀,又像天空中漂浮的太阳一样轻盈。

      回到勃兰登堡门要穿过椴树下大街,顾名思义这条路上种满了椴树,现在看过去一片片满是耀眼轻盈的金色。

      完成了一件事情,我的心情还算轻松愉快,难得有心情欣赏附近的景色。

      走过大街的时候注意到对面有一座看起来就很特别的欧式建筑,随口问身边的本地人凯撒:“那里是什么地方?”

      头发宛如椴树一样金色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柏林国立歌剧院。”

      像是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洁,他随后补充了几句:“历史悠久的著名景点,你没去过?”

      我仔细看了看附近的游客确实很多,摇摇头:“没去过。”

      “那柏林大教堂?”

      “没去过。”

      “卢斯特花园?”

      “……”我还是摇摇头。

      凯撒接连说了几个我没听过的地方,我统一摇头回复。

      几轮下来他放弃了询问我,挑着眉,那股年轻人的桀骜不驯又带着一点点讥诮的表情回到他的脸上:“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柏林。”

      他说得对,所以我点点头很干脆地承认:

      “对,我不知道柏林。”

      和凯撒的外出最后以蒜香法棍告终,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脑海偶尔会冒出他问我的这句话。

      很奇怪,凯撒对我不逊的话有很多,我都没有耿耿于怀,反而却一直记得这句问句。

      我不了解柏林。

      但我又为什么要知道柏林?

      后来的几天,每次想起凯撒的这句话时,我在心里游刃有余地回答。

      我不需要了解柏林、我只是来上学、或许高中就要换个地方……诸如此类,可惜凯撒听不到我的解释,在他的印象中我很干脆地承认了我不知道柏林。

      ……有点后悔。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忘掉,然而生活仿佛像要和我对着干似得,这个月和母亲的例行通话中她用轻快的语调对我说她新一见钟情了一位德国人,问我在柏林过得怎么样,对德国男人的印象如何。

      她说:“听说德国男人都很刻板,没有浪漫细胞,是不是这样?”

      我默默把一个个从前听说的德国人刻板印象往凯撒身上怼。

      刻板?没有。喜欢啤酒?没有吧。

      没有浪漫细胞?我想起他说起红舞鞋的故事。

      没有幽默感?我想起他喊我安吉奥拉和珂赛特的时候。

      倒是他一张嘴就喜欢怼人,哦,还喜欢吃蒜香风味的面包而不是猪肘和香肠。

      事到如今我惊恐地发现:这怎么一个都对不上啊!

      ……米歇尔·凯撒!你不是德国人吧!

      这种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信,我斟酌了一下回答模棱两可,说刻板印象说着玩具体看个人啦之类的话。

      妈妈没发表什么意见,这通电话本来就是无所谓的谈天说地,我们大约再聊了十分钟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才想到,我其实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不知道德国的男人很正常。

      因为我知道的是柏林的男孩。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和凯撒单独相处过。偶尔几次我有在路上看见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走在一起,脸上带着无所事事的青少年特有的轻慢放浪。

      我只要偷偷盯着他们看几眼,对他人视线很敏感的凯撒就会转过眼睛投来视线。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此感觉到心虚,慌张地连忙收回视线逃走,一来二去凯撒大约有点以为我讨厌他,连周六的舞蹈课那边都没有见过他了。

      至于学校的生活,在我日渐提高的的德语水平中渐渐好了起来。没有会霸凌我的金发尤物啦啦队长和她的壮汉橄榄球队长男友。

      然而妈妈似乎和他的德国新男友的进展不怎么顺利,每月一次的电话里她骂着德国男人除了脸好看之外一无是处。我从规律的电话中拼凑起一个不怎么好听的故事,故事的最终女主角回到了西班牙人的怀抱,高高兴兴地唱起来:爱情是只自由鸟。

      我就这么平静地在柏林度过了整个秋季,从秋天杀面包一路杀进了冬日,迎来了第一个在柏林度过的圣诞节。

      柏林的冬天很冷,气温在零度左右徘徊,还容易下雨。在这种气温下,雨经常混着雪一起下下来,变成容易打滑的糟糕天气,出门必须要穿上厚重毛茸茸的大衣和手套。

      在如此重要的节气前,学校理所当然放了寒假。接上也到处都是圣诞氛围浓厚的彩灯和叮当作响的音乐声,新闻上播报着圣诞节会在哪里举办哪些活动,我只为圣诞节商店全部关闭必须要提前购买物资,也不能吃外卖而烦恼。

      爸爸还是没有回来,作为一个工作狂人他理所应当地为那份未来付出代价。我有时候觉得德国才是他的故里,这里的一切应当都让他如鱼得水。

      简而言之,我将一个人度过圣诞。

      凯撒不过圣诞节,同样的,他不过自己的生日,也从来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或是生日礼物——自己买的除外。

      每当在电视或是街上的广告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打开圣诞礼物的场面他就在心里发出轻蔑的冷笑,身体力行地表达不屑一顾。

      今年的圣诞节他同样如此。

      圣诞夜当夜,他从目前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跑了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街上的行人很少,且大多行色匆匆,暗沉沉的天色和他的心情一样不太美妙。

      到哪里都好,反正他不想回家去,也不想去庆祝节日的场地。

      米歇尔凯撒仿佛无家可归的魂灵一样在街上游荡,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一个人正在翻垃圾桶。

      翻垃圾桶不少见,少见的是翻垃圾桶的人。

      女孩还没注意到他,穿着厚厚的大衣,踮起脚一心一意矜持地在垃圾桶里挑挑拣拣。

      “……”

      凯撒的大脑一瞬间闪过了破产、流落街头之类的字眼,然而第二眼,他丰富的街头经历又看出女孩的穿着打扮仍然干净且高档。

      ……或许只是公主不小心掉了她心爱的玩偶呢?

      这样的念头接着冒了出来,凯撒在原地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你在干什么?”

      我还是没改掉被吓到时下意识手抖的习惯,凯撒突然出声的时候我手一抖,刚翻出来的花又掉回了杂物堆。

      我:“……”

      我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凯撒,又低下头对着垃圾桶里的花发呆。

      虽然德国的杂物堆不含湿掉的东西,可翻垃圾桶还是需要做点心理建设。

      好在我还在做心理建设的时间里,一只手替我从垃圾桶的最上方捡起了那朵花,凯撒对着灯光比了比手里的花,挑起眉对我说:“怎么?你是圣诞节卖花的小女孩吗?”

      我:“…………”

      于是凯撒懂了,这次他的语气中是真的包含了不带任何杂质的不可思议:“你还真去了?”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玫瑰花,在灯光和寒冷麻木的触觉中掩盖的真相水落石出,花枝被来回转了几圈:“等等、这个花是……”

      “是纸做的,这是纸做的玫瑰花。”我说,“还有,虽然我有这个打算,想想卖玫瑰花还是情人节比较合适吧?”

      我接着向凯撒解释了自己看到路上有人捧着一大捧玫瑰露过垃圾桶时却忽然扔掉了几只,觉得好奇才上前查看的经过。

      对此,凯撒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冬天只有温室才会有新鲜的玫瑰花,所以才价格昂贵。”

      他像是丧失了兴趣一样把玫瑰轻飘飘地扔进我手里:“看来那个人的爱也不过如此。既然打算送花,又不送新鲜的,冬日里盛开的其他鲜花也比纸做得好。如果我是收到花的人,一定会狠狠把花摔在他脸上,让他滚开。”

      我倒是不同意,伸手捋了捋玫瑰纸花不自然的褶皱,说:“鲜花很好,但纸做的花也没什么不好,不是还有玻璃做的花么。”

      “而且,和鲜花比起来……”

      “和鲜花比?”凯撒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和鲜花比,纸做的、玻璃做的玫瑰不会枯萎。”我抬起脸,去看凯撒。

      柏林路灯的灯光是一种耀眼的暖黄色,圣诞节当日,附近建筑的灯光也变成了相同的颜色,呈现出融融的节日氛围。

      这种黄色和月光和谐地交汇,仿佛在凯撒的金发上投下一层朦胧的纱幔。他一贯浓烈的蓝眼睛的色彩也像是淡了一些,变成倒映着月亮的水面。

      真奇怪,明明无论是金色还是蓝色,和红玫瑰一点都搭不上,我却觉得凯撒会比我要更适合玫瑰的色泽。

      “如果有人送给我不会枯萎的花,那我会觉得那份爱也是永恒的。”

      哈!

      凯撒几乎在听完的瞬间于心底发出不屑一顾的嘲笑声,他简直要被这番话笑出眼泪。

      哪有永恒的爱……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永恒的爱!

      他的母亲和父亲已经做出了最好的例子。

      玻璃罩中的玫瑰未曾枯萎,懦弱、窘迫、废物,连唯一称之为优点的灵感都已然枯竭的男人龟缩在狭窄的公寓,日复一日和啤酒一起发酵成腐烂的恨。

      就连那玫瑰的红色也更像是红灯区霓虹的灯光。

      凯撒曾为了他的‘工作’去过一次那种地方,斑斓的霓虹、闪烁的灯光、欢快的音乐和醉人的酒水,一切都看起来精致完美,仿佛令人流连忘返的天国。

      玫瑰是这里最廉价的东西,一支玫瑰能经手许多人。红色的花瓣变作女人唇上过于浓烈的口红,变作红色的裙摆,变做红色的高跟鞋,变成女人指甲上的红色和皮肤上的红痕。

      一切都虚伪地令凯撒作呕。

      光顾这里的人们知道爱情是无法买来的,出卖的人们卖的是一夜的身体而非爱情。男男女女们对此心知肚明,却又乐此不疲地用金钱和玫瑰来购买仅此一夜的幻梦,大口地吞咽快乐,因为梦境是可以被排演、编排、精心定制,明码标价。

      凯撒没再去过那里,刚入行的他很快就发现这块地盘早就被瓜分干净,没有像他这样外来的青少年的容身之地。

      他不喜欢那里,连带着会对去那里的人嗤之以鼻,可现在凯撒下意识率先发表完对永恒之爱言论的不屑之后,他接下来忽然冒出了令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念头。

      ——如果爱是能买来的就好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还维持着和女孩对话的姿态,看见明亮的橙色路灯在她的眼睛里落下月亮一样的痕迹,凯撒陡然为这种想法升腾起一阵云雾般庞大的恐惧。

      ——如果爱是能偷来的就好了。

      慌乱、逃避、茫然……像从不为人心所动的施普雷河水一样流淌而来。

      凛冽的冬日,凯撒瞬间冒出的冷汗打湿了脊背,随之而来的惶然让他无声地头晕目眩,一时语塞。

      凯撒的沉默有点诡异,聊天戛然而止,我直觉他脸色可能有点不好,素质很高、体贴地收回向他展示玫瑰的手。

      结果我手刚刚收回来,他又开口,语调恢复一如既往:“所以你打算去卖这个?”凯撒的语气嫌弃,“就一朵?”

      “……怎么可能!”我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我只是突然好奇,顺便作为情人节的预演,等情人节再去卖花。”

      凯撒上下看了我几眼:“你缺钱了?”

      “钱这种东西怎么样都不嫌多嘛,反正那天我也没有事情,找点事做打发时间也好。然后……就是想攒钱买鞋子上装饰的宝石,大概。”

      决定了用珍珠作为搭扣,我想在鞋头上也加一些装饰,比如宝石之类的,但具体用什么这段时间一直修修改改决定不了。

      反正作为一生一次的纪念品,在能力范围内稍稍奢侈一点也不为过,我就先以攒钱为目标了。

      “是吗?”凯撒不置可否地抛出一个敷衍的问句,随后很冷酷地说,“情人节你的花应该卖不出去。”

      “?”还没出师就未捷我大喊,“为什么?”

      凯撒笑了:“因为德国人不过情人节。”

      我单方面和凯撒不欢而散,捡来的玫瑰花被我放在了书柜上权当装饰品。

      圣诞节当天爸爸很意外地回来了,我本以为他不会回来,高兴过了头,把其他事情都忘在脑后。直到新年前一天爸爸离开,我余光晃过书柜上的红玫瑰才想起来给我妈妈打电话。

      惯例的节日恭喜后,我震声:“妈妈,德国人不过情人节!”

      “……”短暂的沉默后,她说:“谢谢你,亲爱的。但是我的新crush是意大利人,正统情人节在罗马。”

      她短暂地哼了几句,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行吧。

      我说:“这次你的爱情鸟可以叼上提拉米苏,至少不会饿死。”

      我和母亲继续短暂地聊了聊就挂断了电话,柏林的冬日实在很冷。我趁着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的短暂间隙去商店补充了物资,准备迎接明日的新年。

      不知道德国人在家是怎么庆祝新年的,我没什么新年倒数的仪式感,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任由拗口的德语充斥在我的耳边,随后蜷缩在沙发上仍由暖空调将我熏得昏昏欲睡。

      睡,但不完全睡。

      我闭着眼睛想我的红皮鞋的事情,过去的几天我决定了我要在鞋头配上的宝石种类——蓝宝石。

      然而具体是什么样的还没想好,是用耀眼璀璨切割的蓝钻折射出光的华美,还是用命运女神的纺线勾勒出的星光蓝?

      蓝宝石又要用什么颜色的?使用皇家蓝?还是矢车菊蓝?

      我一不小心短暂地睡了过去,惊醒后一看时间,竟然距离跨年还有一个多小时,深感噩耗。

      ……看来假装不小心睡过去跨年的计划是完不成了,我尝试让自己清醒一下,去床边准备打开窗户呼吸一下窗外柏林冰冷的新鲜空气。

      然而,我刚拉开窗帘,余光却瞥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开窗的动作一顿,一时间各种法制新闻再度涌上我的心头,大脑宕机了一瞬,而后理性才回到脑中。

      我仗着尚且锁着的窗户给我的安全感默默深吸一口气向刚才觉得闪烁的地方仔细看去,得益于对方宛如金色的椴树般闪耀的头发,我一眼就在黑暗中发现了他。

      啊。

      我一愣,随后急忙打开了窗户的插销,拉开窗户的瞬间,冬日柏林凛冽的寒风像疾驰的列车一般呼啸而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窗户又拉回来一点,只打开小半扇:“凯撒?”

      米歇尔·凯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新年前夜他照旧不想呆在自己的家里,成日醉醺醺的老头喝多了又在沙发上留着口水打鼾。他们没有多余的钱交暖气费,家里几乎和室外一样冷。

      这样的温度下,似乎出不出门变成了一种无需思考、信手拈来的选择。

      于是凯撒出了门。

      柏林新年前夜的街上比圣诞夜要热闹一些,许多地方都在举办跨年活动,酒吧街碰杯的声音宛如连绵不断的潮水。鱼龙混杂,是人是鬼都混在一起——凯撒眼尖地看见了几位相熟的同行。

      他们默不作声地对视、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今天无疑是个行窃的好节日,但无论是加入其中还是独自干活,凯撒都没有心情。

      他默默把外套的帽子往头上捂了捂,像个幽灵一样越过几个街区,椴树落下的叶子像是波光粼粼的施普雷河。凯撒什么都没有想,直到他来到那扇窗户前,视线被拉起的窗帘所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恼怒、愤恨、羞耻……混杂的情绪像消化不掉的纸团堵在他的咽口,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追逐着自己尾巴的小狗,只要女孩勾勾手,他就在原地打转以讨她的欢心。

      回去。

      他想,凯撒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回去,可脚尖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他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闪了一下,凯撒意识到那是窗户反射的亮光,有人拉开了窗户。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脚想走,却停住了,这次是出于他大脑中的理性:

      有什么好跑的?!他什么都没做,难道柏林的哪条法律规定了不许在街上站着吗?

      凯撒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硬生生收回脚,理所应当地站在原地,听见柏林冬日凛冽的寒风带来窗户滚轮的滚动声,随后是女孩呼唤的声音:“凯撒?”

      那声音有些轻,似乎不太确定,但很快变成了肯定句:“凯撒。”

      米歇尔凯撒保持缄默,在原地用鞋尖碾了碾柏油路上的沥青,后才慢吞吞地走近一些,隔着不高的围墙回答:“……做什么?”

      他想,千万不要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凯撒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一脸冷淡的样子。我再度感叹了一下这副冷脸实在美味,怎么还没有星探把他介绍进演艺圈,全都有眼无珠的废物,一边想着把他叫过来纯属什么都没想,现在走过来了我到底说点什么好。

      幸好我的德语半年来逐渐熟练,不需要事先在脑海中组织语言,直接脱口而出:“要吃面包吗?”

      凯撒:“……你新年夜就吃面包?”

      “是面包店的新年新品呢,很有新年氛围,来一块吗?”

      “……不吃。”

      话题到这里有些断了,凯撒想了想,试探着问:“你的舞鞋怎么样了?”

      “……?”

      “你的舞鞋,”他的眉眼间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有坏掉吗?”

      “没有,修得还挺好的。”

      “哦。”

      “……”

      “……”

      “……我说,凯撒。”我趴在窗棱上看他,光在他金色的发上漫宿,让我想起午后波光粼粼的施普雷河,“其实我一开始不想跳拉丁的。”

      “我最开始想跳的是踢踏舞,但是只和父母说了想学跳舞。”我对上他蓝色的眼睛,风在窃窃私语催促我说下去,“我的妈妈跳过芭蕾舞,而且还是一名伶娜……就是团队里的首席舞者的意思。”

      “……”

      “所以他们把我送去跳芭蕾舞,”我说,“但我不喜欢芭蕾舞,不喜欢绷着脚背支撑全身……我的脚好痛。”

      “我说我不要跳芭蕾,爸爸妈妈让我去跳国标舞,我就选了拉丁舞。”

      “拉丁舞也没什么不好,那种尽情舞动身体,忘却一切仍由本能支配的感觉我还挺喜欢的……”

      “可你不是还想要那双红皮鞋吗?”凯撒说,“玛丽珍皮鞋跳不了拉丁舞。”

      “……”我沉默了,四周仿佛都安静了下来,仿佛庆祝新年的人们在遥远的他乡,这里只有乌云压日。

      我想要一双玛丽珍款的红皮鞋是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从一个简单的想法到落在纸上写写画画、确定各种材质经过了几乎忘记了长度的一段时间。长到忘记了自己是不是要放弃这个想法,也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又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初衷,单纯想要一双红皮鞋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凯撒,犹豫半天撇了撇嘴移开目光,百无聊赖地托着腮问:“我不知道……先轮到你说把。”

      “说什么?”凯撒看起来漫不经心地插着口袋,“你以为我们是在举办开心座谈会吗?”

      “不可以吗?”

      “……”

      “说点别的,什么都可以。想给我推荐柏林游览路线也行。”

      “……”

      凯撒停了几秒,最终吐出一个吝啬的好吧。

      他开始说柏林,说起椴树下大街两边百株的椴树,柏林歌剧院希腊式的设计,旧博物馆参考了罗马的万神殿、后面的卢斯特花园过去曾是片药草园和果园,巨大的城市公园蒂尔加滕公园曾经是片猎场。

      凯撒说起柏林很多很多的事情,说实在的,光听他说的这几句,我就认为他不适合做导游,以后怕是靠不了这张漂亮脸蛋来做地陪挣钱,他绝对会被人差评。

      我默默地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听他说话,直到他停下来,适时问:“那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凯撒慢吞吞地看过来,“嗯……在街上随便晃到零点然后回去吧,”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打算之后怎么办?”我舔了舔唇,尝试让自己的提问能委婉地指向更明确,“我知道……你在攒钱。”

      此话一出,我立刻发觉凯撒警戒起来,如果他是一只猫的话,那现在应该在嘶嘶地应激哈气。

      他漂亮的蓝眼睛生理性地瞳孔放大,整个人都蓄势待发地好像下一秒就要转身逃跑。我既后悔问他这个问题,又不后悔问他,因为我真的想知道。

      我从电视上和新闻看到过报道,那些本地的惯偷,大多把赃物卖掉后尽情挥霍、或是用在购买奢侈品或是用在购买大麻,但据我观察凯撒哪边都不是。听邻居说他从小就在这一带行窃了,还经常会去超市偷生活用品,和他父亲脱不了干系。

      如果小时候偷窃是被迫,那么长大之后他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疯狂地想知道这件事情。

      之后某天晚上我想起曾经撞见他捡保险柜,我涌出了个一个猜测。

      我能感觉到凯撒很不高兴,直觉告诉我别再说下去,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在这寒冷、凛冽,远离庆贺人群、只有我们两个的摇曳夜晚,我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兴奋,后背沁出的细汗打湿了贴身的衬衫,窗外的冷风从领口钻进脊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才明白我在不可抑制地期待。

      “凯撒,”我迫切地说:“你是不是想要离开这里?”

      我以为凯撒或许会生气、或许会出演讽刺……不管什么样都好,但是他突然收敛了所有表情,沉默半晌冷冷地看着我:“……然后呢?”

      这像个幕布拉开的信号。

      “然后呢?你他妈的*德式脏话*说啊!”流淌的毒汁仿佛洪水开闸般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出身市井,从小偷到大的凯撒说出这些话都不用经过思考,像喝水一样自然。他甚至诡异地竟然在这些充满攻击性的话语中找到一种熟悉和安心感,“你要说什么?说你很了解我?你知道的凯撒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是个*德式脏话*!你要说你很了解我?!”

      “还是说你要像个高高在上的大慈善家一样,给我发钱啊?”凯撒说着说着笑出了声,“要不要我像电视上的角色一样祝福一句God bless you?”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小声地辩解。

      “那你说啊?我不让你说话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再度张口却自己硬生生忍住了,看见面前女孩欲言又止、有些轻微愧疚的微妙神情,他恶心、愧疚、想吐、想逃,乱七八糟的感情像冬天从破裂的水管里溢出的水一样涌出来,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干什么都好。

      距离他过来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站在原地的双腿有些发酸,凯撒正想要抬腿离开,留下一个并不美好的句号的时候,原处忽然传来震耳欲聋充满节奏感的喊声。

      凯撒立刻反应过来是新年倒数,新的一年要到了。

      五、四、三、二、一。

      没有人说话,我像是循着空气中气味的猫一样去看声音的来源。随着最后一个倒数落下,happy new Year的庆祝声和烟花上升滑坡空气的尖啸同时响起,夜空绽开五彩斑斓的花。

      “……新年快乐。”我率先回过头来小声说,凯撒的蓝眼睛里映着烟花绚丽多彩的影子,如同阳光下肥皂泡泡上光的影子一样。他听见我说话声回过头来,我恰时补上一句:

      “你该回家去了,凯撒。”

      之后的几天,我仔细想了想。

      诚然,我自觉有点过分,问了很重要的问题。按我这种有点钱的人家的孩子,应该是凯撒最讨厌的类型吧?

      ……但是、但是有必要说那么过分的话吗?

      我撇了撇嘴。

      之后一段时间我没在路上遇到凯撒,连他和他的狐朋狗友在街上游荡的场景都没见到过。

      于是我微妙的愧疚在这段时间逐渐转化为理直气壮的抱怨,每次咀嚼我们之间的对话,这股气就多生上一分。

      说话太过分了吧!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嘛!干嘛说那种话嘛!

      退一万步来说,让让我又怎么样?

      米歇尔凯撒,我对你太客气了是吧?!

      但是,要说我的生活有什么改变,是我开始在空闲时间游览柏林的景点。

      学校下午放学很早,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会去景点看看,就这么去过了凯撒和我说过的柏林歌剧院观赏了《天鹅湖》、穿过施普雷河去旧博物馆看展览,旧博物馆出来就是卢斯特花园,许多游客在这里散步。

      都怪凯撒和我说这里过去是药草园,我总有点手痒想要折一根草带回去,因为人太多才硬生生忍住了。

      除此之外,我还想了解一下柏林的节日。搜索引擎给出我答案,我看来看去,发现不远的二月有一场狂欢节。

      过去我对狂欢节的印象通常是浓妆艳抹、喧嚣的花车、方阵游行,有些意外柏林人也会这样么?

      我想象了一下凯撒参与狂欢节的样子,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然而,狂欢节当天,我迎来了一个噩耗,同学告诉我这是科隆那边的节日,柏林不过玫瑰星期一。

      玫瑰星期一,德国狂欢节的正式名称。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德国文化中周一属于月神阿尔忒弥斯,周五属于美神维纳斯。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以至于同学怜悯地问我:“不如我们一起去商店街玩?那里会有一些小布置。”

      “……不用了。”我虚弱地谢绝了同学的好意。

      我垂头丧气地下午两点放学回家,把自己泡在电视前,然而过去一直等着看的电视剧一点都不吸引我。我辗转反侧直到深夜,二月份的柏林差不多六点就天黑了,我拉开窗帘透过玻璃窗看黑漆漆的夜空,今天有些云,我一颗星星都没有看见。

      城市里很难看见星星,据说这是什么城市灯光折射的关系,只有在郊区才能用肉眼看到零星的几颗。

      我望着黑蒙蒙的天空,忽然就很想要看见繁星,今天属于阿尔忒弥斯不是么?

      凯撒曾经和我说过的柏林蒂尔加滕公园浮现了出来。

      曾经的猎场,现在的城市公园占地有2万多平方公里,应该能开辟一片灯光稀疏的区域。

      下午在家辗转积攒的能量催促着我前进,离深夜还很远。我不假思索地背上我的小包坐上公交,下车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公园。

      然而一进公园,我又后悔了。正如这片公园广袤的面积,水泥铺就的道路两旁遮天蔽日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

      树木遮去了天光,加上本就稀疏的路灯光让整个公园的小径更显昏暗。

      出于人类对黑暗本能的恐惧,我凝视着黑暗深处,后知后觉地毛骨悚然起来,开始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晚出门。

      ……不如回去吧。

      脊背上漫除了细汗,我懵懵懂懂地开始紧张,脑袋里像是拉紧了弓弦,风吹草动都觉得下一秒会跳出一只怪物把我吃掉的样子。

      这个时候,背后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咿!”

      我条件反射地尖叫,回头去看的动作和下意识咽下喊声的身体动作同时发生,矛盾地后退一步,“凯、凯撒!”

      “我听见了。”他不善地挑起眉,颇为讽刺地问,“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边,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实际上他也不太愿意这么晚在外闲逛,小偷小摸和亡命之徒还是有区别的,晃悠着回去的路上忽然看见有个人影一路小跑。凯撒呼吸间想起最初被双双送进警署的事件,不假思索地跟上去。

      然而一路跑到了公园,却只看到对方像是茫然的小鹿一样在原地乱转,他才出于难得的好心搭话。

      “也不算很晚吧,才七点,还有人晚饭没吃呢。”我看着凯撒说。

      穿过遮天蔽日的树叶的零散月光像斑点荧光一样落在他脸上,蓝色的眼睛像是传说中会发光的果实,分不清哪个又是他眼睛里流淌出来的光。

      凯撒听完我的回复不置可否,看了我一会儿重复自己的问题:“你出来要做什么?”他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我,皱着眉想出个最常见的答案:“离家出走?”

      “才不是!”我赶忙否认,可心底里也觉得自己做事有点好笑。在原地呃,嗯了半天之后才断断续续说,“只是突然……嗯,想找个看星星的地方……”

      “……”

      “……”

      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老师面前说话越来越轻,等着凯撒的阴阳怪气,然而等了许久没等到他说话。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奇怪的风在涌动。

      最终,我先开口:“你不说点什么吗?我很异想天开之类的。”

      “你不是一直这样吗?公主。”凯撒一说话,我松了口气,看他懒懒地抱着手臂,“城堡里的公主总是会想跑出去的。”

      然后遇到坏人被王子解救,或是拯救了王子,或是在小动物们的帮助下打倒女巫拯救世界,总之故事的结局是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王子。

      凯撒漫不经心地想,这里只有从小以偷窃卫生的坏家伙、或是故事中不值一提的路人。

      “想看星星的话不该到林荫道来,去草坪吧。”凯撒说完转身向一个方向迈开步子,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在原地思索了一秒他是不是想给我引路,之后才连忙跟了上去。

      草坪就在不远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常青树外似乎只种植在道路两旁,道路相隔间的大片空地成了宽阔的草坪,广袤的天空露了出来,连通明亮的月光一起,好像一下子从深夜回到了傍晚的时间。

      凯撒很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盘着腿单手撑着脸看我。我其实觉得直接坐在草地上会弄脏衣服,但被注视着,只能硬着头皮并腿慢慢坐到草坪上。

      我抬起脸望向广阔的天空,看见的远远的画面不能与在网络上璀璨的星空相比,在空荡荡的夜幕上,除了月亮只有零星几颗叫不出名字的星星,颇为寒碜,好像没比我之前在家里透过窗户看好多少。

      “……呜哇,感觉和电视上差好多。”

      “那当然了。”凯撒似乎觉得撑着地有些累,我一个转头的功夫他就躺倒地上,手掌交叠于脑后,有些过长的青草蹭着他的脸颊,在月光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蒂加尔滕公园虽然很大,但它还是在柏林,又有路灯光,这样零落的天空再正常不过。”

      凯撒自己就见过很多次,多到数不清的只有他一个人与球的夜里,透过窗户仰望星空,幻想有能够实现愿望的流星划过。

      我的注意力从天空转移到他脸上:“还以为你要说我又在想不切实际的东西。”

      “你一直很异想天开。”凯撒懒散地回答,“幻想是公主的特权。”

      “我才没有幻想。”我撇了撇嘴。我不觉得自己在幻想,顶多就是做事的时候有点缺乏实践经验,远没有到幻想的程度,凯撒的指责有些过分,“我没有幻想!”

      “是、是——公主。”凯撒拖长了声音,我发觉他落在天幕中的目光现下回到了我脸上,“你的那双红鞋子,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决定好了吗?要用的宝石?材料。”

      “这个嘛……”我沉默下去。

      我其实有段时间没有想起那双现存于图纸上的鞋子了,甚至有些忘了,是凯撒提起我才忽然想起来。

      奇怪,明明是魂牵梦萦许久的红皮鞋,我最近怎么会突然忘掉它?好像是新年和凯撒见过面后就没有想起过了。

      但我不想让凯撒看出来,我试着绷着脸敷衍:“算是决定好了吧……我比较想用星光蓝。”

      “星光蓝?”

      “在表面上会有三道交错星线的蓝宝石,据说那三道线代表了忠诚,命运,希望。”

      太好了,凯撒冷漠地想,他哪个都没有。

      他有的只有憎恶,憎恶城堡里的公主喜欢乱摸流浪猫的脑袋。

      凯撒表面上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他继续向我轻声问:“你……鞋子?”

      “什么?”

      “做出来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穿上那双鞋?”凯撒重复了一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眼睛紧盯着问我,“仪式?颁奖礼?婚礼?”

      “婚、婚礼?!”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忍不住坐直身体,“你在说什么?我今年才刚要上高中呢,哪里想到这么远的事情。”

      “……”

      凯撒得不到答案,默默地转过脸去,一时间我只能看见他凝望天空的漂亮侧脸,金发像是流淌在草地上的太阳。

      我默默抱着双膝盯着他脸颊旁的草地发了会儿呆,抬头明亮的月亮在夜空中发着明亮的光。

      “……好大的星星啊。”

      “那是月亮。”

      我哼哼,再度低头看他:“按现代划分来说,月亮是星星的一种。”

      明明背对星空,我却忽然觉得星星在闪亮,忍不住用脚尖踢了踢他,惹得他皱起眉:“说点什么,凯撒。”我催促他,“说点什么。”

      “你想听什么,公主?先说好这里可没有你喜欢的童话故事听。”

      我其实想听凯撒他自己的事情,从最初的最初、第一次和他对话之前,我就对他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好奇心,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是,上次问起凯撒的事情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我没道理再尝试一次。

      我偷偷碾了碾地上的青草,看它们破碎的草叶流出芬芳的汁液,忍不住舔了舔唇:“那凯撒来猜猜,我当初为什么喜欢踢踏舞?”

      “从电视上看到了表演?”

      “不对。”

      “学校的兴趣班?”

      “也不是。”

      他盯着我看,很浅地皱了下眉:“那我不知道了。”

      “是小时候听我妈妈鞋子的声音。”

      我从小住的地方是单独的独栋,门口玄关外有水泥砌成的台阶,会听见来来往往人的鞋子和台阶碰撞出的声音。

      我听得最多的是妈妈皮鞋跟的声音,不再跳芭蕾之后她喜欢穿低跟的皮鞋,从轻到重是回来,从重到轻是离开,即便她再怎么换鞋子我也能听出来。

      有时候鞋子的敲击声会伴随着另一双鞋子陌生的脚步,那大约是她的新男友,过几个月就会换成新的声音,只有妈妈的脚步声是不会变的。

      这么一想,那双仅存于幻想中的红皮鞋又再度浮现在我眼前。

      它会有漂亮的漆面、光像是会在表面漫游,鲜亮的颜色像勃艮第的红酒,结实的鞋跟会在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清脆的足音,金属扣上有点缀的珍珠,然后在鞋头上点缀蓝色的——

      幻想戛然而止,我忽然像溺水的人一样挣扎着破出水来。

      我下意识地望向凯撒的蓝眼睛,晦暗的月光下,他眼睛的蓝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但我能看见其中有闪烁的明亮的部分。

      明明背对着天空,我却觉得星星在闪耀,像月亮一样。

      凯撒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感想,只是懒懒地从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我看了他一会儿,正以为谈话又到此为止地时候,凯撒突然说:“我没见过我的母亲。”

      至少没有面对面地见过,凯撒恶毒地补充。

      他早已将目光落到不远处的的草地上,紧紧盯着草叶随风摇晃的末梢不肯移开,好像那是溺水的他抱着的唯一一根浮木,甚至恶毒地想自己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吗?是怨恨吗?是悲伤吗?是让他丑陋的表情吗?

      然而,凯撒什么都感觉不到。

      连无数次预想中的难堪、羞耻都不曾出现,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凯撒知道女孩了解过他的事情,他看见过她那个多嘴的老太太一边看着他和其他人的方向一边说话。

      大约是提醒她不要被他们这些惯偷偷走东西,离他们远一些之类的话。

      ……我才不要偷她的东西。凯撒冷漠地想,公主好骗地很,一开口就能给人一百欧。

      而我是公平的交换。

      他想接着说下去,然而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要说些什么呢?说他惯偷的生涯?说他被父亲指使的经历?哪个好像都不该是城堡里的公主该知道的事情。

      在凯撒犹豫的时间里,我却为他愿意说那些事心怦怦跳起来。我没去看星星,但我知道星星正在闪耀,像电视上的那样、像绘本里涂抹的那样。

      啊,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该不会这就是我的星星时间?

      我再度舔了舔唇,问他:

      “你攒够钱想去哪里?”

      “……”凯撒看我一眼又飞快掠开,“不知道。”

      “去哪里都好,总之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的人生。”

      他不知道要怎么像音乐剧中的主角一样逃离自己的影子,反叛自己的命运,但总得试试。

      我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脊背上再度弥漫起一阵细汗。我想起来了,我回忆起来了,我最初想要那双红皮鞋的理由。

      星星、闪耀的星星、明亮的星星,星星的时间宛如奇迹,这样的时间里什么都能发生。

      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错觉里我们仿佛回到了这座公园还是猎场的时候。我和凯撒会在猎场里寻找兔子和鹿,身体细长的两只猎犬在我们的脚边打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们在篝火变瓜分战利品,食用血肉、剥下皮毛,放了盐的肉汤在晚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这片猎场是我们自由的庭院,到了下一年,就去往温暖的东边,年复一年,手牵着手,不被分离。

      我为那样的怪异的幻梦心跳加速,怦嗵怦嗵,既兴奋又恐惧,我不知道我在兴奋什么,但我知道我恐惧的是在这样的星星时间里什么都不发生。

      我想要一双能够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的红皮鞋,却忘了我早已什么什么地方都能去了。

      “凯撒,凯撒。”我急切地、福至心灵地喊他,“我们一起逃走吧。”

      我从来没有如此急切地谈论一件事情:“我有钱呀,我们一起离开柏林吧?你做我的向导,我来提供资金,我不要红皮鞋了,我们离开柏林!离开柏林吧!”

      但是,在我前所未有的热切目光中,凯撒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实在不懂他在想什么,一直以来,我都在做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他不该接受叛逆的我吗?

      然而,凯撒只是看着我,我发觉他漂亮的蓝眼睛里倒映出的星星暗下去。

      最终,他伸出手,替我将一缕在途中不知什么时候的乱掉的头发勾回耳后。

      “回家去吧,beloved。”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升起过想见凯撒的念头。

      十几年走在正轨上,像陨星一样骤然碰撞出的偶然所产生的脱轨般的想法被人拒绝,即便我再怎么承认自己那时候想法确实天真不顾后果,也还是要一段时间来调理。

      因为对凯撒的逃避心理,等到我好不容易缓过来意识到似乎很久没在街上看见凯撒的时候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在街上乱晃无果,我试着像邻居——那位无所不知的老太太打探消息,结果我刚提起凯撒这个名字,她就像开闸的水坝一样滔滔不绝。

      我听了老半天凝练出一句话:凯撒抢劫了珠宝店,被警察局带走了。

      ……哈?

      我先是去翻媒体报道,心烦意乱地找到后才意识到未成年只会刊登化名,我和凯撒也没有亲缘关系,通过正常路径问这条路也走不通。

      想来想去,我最后拜托了母亲用她广泛的人脉为我查证这件事。

      听到我的请求,母亲欣然答应,用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就查到了,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调笑和玫瑰的味道:

      “他没事,亲爱的。只是个小误会。”

      “那为什么我没见他回来?”

      “因为他碰见了星探。”

      “星探?经纪公司?”

      “你猜对了一半,萝丝。”妈妈说,“是星探,但是球星。”

      ……啊?

      我花了十几分钟消化这个消息。

      足球,作为世界第一的体育赛事,连我这种不关心运动界的门外汉都在报纸上见过五花缭乱的报道,听过许多贫民窟球员改变命运的传奇。

      ……所以这对凯撒是一件好事,对吧?

      我开始在网上搜各类关于足球的消息,妈妈没能查到凯撒究竟被挖去了哪家的足球青训营,我只好一家一家查。

      然而欧洲的足球俱乐部多入繁星,青训消息大多保密,我实在无从下手。

      或许他选不上,哪一天回来了呢?

      我百般纠结,又逐渐佛系,大约两年后的一次例行搜索时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甚至机械性地划了过去,意识到看到了什么之后再回头翻浏览记录找报道。

      米歇尔·凯撒。

      我仔细读完了报道,看来他已经成为足球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这是我第二次在规整的纸质文件上看见他的名字。

      采访配的照片上他的金发看起来有好好打理过,不再像个毛茸茸炸毛的小狮子,顺滑的长发看起来像丝质的一样,描成红色的眼尾和脖子上新纹上的蓝玫瑰让他看起来充满了艳丽而锋利的攻击性。

      媒体的配图好几张重点都是他的脸,我凝视了几秒,心想这是人之常情。

      ……早说了他该被星探挖走的。

      我终于放下了心。

      米歇尔·凯撒的生活走上了正规,而我也继续听从父母的安排投入学业,越来越繁忙的学业下我放弃了舞蹈,没什么可惜的,我从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成为一名伶娜。

      无论是杀面包的冲动还是对红皮鞋的渴望,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甚至无法再度想起星星的那天晚上身体中无法扼制的、仿佛什么都能做到的冲动感,故障的列车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正途,度过自己平凡幸福的人生,偶尔看看凯撒的采访,纪念一下自己的青春期。

      只是、只是要说有什么不遗憾的事情的话——

      每每我看着凯撒的采访当背景音,听他逐渐熟练地应对媒体,打扮精致地像是拍卖会上丝绒垫子里的高档珠宝的时候,我就会想,那个男孩到哪里去了?

      像巷子里横流的、脏掉了的雨水,像光鲜的城市背后崎岖蜿蜒的小巷,像公园里胡乱生长的杂草一样的男孩。

      ……他去哪里了?

      “老师,我们有一位预定的客人。”

      “好的,请让他进来。”

      转眼间我上了大学,选择了珠宝鉴定专业。我还是喜欢看这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大约是课上表现良好,还没毕业,老师就问我要不要去拍卖会打工。

      自然是答应了,拍卖场的工作人员一口一个老师,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诚惶诚恐,后来才当作气氛的一部分适应。

      真正的鉴定流程在实验室进行,现场就是初步勘察顺便回答问题说些看起来很专业的话,不失为气氛组的另一环。

      “你好。”

      今天只有一位客人,我估摸着很快就能下班,咨询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我习惯性地抬头打招呼,来人的样貌映入眼帘,我一时间愣住,忘了往下接。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无法忘记的人,无论过了多久都忘不掉。

      尽管他戴着帽子,染蓝了发尾,我还是能看出那像熔金一样的发色。

      凯撒伸手摘掉了口罩,露出漂亮过头的脸蛋。他渡过了年少的时期,成长完全的面部轮廓让他比起年幼时增添了男性的英俊的锐利,说话时也有一股特有的精致腔调。

      “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先生。”

      我想像他这样的明星大约是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不堪的过去的,过去不曾联系,现在也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当然有了,美丽的鉴定师小姐。”

      凯撒无视了我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暗示,径直走到我面前,将手提箱放置在桌面上打开,“请为我估个价吧。”

      打开的手提箱轻微的滑轮扣动声,被放置在手提箱中的珍宝终于得见天日,柔软的黑丝绒布盛着一双红色的皮鞋。

      玛丽珍的款型,鲜亮的红漆,珍珠的搭扣,鞋头上一圈细小的碎钻包围着的是两颗玫瑰切型的蓝宝石,仿佛盛开在鞋面上的、永不凋谢的花。

      “……”

      我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早已忘却了红皮鞋的设计,可见到实物的时候那些翻烂了的、陈旧的、过去一笔笔涂抹的时光再度却仿佛就在昨天,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

      我的目光忍不住被漂亮的鞋子吸引了好一会儿,大约十几秒后才移开目光看着凯撒矫饰的蓝眼睛。

      “您是要拍卖它吗?您的心理价位是多少?100万欧?200万欧?”

      “它是我私人定制的工艺品,我不确定我是否会出售它。”凯撒这么说,“关于价位方面,我觉得我们可以在晚餐时详谈……您觉得呢?”

      “……”

      我沉默地凝望凯撒的蓝眼睛。

      这双眼睛仍旧明亮、美丽,比起从前更加精致璀璨,像是一颗原石被切割打磨成耀眼的星星,然而,我却觉得这浮华美丽仅限外壳,内里旺盛的活力消失不见,留下一个虚无的空洞。

      我盯着他的眼睛,时隔多年再度想到:

      那个男孩去哪里了?谁会把他还给我?

      “……”

      “……”

      盯着他的时间有些长了,这该死地不在凯撒预定好的剧本里。

      这位年轻的球坛新星的构想中,他费尽心思亲自去矿区挑选、找来知名的工艺家做出的这双曾在女孩设想中的红皮鞋,必定会讨她的喜欢。

      随后他便可以以此为借口,继续后面的计划,而不是现在这样,被紧紧盯着一言不发。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凯撒开始胡乱地想:是他准备得不够好?是打扮得不够漂亮?是时间选的不对?

      那些准备好的花言巧语翻滚在他的喉咙后,为了遮掩一瞬胡乱无措的情绪,他掩饰性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就像冬日擦去玻璃窗上模糊的雾气一样,他一眨眼的变化,忽然发现女孩笑了起来。

      “好啊。”我轻快地说道,“一起去吃面包怎么样?”

      ……啊,那个男孩就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the red sh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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